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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琅三两步跪至郑氏膝下,一如孩童,朝她哭诉。
朝中波诡云谲,郑氏亦有耳闻。
“天子督师洛阳,太皇太后难挟天子以令诸侯,现下让你入宫......只怕,要借你朝陛下发难。”
郑氏恨透了冯芷君,夺走她的夫君,还假惺惺地对任城王府宽容优待。
“若陛下与太皇太后彻底撕破脸,太皇太后想来是要拥戴你。”郑氏冷静地替他分析着朝中局势,“若不撕破脸,陛下回宫......”
他一个被太皇太后拿来朝皇帝发难的工具,还落得着好么?
对他而言,都是死局。
“阿娘......”
“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郑氏宽慰着他,温柔地替他拭泪,自己却不知什么时候也蓄满了泪,“都是成家的人了,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眼前的拓跋琅青葱俊逸,同拓跋允长得格外相像,眉眼间又带着母妃的柔和。
这是她花了许多心血养出来的好孩子,她亲手教他读书、写字,亲眼看着他娶妻、生子。
在冯芷君那,居然只能做争权夺利的刀!
她怎能不恨!
“琅儿,阿娘只问你一句,”郑氏轻抚着拓跋琅的面庞,音量很轻:“倘若......冯后要立你做傀儡,你应是不应?”
傀儡也是天子之位,泽被子嗣,待熬走了冯芷君,便是一国之主。
但他若应了,便是要拉着整个大魏分崩离析。
“......”拓跋琅垂头良久,复又望向郑氏,面目坚毅,匝地有声道:
“孩儿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郑氏望着拓跋琅的脸,终于笑了出来。
阿郎、秀娘,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孩儿、我的孩儿,他秉性纯良,傲骨铮铮。
“你父王、母妃泉下有知,会为你感到欣慰的。”郑氏抱着拓跋琅的头,“去吧,去好好看看你的妻儿,勿要担心阿娘。”
“阿娘......”
拓跋琅还想说什么,郑氏却止住了他,拍着他的手,“你的妻儿比阿娘更需要你。”
“孩儿不孝。”拓跋琅听话,站起,再度下跪,朝郑氏行大礼叩拜,“不能以此身侍奉阿娘。”
郑氏没有再拦着他,看着他叩首行礼,深深互望,而后瞧着他消失在门外。
她替拓跋允守了十余年的寡,一己之力撑起整个任城王府,再柔软的心,也变得坚韧了起来。
诚然她位卑,不能同冯芷君对垒相抗,可她也不是木偶,任人摆布!
“去信洛阳,送至京兆郡公手上,将世子入宫之事原原本本禀与她。”
冯初......
拓跋允在时,私下多次赞她风骨卓绝,有名臣风范。
也只能赌一赌,当年那个来任城王府索要文书,拓跋允口中与他惺惺相惜之人,是否属真。
“你们动作都快点,还不把这些恼人的知了粘下来,当心惹恼了太皇太后!”
安昌殿内,宫婢寺人取了竹竿,忙着粘知了,闻妙观此言,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妙观深深叹息,太皇太后心中除开不满拓跋聿,当还是对冯初有些寒心。
过去这般久,冯初不曾往宫中送入一封书信陈明战事,亦不曾对陛下出走洛阳一事言表一字。
这落在冯芷君眼里,无异于已经站在了拓跋聿一边。
妙观不敢品评冯初与冯芷君孰对孰错,只是唏嘘,从前冯初那般敬慕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更是花了心思为她铺平仕途。
现如今,却落得个针锋相对的结果。
她站在佛堂门前,踟蹰片刻,才缓缓推开了那扇雕着莲纹的木门。
冯芷君敲着木鱼的手不曾停歇,待念完这一段经文,才缓缓停住。
“启禀太皇太后,广平王拓跋宪于狱中......请见太皇太后。”
“他终于肯松口了?”
