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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牵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并未言语,拓跋聿却在其中寻到了无限宽慰。
拓跋聿轻拍她手背,如今到底是人前,不好太过亲昵。
“回平城以后,朕要施行两处政令。”拓跋聿笃定而温和,诉与她听,“一是开盐沼之禁,二是颁行五铢钱。”
这两件事在她脑中盘桓了许久,盐铁利润巨大,魏国此前也有几次改官营为私营,但由于但凡放开,便引得世家大族兼并,盐价无常,故屡屡又废。
开盐沼之禁就是为短暂地将世家大族拉拢到自己这一边,待冯芷君交权,再改回来便是。
至于颁行五铢,不过是拓跋聿此前上元佳节,注意留心,平城内外大宗商货交易,多以织物,而平民则多半以物易物,间或有拿前朝铜钱兑换。
是的,大魏至今,从未官铸铜钱。
“朕要重建洛阳,君临中原,朕要河山太平,再无争端,朕要鲜卑人与汉人,再也不分彼此。”
她说这话时,眼瞳粲粲,带着星火,一望真心,偏过头来:
“就如你我。”
【作者有话说】
宜社祭地、造祢祭祖、祃(ma四声)祭:古代军队出征前的三种祭祀活动,分别祭祀土地神、祖先、黄帝和蚩尤(后只祭祀黄帝)
冯初冠上鹖鸟:汉时武官着绯色官服,冠上饰鹖羽(因为这鸟好勇斗狠不死不休象征勇猛),但文中纯粹我想冯初穿好看点,让她发冠上装饰点金色小鸟,和北魏时期风俗无关。[捂脸偷看]
第73章 豺狼
◎爱,如苦海行舟。◎
白马穿行走太行,苍鹰远啸渡吕梁。
腊月初七,拓跋聿率大军抵达并州晋阳。并州刺史冯烨亲迎王师,拓跋聿驾临府邸。
甫一踏入刺史官邸,拓跋聿便感知到了冯烨等人待她的微妙。
到底是天子亲临,冯烨献宴,酒过三巡,寻着席间空隙,冯烨找上了冯初,将她拉至清净地,开门见山:
“天子出走洛阳,此中于小妹到底有多少干系?”
朝野上下传的话好赖皆有,冯烨身在晋阳,两头探听不到。
今日趁着献宴,他想着看看冯初与陛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不曾想倒是正儿八经的君臣之礼,不曾有僭越。
冯初这边没有异样,那就只能是姑母那处了......
“二兄以为呢?”冯初闻言摇头,“若我说陛下出走洛阳之始,我并不知情,二兄可信?”
“我自是信的!”冯烨连忙言明,“只是......”
“小妹可知......朝中现在话都在怎么传?”冯烨敛眉,神色艰难,“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汉灵帝去世后,朝野混乱,时局动荡,宦官挟持少帝刘辩和时为陈留王的刘协逃往北邙山,此童谣唱的便是当时之景。
竟是将冯初作比宦党!
冯初面上一僵,须臾之间敛去苦涩,眉间带出冷冽:“我若是张让、段珪之徒,谁又是董卓?!”
冯烨一惊,他自小高门大户长出来的,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全,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了。
小妹无挟持天子之心,那岂不是......
“如此说来......我倒想起一事,”冯烨缓缓诉来,“陛下只身走洛阳之事前,为兄接到过太皇太后送来的手谕,说是......要为陛下相看郎君,定的,乃吾家小郎。”
冯初神情一凛,心中酸涩倒不甚多,但她与冯烨很快就想明白了,为何陛下会出走洛阳,以及......姑母的野心究竟到了哪一步。
“......阿兄,欲为帝子耶?”
冯初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欲往拓跋聿身边去。她并非不信任二郎,可争权夺利中,容得下几处情真?
冯烨被小妹下意识的防备刺了一下,“我为什么帝子?!我若有此心,今日断不会来问你!眼下富贵已极,何必徒生祸端?”
“......方才是小妹无礼,向二兄赔不是了。”
冯初拱手,到底是一母同胞,自幼一齐长大的亲兄妹,知晓自己猜忌令二兄伤心,冯初立马致歉。
“无妨,是我急躁了。”
冯芷君有着这么一颗野心,最为尴尬的便是冯家。
进,便是弑君夺权,退......冯芷君若是离了太皇太后之位,没了权柄,冯家与拓跋家的干系便会悉数断掉。
届时冯家便会是砧板上的鱼肉。
“......小妹,阿兄虽不想掺合入这等纷争,可你也是知晓的。姑母一旦失权,冯家倾覆与否......不过是圣上一念之间。”
“阿兄知晓你与圣上关系亲厚,可是人心隔肚皮,你真不怕你一生心血......喂于豺狼么?”
