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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她姑母,陛下显然重情义得多。
即便她知晓那个人害了她的双亲,即便她有恨意,她还是愿意为冯初考量,忍耐,甚至存于一丝微薄的感激。
“她欺朕便算了......可是她逼你、她伤你!她之后......她还要陷你于不义!”
拓跋聿看得很清楚,冯芷君为了自己的野心,可以放弃冯初、利用冯初,甚至出卖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扳倒拓跋弭,不惜让冯初苦肉计,为了扳倒拓跋宪,打压宗室,不惜借一场战事将水搅浑。
若不是拓跋聿当机立断出走洛阳,冯初回去,等着的便是一纸拓跋聿与她侄子成婚的诏书。
现在又以拓跋琅逼拓跋聿回宫,若拓跋聿不应她,难不成便是要给冯初扣上窜逆之徒的名号么?!
冯初垂眸,抚着拓跋聿的脊梁。
昔年拓跋聿一次次逼她、试探她,带着她的纵容肆意地诉说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
没成想一语成谶,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位列王公,手握兵权,挟持天子。
于她而言,选择站在冯芷君身后,且不说冯家还能权倾天下至少数十年,若再激进些,便是仿魏文帝之事,取而代之未尝不可。
而站定了拓跋聿......可是要与姑母反目......甚至,同冯家反目。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史书如何编排,我不在乎。”冯初未曾想自己下定决心之时不过瞬息。
“泼天富贵,滔天权势,得之不正,国祚难保。司马家之事,我冯初不为也。”
“阿耆尼......”
拓跋聿惶惶自她胸前抬起头,手上还抓着她的衣襟,俄而手被一团温暖包裹住,举在唇畔。
明眸粲粲,轻吻安抚:
“便让你我,同生共死。”
拓跋聿的脑中登时‘嗡’然,她只听得自己的声音先一步替她作了思量:
“好,同生共死。”
......
平城,紫宫。
拓跋宪自宫中温汤池中起身,周围的宫婢低垂着头,取来柔软的羊毛织造的软毯给他擦拭水分。
杨柳枝条蘸着青盐予其漱口,末了还要拿一小块麝香嚼了,吐在痰盂中。
沐浴、焚香、束发、更衣。
绀紫色的锦衣加身,他又是那位大魏宗室之首,广平王殿下。
着进贤冠,大带佩绶,笏头履。
陛下出走洛阳后,太皇太后头一次召开朝会,请群臣前来朝中。
朱武玄文,两列公卿。
朝中局势晦暗不明,前些日子传来乞伏丹江、赫连归以军令杀之的塘报,群臣议论纷纷,人心不定,又闻平城中广平王被囚,众人皆等着冯芷君下一步的动作。
当是时,忽闻外头的寺人扯尖了嗓子,“广平王殿下到──”
拓跋宪衣着鲜亮,剑履上殿,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众人皆是一惊。
拓跋琅自殿后缄默地由宫中黄门引出,拓跋宪声势太大,一时之间都不曾有人注意到他。
“太皇太后到──”
眼见着冯芷君竟然绕过屏风,衣着庄重,直接坐于帝座旁,群臣又是一惊。
偌大个朝堂,顷刻间,鸦雀无声。
冯芷君坐于高位,淡淡地给了拓跋宪一个眼神,拓跋宪登时会意,三两步行于百官之前。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同诸位相商先帝宗嗣一事,以安大魏国祚。”
‘大魏国祚’四个字一出来,群臣更是惊诧。
拓跋聿虽一女子,宗嗣一事也常有相争,然太皇太后压着,又无大过,更未有相看皇夫之事,如今天子不在平城,怎么就忽然说起国祚宗嗣的事情来了?
“先帝无嗣子,难承宗庙,孤欲效伊尹、霍光故事,请立任城王世子琅承袭大统,废天子为博陵公主。”
拓跋宪之语,如平地惊雷,嚇得朝中人胆颤。
执戟持戈的羽林郎自殿外鱼贯而入,戍守在朝堂两侧。
群臣四下环顾之时,亦有抬头望向太皇太后者,希望太皇太后能给他们个解释──为何素来与拓跋宪不睦的她,竟在朝中来了这一出。
然而冯芷君不曾给他们半点指示。
亦有人这时注意到在朝中的拓跋琅,他伫立人中,恍若一棵青松。
拓跋宪继续说道:
“京兆郡公冯初,挟天子以拥权,乃朝中奸佞,人人得而诛之!”
杜知格敛眉,她本不爱争权夺利之事,亦心存归隐之心,可偏生这拓跋宪......
当真可恨!
“小冯公名节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岂是广平王你一张嘴便能信口诋毁的?”