冯芷君紧抓着手间白菩提珠,垂眸间,凝着案上铜香炉,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是。”
冯芷君握着木槌的手放了下来,妙观会意,立马上前,将她扶起身来。
“......你先出去罢。”
“诺。”
妙观微愕,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轻手将殿门合上。
冯芷君拨弄着手中的菩提子,至那枚被她摔出裂隙的白菩提子时,指腹按在上头,进退两难。
释迦牟尼像拈花而笑,慈爱地看着她。
脑海中蓦地想起了许多人。
她的先帝夫君,和她年岁相仿,一眼将她从掖庭暗无天日的犄角旮旯里选了出来。
他喜欢柔顺明媚的女人,她就变成柔顺明媚的女人,让他喜欢她。
出于对掖庭生活的恐惧,她熬成了皇后,拿捏着他的宠爱,让他任用冯家子弟。
她试探着他的底线,在她被册封为皇后的那一天,冯初出生,她将她捧上神子托生的位置,只为看看他对自己容忍几何。
她赌对了。
拓跋家的皇帝总带着一股天妒英才的宿命感,她的夫君英年早逝,撒手人寰,将小她七岁的长子拓跋弭托付给了她。
她记得拓跋弭被贺顿欺压时朝自己哭诉的模样,记得自己亲眼瞧着下面人传来贺顿伏诛时的表情。
那一日,她在佛前焚香祷告,仰头诵经。
她没看见释迦牟尼的佛像。
她看见了登天之梯,在朝她招手。
之后的记忆越发斑驳,拓跋弭、拓跋聿、冯初还有......李拂音。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着一个如此卑微的婢女这般久,只因为她想杀了自己么?
可她不怕死。
拓跋弭斥她饮鸩止渴,李拂音咒她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她不后悔。
绝不后悔。
......
诏狱之中,干沉的实木包了铜皮,固若金汤,黄尘冷地上盖着杂草,东一摞,西一叠,暖不得人。
来到这儿的人,多半命数将尽,也不会有几个在乎草席冷暖。
拓跋宪身上还穿着进来时的那身貂裘紫袄,内里都是丝织刺绣。珍贵的料子少了打理更换,在这暗无天日的狱中,毛皮成结,丝织褴褛,更显颓唐。
拓跋宪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唱着边民常唱的小曲儿,在幽暗的狱中更显怪诞。
外头的牢门传来铜铁木料相撞的声,紧接着,熟悉的女音回荡在这给他单独布置的牢房里头。
“殿下好兴致。”
拓跋宪面前的牢门迅速地打开。
身后的妙观提着食盒酒水,动作轻敏迅速,布菜、离开,一气呵成,旋即退了出去。
牢门又再度迅速合拢,将他与冯芷君隔绝开来。
“呵......皇嫂,别来无恙。”拓跋宪自地上爬起,挪到食盒面前,“呦,羊奶酥,难为皇嫂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呢。”
拓跋宪拾起一枚酥糕,咬了一口,牢中昏暗的灯火依稀能瞧出他闭眼享受的模样。
金黄的炸酥不过拇指大小,面上炸制的脆衣破开后是柔软的馅料,带着羊奶的香醇和蜜糖的甜。
囫囵吃了,拓跋宪轻嗤,“......我还是怀念你还是我皇嫂的时候。”
“温柔和顺,倾国倾城,我都羡慕我皇兄。”
冯芷君浅浅笑着,拨动珠串,“皮相而已,何得殿下挂念至此。”
“是啊,皮相而已。谁知你底下藏着这么大的祸心。”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在草垛上坐得更舒服些:“不过......你现在能依靠的,不也是我们这些宗亲了么?太皇太后......”
“聿儿那孩子,很让您头疼罢?”
冯芷君低头笑笑,不置可否。
“我想也是,这孩子看似乖顺,实际上却是个不甚安分的,她同阿耆尼不清不楚,让您白白耗费那么多年心血。”
依冯芷君的性子,能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却没有急着杀他,定是有旁的打算。
他到底在朝中多年,他猝不及防被下了诏狱,本想着赫连归当会携军北上逼宫,但结果传来的居然是拓跋聿出走洛阳。
一来二去,自然也想明白了,冯芷君为何迟迟没有要他性命。
多半是冯初倒向了拓跋聿,她被自己亲侄女背后捅了一刀。
“宗室之中,唯有我有这般威望,能替您安抚朝野动荡,咱们携手,另立新帝,您还是太皇太后,我还是广平王。”
“前尘旧事,咱们两相算清!”
拓跋宪提起漆盒中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倾泄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在烛光下分外诱人。
他举起金杯,手臂穿过牢房木栅之间,将酒液往前递,浅色的眼瞳焠闪着火光:
“怎么样,皇嫂?让我们......狼狈为奸,何如?”
【作者有话说】
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高贵乡公:指曹髦,因反抗司马昭专权,被成济当街刺死。常道乡公:指曹奂,曹髦被刺死后,曹奂继位,后司马炎废其为陈留王。]
历史上这句话是北魏末代皇帝元子攸不满尔朱荣专权时说的。
另:元家末代的两个君主,元子攸和元善见(东魏)都是身不逢时但是很有气节的人。
元善见在面对高澄的‘殴帝三拳’‘陛下何意反耶’‘朕朕朕,狗脚朕!’则亦是说出: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第71章 失信
◎天下事在我,在太皇太后。◎
“阿耶!你瞧见了么,这里所有人的射术都比不过我!”