柏儿提灯引路,在前走着,夜间飘起星星点点的雪,宴饮将毕,冯初才回到厅内。
甫一入内,就瞧见拓跋聿端坐在上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见冯初来,“朕方见天上飘雪,想着叫人去唤你,才想着,你就来了。”
不过一个眼神,紫乌就端着准备好了的铜手炉与热了的饮子,“郡公且暖暖身子。”
冯烨身为主家,倒是半道上叫事情给绊住了,姗姗来迟了些,告罪方才入席。
“臣令婢子去收拾了主屋,寒舍简陋,委屈陛下了。”
“有劳二郎了。”
拓跋聿特地唤他唤得亲昵些,外人瞧来多以为是在讨好冯家,只有冯初晓得,这是故意跟着自己唤冯烨呢。
冯烨诚惶诚恐,“不敢。”
仗着少有人直视天颜,她朝冯初眨了眨眼,很是俏皮。冯初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低头啜饮案上酒水,忖着拓跋聿何时乏累,好让她早些歇息了。
正想着,高座上的人就开了口,“朕有些乏累了,先离席,诸位爱卿且饮欢畅,幸酒幸食。”
冯烨欲令家中婢子引拓跋聿入内歇息,不料冯初先站了起来,“臣为陛下引路吧。”
“也好。”
拓跋聿自案后起身,行至冯初身旁时,步履有些微晃,冯初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
搭上她的那一瞬,冯初便晓得,眼前人在诓她,身上半点酒气都无。
“陛下......”
拓跋聿神色不变,只一昧地朝她靠来。
激得冯初心中柔软,由着她了。
身后恭送之声迭起,拓跋聿凑到她耳边,她凑得极近,近到冯初的金耳饰能刮蹭到她的唇畔。
听得她道:“你瞧这番情形......你像不像是我的爱妻?”
冯初嗔她一眼,没有说话,说这话的人自个儿倒是先不好意思了起来,飞快地在她肩头拿脸蹭了蹭,又倏地抬起,神色如常。
这一幕恰巧落在方直起身来的冯烨眼中。
行礼的身子霎时间都僵了。
他的小妹......同陛下......应当不是他揣测出来的......那种关系吧?
冯烨捂着心口,呆在厅中。
却说外头雪冷,冯初罩了件驼绒大氅,拓跋聿都犹恐不足,偎在她怀中,手轻轻牵住她的手,眉眼关切,“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
“......”
拓跋聿盯着她看,杏眼中的怒意与不满昭然。
“......一点点。”
冯初无奈,说了实话。
“手中汗都是凉的,哪里一点点,偏你那么逞强,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么?”
冯初正要说什么,拓跋聿的手就绕过她的腰,精准地找着了她肋间疼痛的地方,替她揉了起来。
失礼。
一国之君,怎能在大庭广众下如此......
冯初红了耳廓,好在这天早已黑下,不见得有多少人能注意到她们。
她替她按揉得仔细,久而久之冯初甚至都有些......不舍她离了去。
“方才席间离席,你同二郎说了些什么?”
“左不过是些问是否真的挟持天子,平城内,姑母到底同我发生了什么的事......陛下不听也罢。”
若真将那传出来的歪话叫她听了,保不准她又得伤心。
“......如若可能的话,朕不欲与太皇太后兵戈相见。”
拓跋聿此话并非全然出于对冯初的善意,更非是对冯芷君心怀天真幻想。
“你不该得一个篡逆之辈的名声,大魏......也经不起这般多的内斗。而且──”
太皇太后彻底倒台,朝中宗亲势力还未能一心站定她。
他们畏惧这个执政十余年的铁腕太后,可未必会畏惧拓跋聿这个以傀儡之名忝居大位的蛾眉天子。
“太皇太后该还政,但是不能还得急,不能还得晚......”
她作思量时,垂首,眉眼深邃,倒真有几分君王模样。
冯初爱怜地戳了下她的脸,恰见她呆怔模样,不由轻笑。
拓跋聿见她笑,也跟着笑,都不晓得为什么。
二人行至主屋,冯初离了她几步,晋阳夜间的冷风霎时间将她们间的空隙挤的满满当当。
冷,好冷。
冯初该拜别的。
然而冷风这样一灌,却又蓦地不舍了起来。
“......今夜与朕同寝可好?”
