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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聿见胡连似有顿悟,似笑非笑,“胡将军在来使前拍案惊起,自算不上非议君上。”
骤然语气大变:“不过是想......逼君抗诏罢了!”
冯初手中的杯盏适时地在案上一搁,当即让胡连惊慌失措。
“圣上!”
胡连诚惶诚恐,慌忙下跪。
‘逼君抗诏’的帽子扣下来,胡连少说自身,多说一家几族,牵连而死都算不得稀罕。
拓跋聿沉沉地呼了一口气,踱步至胡连面前。
胡连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素来沉静温良的皇帝吓到胆颤。
“你知道,朕为何要叫他们出去么?”
“臣、臣不、不知......”
“此事若往大了,上报朝中众臣商议,南征之事是后,你胡连牵连是先!”
“武将死战,朕不忍卿一身勇胆死于廷责,但如此之事──往后诀不可再有......”
面对拓跋聿的指斥,胡连声声称诺,“军中此等声音,想必不少......朕......”
“臣定约束下属,劝告同僚,绝不与陛下相悖!”
胡连顿首叩拜,额头在青砖上闷震。
拓跋聿这才舒了气,“去吧。”
“诺,臣告退。”
“慢着。”
拓跋聿回身案后,“将眼泪擦干了,堂堂一员悍将,像什么话。”
胡连这才愕然发现自己被吓出了泪来,忙不迭地擦了泪,破涕为笑:
“诺。”
邸中人已散,拓跋驰听得出拓跋聿话外之音,左不过是约束诸将,勿生事端,他身为宗亲,又于军中多年,自该出面摆平军中微词。
“朕不日会下诏颁赐军中,不会短了将士们。”
以大义相劝是一码事,可倘若无实利,难平人心。
阖室终只剩下她与冯初二人了。
拓跋聿紧绷整肃了一日的神情总算有所缓和。
这还是她头一遭在如此军国大事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她赧然朝冯初看去,便见她正端着小盏,朝她笑,笑中全然是赞许与鼓励,看着人心热脸热,只想找个地方窝起来。
拓跋聿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将自己整个人窝在冯初身前,用发顶蹭她。
冯初叫她闹得痒,笑着拥住她。
怀中人眼色晦暗,环住她的腰间,贪恋地吸着冯初身上的气息,为之沉湎,甘愿沦陷。
她知晓现在与冯初的好时光都是偷来的,至于太皇太后......
她不愿让冯初为难。
第69章 拒凤
◎阿耆尼,你可愿为后?◎
“陛下,圣上还在洛阳,可要去信一封?”
妙观不敢高声语,自拓跋聿做出只身走洛阳的事后,安昌殿的气氛一日赛一日地冷肃。
冯芷君在佛堂中诵经的时辰也愈发长了。
拓跋聿走洛阳,着实是一步险棋,偏生这招险棋逼得冯芷君只得退让。
不可让拓跋聿出走之事走漏风声,以雷霆之势囚禁朝中拓跋宪党羽,眼睁睁看着拓跋聿在洛阳一步步收拢人心。
阿耆尼......她也就任着拓跋聿自她手中夺权夺势!
昏头了......都昏头了......
冯芷君冷淡道:“不必,该回来的人,总归是会回来的。”
眉眼间的寒意扎得人生畏,饶是妙观也不敢在安昌殿多待。
甫一离了佛堂,就听得身后传来硬物砸地的声音。
白菩提珠硬生生在砖石上斫凿出白痕,须臾间,冯芷君就再度冷静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俯身捡拾起菩提子,忽然瞧见上头的裂痕。
真乃天意造化......
江山万里,折杀多少英豪,自诩明达天纵,怎偏生,不得揽天下入怀中呢?
不甘心、不甘心啊......
“莲心清苦败火,暑热苦夏长,阿耆尼当多用些。”
洛阳的知了叫得人烦,与齐国的和书总算定下,齐国的经史子集一并入洛,当日拓跋聿宴饮请四方名士共襄盛举。
朝中汉人多由太皇太后提拔,她此举一能向世家文人示好,二能另选才能,可谓一举两得。
又一纸诏书,令朝中诸部率人南下至洛,大有于洛阳再立朝堂的架势。
“好。”
冯初身上的箭伤可至骨,天又热,拓跋聿为着她的身体提心吊胆,衣食住行看管甚严。
莲子心熬的米粥骤饮清苦,清苦过后带着淡淡的回甘,夏日用来,格外清爽。
“陛下,欲何时归平城?”