她站了出来,横眉冷对,“挟天子以拥权?天子出走洛阳,是非对错尚未可知,大魏国祚,帝王宗嗣,莫不是凭广平王你来定的?!”
“天下事在我,在太皇太后。”拓跋宪朝上首拱手,一只手不知何时按住了腰间剑柄,双眉倒竖,怒目圆睁。
“天下事在皇帝!在满朝文武忠臣!”
拓跋琅忽而朗声道,“广平王,你不过是想篡逆夺权!一奸贼小人,有何面目自诩宗亲之首!”
欲扶立的人居然亲身跳出来打了他的脸,朝中哗然。
拓跋宪恼羞成怒,抽出腰间宝剑,指向二人。
“你......你可是想于这殿中血溅五步!”
拓跋琅反声呛他,针锋相对,挺身上前:“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砍尽这天下忠魂义胆!”
【作者有话说】
拓跋宪那一段有借鉴老版央视三国[吃瓜]
[捂脸偷看]让我康康有多少人对冯芷君又爱又恨的[捂脸偷看](作精作者反复横跳)
第72章 你我
◎三祭归途◎
眼见着事态无法收场,朝中官员也有些许胆子大的,连忙出来劝架,请广平王收回宝剑,拓跋琅和杜知格各退一步,勿要酿出如此难堪之状。
“哼,小冯公洛阳浴血,死守不退,杜某以为今日朝会,是为安定庶民、扫清奸佞,没成想,竟是如此闹剧,妄议废立。”
杜知格对朝堂上的乌烟瘴气的厌恶几乎达到了顶峰,当即摘了官帽,呈于殿前,“今日杜某在此挂冠归里,随五柳先生去。”
她愤然而去,然至殿外,居然无羽林郎出手相阻,冯芷君也只是在高位上一言不发,由着底下叫闹。
“......任城王此言实乃荒唐!”拓跋宪未能铲除干净的党羽跳了出来,“天子之位,予一女子,本就荒谬,博陵公主忝居大位十载,自当奉还宝位。”
语罢,朝冯芷君行礼长拜:“臣请太皇太后准奏。”
眼见一人出头,其余人者也纷纷跳出,他们当中或有腐儒、或是拓跋宪的党羽。
十余人跪于殿前,气势轩昂,请命之意坚决。
“请太皇太后颁诏!”拓跋宪朗声行礼,抬眼中的野心昭然若揭。
然而在对上冯芷君充满戏谑的眼眸时,拓跋宪当即愣住了。
他心中腾出的不安愈发猛烈,再三确认冯芷君的眼神,是的,是戏谑,高台上的女人看他恍若是看杂耍的戏人。
“......陛下?”
群臣也意识到了不对,自始至终都是广平王一人的独角戏,冯芷君不发一言,只在台上看着,甚至杜知格当殿挂冠归去都不曾阻拦。
拓跋宪心底发凉,自足底至脊背腾起一阵寒意,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上的冷汗划过自己的肌肤。
可事已至此,焉有退路?!
他仿佛是害怕冯芷君未能听清一般,再度扬声:“臣请太皇太后,废帝为博陵公主,立世子琅为帝!”
“太皇太后若立琅为帝,今日琅便一头碰死在殿中廷柱之上!以安我大魏国祚!”
拓跋琅嗅出其中微妙,不惜再度以身相逼明志。
“广平王。”
高座之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动作,拓跋宪心中一喜,“皇嫂......”
“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冯芷君漫不经心的轻呵让他好容易扯出来的笑容凝在了脸上,“纠结党羽、妄图颠覆国本,下残黎庶,上欺朝廷,而今更是公然剑履上殿,相挟群臣。”
“真真是万死不足以抵罪!”
拓跋宪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冯芷君──
这同他此前在狱中所承所诺的,全然不一样!
“太皇太后,你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放肆!”妙观当即呵道。
冯芷君不紧不慢地说道:“广平王莫不是昏了头了,你篡上乱政,哀家与你可泾渭分明。”
“来人,将这些广平王乱党一举拿下!”
原本包围着群臣的羽林卫随着冯芷君一声令下,将殿上跪着的十数人纷纷扣下。
拓跋宪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被冯芷君耍了!
“你──你好阴毒!”
“毒妇!”
“广平王言行无状,悖逆乱党,着废为庶人,择日枭首!其余乱党,一应诛杀!”