拓跋聿抿唇,眸光如乍见灯花,拉出来的借口也甚为合理:
“朕畏惧有奸佞之辈戕害,请阿耆尼为朕守夜。”
也......不无道理。
冯初亏得她能找出这么个由头,好笑地俯身下拜:
“诺。”
各自梳洗,待拓跋聿出来时,便见得冯初窝在小榻上,腰间靠着迎枕,取了本屋内的文集在看。
青丝随意地盘于头上,以一金钗定住,素白的寝衣外罩了件藕粉联珠纹的披袄。
这番才会觉得她像是郡公家的小娘子,而非在朝中叱咤的小冯公。
“阿耆尼......”
嗯?
冯初合了书,见她衣着单薄,青丝半干,就这样站在屋中,欲起身,“陛下当心着凉。”
拓跋聿哪里想她多动,却是往她身边来了,“你倒说我,自己个儿旧伤疼的厉害,还看什么书?”
三两步至榻前,再度替她按揉起了肋骨。
而今冯初衣着只一件寝衣,隔着衣物,她的肌肤与骨骼、温度与柔软,都透着这一件薄薄的织绣烫在掌心中。
拓跋聿替她揉着,眼神却渐渐变得涣散,好似丢了魂儿一般,手上的动作倒还算规矩,就是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挖开了个口子,怎么填,都填不满。
冯初倏地按住肋间的手,不敢叫她再动,甫一开口,低哑的声音叫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陛下,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拓跋聿如梦初醒,见冯初面色不对,以为冒犯,悻悻收回了手,“......好。”
她朝床榻走去,照理冯初当宿在外间的小榻上,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跟着拓跋聿进了内间。
“阿耆尼......你是生气了么?”
拓跋聿见冯初近乎梦魇的态势,心下愈发慌张。
冯初闻言一征,低低地摇了摇头,复作和煦的微笑,“不是。我怎会生你的气。”
“那是......”
话音未完,拓跋聿便叫冯初抱了个满怀,缠绵细密的吻几欲噬人。
拓跋聿紧攥着她腰间衣物,情潮涌动,欲壑难填,她恍然悟了,她与她,当是一样的心思。
冯初忘情地吻着怀中人,她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垂眉见她眼角泪花,酡红如醉,颦眉喑声,脑中忽得迸出二兄那句话来:
你就不怕毕生心血,喂于豺狼么?
冯初合上了眼,放任自流,谁让......
爱,如苦海行舟。
第74章 尨吠
◎何时才愿感我帨兮呢?◎
你是我的肋间伤,骨中痛,是绵绵雨雪逼我想起你的苍天宿命。
你是我的心中砾,梦中身,是消磨尽血肉也融不开的蚌中珊瑚。
“是......太疼了么?”
拓跋聿被她按在床榻上,情意绵绵,眼带横波,青丝垂悬,裙袴乱被中。
她不知身上人为何突然止了动作,只抱着她,脊背顺着呼吸在昏罗帐中起起伏伏。
但又羞得哪里好催她,呆了半晌,只以为是她伤口泛疼,伸手去揉她,却不妨被捉了手。
冯初轻吻她指尖,“不疼,陛下勿忧心。”
胡说,她还是能感受到她掌心濡湿。
冯初克制地吻了吻拓跋聿的额头,倒在一旁,将她拥入怀中,哄她安歇。
骤然情天欲海皆散,拓跋聿窝在她怀中。
她忖应是伤口疼,又要替她揉,再度被人按了手,“陛下......休要乱动。”
“臣......不疼。”
拓跋聿越发摸不透她心思了,话竟是直喇喇地问出了口,“既不疼,为何......为何不继续了?”
冯初呼吸一窒,叫她问得耳热,将人搂得更紧了,啐她道:
“眼下是在二兄的府邸上,怎好乱来?陛下是想叫臣做被小娘子暗呵无使尨也吠的浪子么?!”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拓跋聿本欲缩藏起来,外头的灯火幽微,透着床帐隙间照在身前人的脖颈处。
白皙的肌肤在这种情形下都能瞧出红来。
阿耆尼,在害羞......
拓跋聿兀地起了几分勇气,环住她的腰身,唇贴着她的脖颈,时而吸吮舔舐,断断续续地将话给说全了:
“阿耆尼......不愿做浪子......那何时才愿感我帨兮呢?”
冯初恼羞成怒,挑了她的下巴,‘威胁’道,“陛下若再胡言乱语,臣便去外头小榻上歇了。”
拓跋聿笑得灵动,轻啄了她两下,不再闹她,锦被下的手指与她紧紧交扣。
“阿耆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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