冯初状似无意问她,手中匙子与漆盏发出轻磕。
“......阿耆尼,不想在朕身侧么?”
拓跋聿拿着锦帛的手迟疑了些许,语出歪缠。
她还是不曾说自己为何会单骑走洛阳,但冯初到底能料到总归是与太皇太后龃龉日深,以致兵行险招。
“陛下......”冯初颦眉,不是怪罪她,而是愕然,“陛下只身南下,其中险恶,已是拿国本豪赌,而今又要长久驻洛......恕臣不能明陛下心意。”
“......还不是时候。”拓跋聿温柔地抚着冯初的脊梁,劝她顺气,用膳时当心。
话里话外倒是已经有了决断,冯初抿唇,也不再劝:
“陛下心中有思量便是。”
拓跋聿勾了勾唇,盯着冯初绣口张合,啜饮清粥,朱白双色,夺目吸睛,一时也忘了拿起书帛。
冯初饮下最后一口清粥,俄而抬眼,见拓跋聿眼中珍视,不由顿住,耳廓泛粉,明知故问:“陛下在看什么?”
“阿耆尼......”
拓跋聿喃喃,情难自禁,有些凉的纤手攀至她的指尖,撑顶开指隙,扣住,摩挲。
肌肤相亲,骨骼相膈。
没有吻,没有更近一步地举动,不过是十指相扣,不过是眼中爱意萌动,却在心间燎起一场烈火,烫得人眼热。
“阿耆尼,你可愿为后?”
燎原之火霎时将息。
冯初的眼眸归于清明,连带着拓跋聿也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她想必是觉得自己极为荒唐,拉着她厮混悖逆伦常已是不易,还要将这见不得光的情谊拉到天底之下。
拓跋聿紧扣着她的手有了松开退却的意头。
冯初察觉到指尖动静,连忙扣紧,不叫她抽离。
冯初轻笑,“......这话......陛下倒不是第一个对臣说的。”
轻声喃语,在阖室之中有若雷霆。
“什、什么......”
拓跋聿想过冯初委婉推拒,想过冯初斥责不许。
唯独没想过冯初会说,她不是第一个对她说这话的。
怔忡之后心底涌出不可控的酸涩与嫉恨,“谁!”
旋即悟到,“......是阿耶,还是太皇太后?!”
“......呵,”冯初好笑地摇摇头,并不言明,“臣拒绝了。”
“陛下知道臣为何要拒绝么?”
那时的冯初不愿与拓跋弭多言明志,只觉无关紧要,也不图他*赞许交心。
“为、为何?”
“臣当然知晓,嫁与先帝后,又与陛下交好,陛下荣登九五,臣干政......名正言顺。”
按当时之景,冯初所言诚然。
“但臣......做不了姑母那般的人,亦,不愿困于禁囿。”
拓跋聿正要辩驳自己不会做出那等事,却被冯初截住话:
“臣当然相信陛下不会困臣自由。”
“做了皇后,困住臣的,不是陛下。”
是礼法、是世道、是世人眼光、是她注定不能如今日这般,顶天立地。
她不愿自己前半生只有阴谋,故而拒绝了拓跋弭,亦不愿自己后半生再无驰骋山河之机,故而拒绝了拓跋聿。
“无关伦常,无关爱重。”冯初捉起她的手,落下细密的吻,眼中闪烁,“望陛下成全。”
说这话时的冯初真挚而恳切,她自始至终都不是贪慕权势之人,她的志向、她的抱负,不在地位是否尊崇、权力是否无可撼动。
她是打心眼里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写入史册、写入人心,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大魏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这模样,那么美好,那么让人心折。
如何不遗憾呢......
可拓跋聿又如何不成全她呢?