冯芷君拨弄着手上的白菩提子,凤眼戏谑地往拓跋宪身上一刮。
她与拓跋聿纵是要争,也断不会任由拓跋宪这墙头矮草似的一党哽在其中,以免届时她与拓跋聿相争,到头来反为他人做嫁衣裳。
朝中还有他的党羽没除尽,也正好借着这机会,将朝中倾向他一派的人铲除干净,连带着一些腐儒也一并收拾收拾。
冯芷君睥睨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官员,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胆颤心惊,唯有拓跋琅目光灼灼,丝毫不避让。
啧......这也不是个好苗子啊......
“今日之事便就此结了,退朝吧。”
“恭送太皇太后陛下──”
权力是天底下最让人上瘾的玩意。
冯芷君手握珠串,绕回后殿时,深深地,望了高台之上的御座一眼。
那与她今日所坐之位不过咫尺,可她就是觉得,觉得那张坐案后的位置上的风景,当是豁然不同......吧?
“太皇太后?”
妙观的声音唤回了冯芷君的神智,她暗暗垂眸,越是想要的东西,就越该表现得不想要。
她如今却是犯了这等毛病,当真是......
老了。
宜社祭地,造祢祭祖。
中军浩荡,铁甲寒光,旌旗如云,遮天蔽日。
大军班*师回朝,可这架势却倒像是要去进军开拔。
拓跋聿身着甲胄,亲来祭祀,祭地祭祖后,便是祃祭。
羊、猪二牺牲置于祭台前,一旁的侍从以铜盆装盛的牲血,端于拓跋聿面前。
拓跋聿以手指蘸血,涂抹军旗、战鼓,以求军神相助,又以牲血横涂鼻梁之上。
“大军回平城,为何要以如此阵势祭神?”
拓跋驰位于阵列之前,与冯初相隔不远,压低了声音问她,“平城出事了?”
冯初摇头,目光镇静,“现下说这些,为时尚早,平城之内如何,犹未可知。”
她知拓跋驰心中定是担心拓跋祎,“安心,到了平城,让阿九带着她去杜知格府上避避风头,我不会让她卷入这些风波的。”
这话六分真四分假,冯初纵是有心要将拓跋祎隔在风波外,拓跋祎也未必会安安分分听她的。
更何况,平城之中,水深且浑,谁能说得准呢?
然眼下拓跋祎选了这条路,冯瑥也选择放手让她自己做了,拓跋驰就算再担忧,也是木已成舟。
“......阿耆尼......你阿姊和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拓跋驰不厌其烦,“姊夫求你,你一定得护好她。”
“言重了。”冯初轻声劝慰他,目光却总是放在前头:“说来冒犯,我待她......必将视如己出。”
台上的祭神已然暂告一段,拓跋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先寻到冯初的身形,不出意外地同她对上了目光。
她今日不饰戎装,身着绯色官服,冠顶装饰鶡鸟,颇为威严,可当二人目光相对之时,霎时间便能察觉出溢出来的柔软。
那日冯初握着她的手,誓与她同生共死之语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只消看见她,拓跋聿便仿佛拥有了所有的勇气。
人生何幸,得遇冯卿。
拓跋聿踩凳上马,众人纷纷相随,但都不约而同地将她身侧的位置让给了冯初。
“昨日宋直来报,”平城到洛阳,便是飞骑传书也该有两、三日,说是昨日的消息,怕是朝中已然变故了好几日。
“拓跋宪于朝堂之上妄议废立皇帝,欲将朕废为博陵公主,立任城王世子拓跋琅为新君。”
“被太皇太后打成乱党,悉数伏诛......真是好手段......”
饶是龃龉不合,拓跋聿也不由钦佩冯芷君的手段,彻底将朝中割成只会站定于她或者拓跋聿的人。
唯一的变数......就是冯初。
她还在逼她。
大军回朝若是立马逼冯芷君交出权柄,显然会朝野大动,还给冯初扣上许多难听的话。
可若不眼下逼冯芷君交出权柄,以拓跋聿现下的处境,就算外朝能与冯芷君相抗,整个内庭,却是都在冯芷君手上的。
拓跋弭在时,未立皇后,宫中诸事禀于太后与掖庭令。
他对后宫之事不甚上心,总以为不过是女人为了家族利益争得头破血流,却不想还牵扯到身边人的调动。
他身边人被冯芷君渗得和筛子似的,最后倒在了小人物手上,也是唏嘘。
至于拓跋聿,拓跋弭尚且在位时都不曾有皇后,拓跋聿更因着是女子,整个后宫都是空空荡荡,权柄都在冯芷君手上。
拓跋弭尚且可以大张旗鼓崩于宫中,让拓跋聿不明不白地崩于宫内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陛下若担心宫闱内的事情,臣能守陛下安然。”
冯初同拓跋聿的担忧和思量几乎想到一块去了。
“那......阿耆尼可勿要让朕,步了刘如意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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