拓跋祎鞭笞骏马,拎着弓箭,炫耀着自己的成果。
洛阳之围,魏地血泪,亲身见证过战事之残酷后,锁儿彻底对冯初心服口服,登门拜访,致歉请名。
她是冯初阿姊的女儿,纵是有过无礼,但好在敢作敢当,为人落拓。
冯初一早便想好了名,‘祎’有珍贵、美好之意,拓为土意,祎属土行,倒也相得益彰。
她仍是锋芒毕露,在营中飒沓而行,总害得人提心吊胆。
莫说冯瑥,便是见惯生死、自己也大大咧咧的拓跋驰自个儿都不免为她担忧。
她太优秀、太耀眼。
上天偏爱之人,往往上天也会过早地收回她。
拓跋驰隐下担忧,神色淡淡,不见夸赞,只说:“大军将班师,慕容将军欲让你进羽林,你应是不应?”
拓跋祎的眸子霎时间亮了起来,眼中的欣喜丝毫不加掩饰:
“那自然要去!”
她当然听得懂隐含的意思,慕容蓟是冯初提拔上来的人,她让自己入羽林,极大可能是要亲自栽培她。
来日出将入相,同冯初一般,也未尝不可!
……
重阳秋风乍,冯初的箭伤好了个七七八八,洛伊水畔秋菊花曜,冯初牵马而行,远有禾麦香。
身后骤起马蹄声,冯初侧身而望,便见一驿兵飞身下马,须臾间单膝而跪,呈上文书。
“郡公,邸中急报。”
拓跋聿召衙署官员南下洛阳,响应者并不算多,冯芷君把持朝政十余年,没人敢贸然在皇帝与太皇太后之间站队。
冯初接过急报,竟是发自任城王府,言世子拓跋琅入宫。
与此同时,相似的急报传至拓跋聿的案前,只不过她手上的,却是宋直呈上的。
冯芷君知晓宋直是她的人,故意让宋直请拓跋琅入宫,也带着让他将消息透给皇帝的意图。
她在逼拓跋聿回宫。
冯初暗暗折下文书,收于袖袋,敛了神色,丢下句:“去我府中受赏。”
扯了缰绳,叱马回府。
甫一入内,就瞧见位于主座上的拓跋聿隐忍地瞧着手中文书,见她进来,慌忙匿去愁色,转而带笑:
“阿耆尼怎得如此早便回来了?洛水畔的秋菊开的好么?可有为我带上一枝?”
她藏住心事的功夫是越来越好了,若不是冯初眼尖心细,都险些叫她骗了过去。
冯初不言,只挥了挥手,请周围人下去。
紫乌踟蹰地看了一眼拓跋聿,见她微微颔首,方才跟着底下人一齐离了。
房门合上,拓跋聿嘴角上的笑容立时难以挂住,她竭力地想抬起唇角,可努力了多次,俱是无功而返。
挺直的脊梁登时垮了,颓唐而无力。
冯初被她这般模样扎得心疼,莲步轻移,主动行至她身侧,坐了下来。
拓跋聿偏过了半个身子──她在躲着她,她觉得自己这模样总是难堪的,她不愿冯初瞧见她的难堪。
“......陛下缘何失信?”
缄默许久,冯初甫一开口,却是在问她为何失信。
“我何曾失信?”
拓跋聿焦急地转过身子,为自己辩驳,在撞见冯初眼瞳的那一刻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知晓了,她们都心知肚明,再多的掩饰本就是无意义的。
胸中涌出无尽的委屈,在她面前,总是那样难以掩饰,拓跋聿唇瓣轻颤,泪水几乎是顷刻间决堤。
“阿耆尼......”
她还是想掩饰,宽大的袖袍朝眼角擦去,也不怕刮疼了自己。
冯初忙按住她手腕,不叫她乱动,从袖口中取了帕子,让她靠在她肩头。
边擦拭泪水,语中满满皆是无奈,“......陛下不是说......要与臣,同舟共济么?”
“既有烦难,为何将臣隔在外头?”
拓跋聿抿唇,冯初受了伤,朝中那些事情和委屈,她不想叫她操劳烦心,不想叫她为难,此是其一。
另一面,她也想证明自己足以独当一面,无需再由谁庇护,她也能为冯初撑起一片天,让她翱翔──这是她自幼根植的心愿。
可比起冯芷君......她还是太嫩了。
“我......不想你为难......那是你姑母。”
拓跋聿紧紧拥住她,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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