“......我......不敢问心对阿耆尼全然是敬爱,”拓跋聿无奈却不强求。
这些年她与她闹过、恼过、争过,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佛堂前端坐于蒲团,为冯初诵经祝祷,给冯初娓娓道着波斯故事,温言坚定说着‘我不愿你为席琳’的少年。
“但......总归是不愿贪爱盖过敬爱。”
“我不愿阿耆尼为难。”拓跋聿握着她的手,眼角的遗憾稍纵即逝,缓缓诉着:
“阿耆尼天资英纵,有为国为民之心,便只管往前走就是。”
“我生性驽钝,就在你后头......慢慢跟吧。”
她说这话时微微歪了一下头,灵动坦诚的模样叫冯初心里猛地漏了一拍。
罕有地,冯初主动倾身上前,吻住眼前人。
她的吻同她的人一般,温柔缠绵,唇舌纠葛之间并无步步紧逼之感,然莫名地让人陷入其中,坠入沉沦。
拓跋聿嘤咛出声,泪花溢出眼眶,眼尾殷红,面似胭脂绘。
与冯初双唇相分,拓跋聿软了腰肢,投她怀中,二人胸间起伏,心跳驳乱,分不清彼此。
“......陛下勿有此、妄自菲薄之念,”冯初情动气喘,不敢低头看她──她自知怀中美景,生怕欲邪暗动,好容易稳了声线:“臣能得陛下相怜相知,是臣......毕生之幸。”
“......勿唤我陛下了。”拓跋聿窝在她怀中,攥着她杏色裙裳上织绣的祥云纹,丝线鞣了金银丝,膈在指腹,她缓了许久,方缓缓道:
“于外,你不肯做我的皇后,私底下......总该让我......做你的妻吧。”
冯初呼吸一窒,恍惚间垂首,见拓跋聿羞赧地朝自己胸前躲去,情随心动,再不由她──
她挑起拓跋聿的下巴,再度深吻下去。
长夏未央。
......
“臣宋直,奉太皇太后懿旨,查抄高府。”
宋直穿着朝中官服,脊梁挺直,傲立在高府门前,眯着眼,瞧着几个羽林郎将那块以整面紫檀雕出来的牌匾从高府门前取了下来。
从前觉着高不可攀的东西,而今落在脚边,细看,一层灰。
他的身前有官员誊抄抄没的财产和人丁,身后则是执戟戍守的羽林郎。
里三层外三层,就是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冯芷君到底给世家尊崇,不让枷锁扛身,折辱他们,可高慈被两个羽林郎左右带出的那一刹那,还是觉得难堪与颓唐。
尤其是,他一眼就瞧见了大喇喇站在高府正门正中之人。
宋直。
他记得自己当众羞辱过他,不屑于他趋炎附势,谄媚无耻。
他顿住了脚步,宋直......是特地来折辱他的么?
高慈牙关紧咬,倒是先声冷笑:“呵,趋炎附势去攀青云,宋郎君终是得偿所愿啊,高某佩服!”
宋直抬眼,指尖在经过的羽林郎们手中抬着的牌匾上一刮,蹭下一小团灰,随意吹了吹,“不趋炎附势......怎么看得到世家名门上,落满了灰呢?”
“你......”
高慈语塞,他素有才华,而今千言万语都抑在了喉头。
宋直趋炎附势么?诚然是的。
可他高慈就清清白白么?
他的清高、他的文气、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对俗世之人的鄙夷,不过是站在了百姓的血肉之上。
他或许......也错了。
名动平城,意气风发的高郎在这三言两语间颓唐了下来。
身后的羽林郎推搡了他一把,高慈踉跄,拖着沉重的步子,最后深深地回望了一眼高府。
此去六镇,天高路迢。
宋直目送高慈远去,身后传来马蹄急鸣:
“宋大人,太皇太后口谕。”
“令你速去任城王府上,带世子入宫。”
......
事缓则圆,人缓则安,道理浅显,她冯芷君怎会不懂。
她花了这么多年,熬走了她的夫君,杀了贺顿,忍过了拓跋弭,她不该这般急躁的。
可是......她也早已不再年轻。
不甘心,不甘心啊......
冯芷君叩首佛前,拜所谵妄。
第70章 金杯
◎让我们......狼狈为奸,何如?◎
“当真稀客,任城王府多年少客临门,今日朝中炙手可热的宋大人竟亲自前来,我任城王府,蓬荜生辉。”
拓跋琅坐于厅前,捏着彩盏的手指微微颤抖。
陛下出走洛阳,朝中波诡云谲,这个时候宋直登门,怕是又要将任城王府拉入到一场风波中。
“世子抬爱了。”宋直拱手,“臣奉太皇太后口谕,接世子殿下入宫。”
拓跋琅手指一抖,彩盏在桌案上跌了,旋即镇定下来:“烦请宋大人稍宽片刻,任城王府枝叶飘零,容小王拜别家母,嘱托拙荆,再同大人入宫。”
“殿下请便。”
拓跋琅颔首,请婢子上饮子,转身入了屏风后。
拓跋允一脉只余他一人,这些年都是郑氏撑着整个王府,虽二人并无血缘,但拓跋琅真心拿她当阿娘。
内外有别,郑氏素来都在屏风后听着,指点拓跋琅。
今日之语,自是落在了她耳中。
“阿娘......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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