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锤咣咣响了几声,图钉嵌进木头中。
取下来的旧门帘丢在墙边。完事后他俩站外头朝家里看。
刺绣小树在米白色底布上挺拔着,叶片脆绿,枝干结实。
崭新的门帘闻着有股新布料特有的气味,从外看能够隔档掉些屋里的光。吸铁石紧固,哑巴将钉子沿边缘钉了一排,分布均匀。
挺漂亮。带得老旧的门框都亮堂了起来。
二楼依旧热闹。笑声穿墙而过,自上往下。听着略远。
陈诩叉腰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不一会低头朝胳膊拍了下。
“蚊子多,”他声音不大。周见山觉得那微哑的男音在挠着自己的耳朵。
听着轻飘飘,却有种落地生根的安宁:“进家点蚊香。”
日子过得快,一晃过去半个月。从前有电视时陈诩晚上睡不着还能看看节目。
现在电视机卖了,后面陈诩叫周见山把天台的锅子取下来,两人带到废品站也给卖了。
路上用那钱买了四块鸡蛋灌饼,夹四根里脊。一人两块,刷甜酱,蹲路口吃了。
真叫香啊。旁边阿姨还在接着做,做得不够卖的。对街就是个补习班,赶上放学点就一窝蜂地来一帮家长小孩。
鸡蛋里撒葱花跟盐,搅散灌进饼里。先在锅上煎,两面煎黄后用铁钳夹进拉开门的烤炉里烤。
再取出时饼身蓬松柔软,表皮酥脆,咬一口掉渣。陈诩嘴里哈热气,一抬眼周见山也在哈热气。
他觉得好笑,又烫又想笑,在那吭哧吭哧半天。嘴里的咽下去,低头又咬了口。
然后朝前呼气:“草,烫死了。看我哈得比你长。”
他听见周见山也笑。
夕阳好。后面店铺的门缝中冒出空调凉气,两个长胳膊长腿的大小伙蹲阴凉处,就着那凉气吃饼。
小城没什么娱乐活动,最主要还是太炎热,期间又陆续下了两场雨。陈诩倒是有手机,无聊时能打开密室逃脱玩一会。
但周见山什么也没有。
然而陈诩也没看出没有手机玩的哑巴有多无聊,就好像哑巴从生下来起过得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生活。
每晚周见山会在小方凳上坐着跟他吹会电风扇。陈诩熬惯了,没有睡意。
纯夜猫子,十二点多还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周见山困了就不声不响地去床上躺好,脸朝窗外看。
天气依旧热,小蒋找人在门口安了盏壁灯。
但就是不安空调:“租也租不到几个钱,我要亏本的。”
好在自门帘安了后家里不再有蚊子,不用再半夜被咬醒,陈诩的睡眠质量提升不少。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陈诩抬眼。
酒红色密室关他一直没玩过去。这些天把几个房间看了不知多少遍,所有地方都转了,就是差道具找不到。
游戏经营有些年数,玩家建立了自己的论坛。里面定期互相分享通关攻略。
但陈诩有自己的心气,从不看这些,硬靠硬磨。
他退掉后台,屏幕顶部弹条运营厅消息。手机欠费了。
手指顿了下,点进余额看了眼。陈诩熄屏。
小院再次只剩他俩。许丽丽出了远门,这回说要上北方避暑,秋天再回来。
昨天火急火燎打电话给陈诩:“小陈,后天你上人民广场看看,招聘会开了。”
陈诩说好,电话那边又响,许丽丽嗓门大:“我侄子说有好几家招画画老师的呢,工资高。其他的工作也有,你多转转。”
他沉默几秒,“嗯”了声,道个谢。
风扇被拎到床边。凉气豁然劈开暑意,周见山回头看。
屋里骤然变黑。关灯后陈诩摸黑往床上爬,哑巴身上汗津津的。陈诩移开手:“让。”
床太小。两人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然而再小心也还是经常会碰到对方的胳膊或是腰。
最近陈诩更加谨慎,紧贴墙睡。一是凉快。
二是他跟一个年轻男性一起紧巴巴地躺在床上,实在很难不起点反应。
但这跟哑巴不哑巴的没什么关系。陈诩自认还是很坦荡的,留下周见山也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陈诩与另一个人一同生活大半个月,说话依旧没有回音,屋里依旧安静。回应他的只有呼吸,笑,一个厚厚的黑皮本子。
字是弯钩折上去的「哥」。
他终于承认自己感到过孤独。
自己对刘一舟就没这个反应。也正常,周见山比刘一舟长得好看。
身材也好一些。好很多。
人也听话,他说什么哑巴做什么。
比如陈诩说“让”,周见山就立刻往外挪了点。身上的人抬腿从自己的小腹迈过去,紧跟着床边一沉,陈诩躺下了。
“等我?”陈诩说,“以后困了就睡,不用等。”
身边窸窸窣窣响了会。周见山在点头。
陈诩打个很长的哈欠,头抬起一点,拽掉脑门后硌人的皮筋,重新躺回去。
指腹摩挲皱成一团的皮筋,一点点解开。
四周漆黑,陈诩靠着呼吸定位。之后抬手,揉了下黑暗里哑巴的头。
手下的脑袋微微僵了下。湿漉漉的。
他不自觉皱起眉。摸了两把,收回手,陈诩终于感到困意袭来:“睡吧。”
第二天陈诩坐车去人民广场转了圈。招什么的都有,大多是厂,也有文员行政之类。
后面这几种都对学历有要求。陈诩高中毕业,直接略过。
“会开车吗?”
“会,”陈诩说,“大车小车都会。”
那双视线落在自己肩背上,似在打量。
陈诩一向不在意,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
然而今天他却从心里溢出很小一簇的紧张。好在对方并没说什么,留了电话号码,说是过两天通知上班。
酒厂。底薪比之前在南市场跟周见山看的饭馆和棉布厂卸货都要高,并且还有提成。
工作内容就是开车从一个点拉酒去另一个点,会开车就行。
陈诩刚成年就去学了驾照,之前也帮别人开车送过货。
唯一不好是有夜班。不过问题不大,现在有人能看家。
想到这他笑了下。看家,这词说得哑巴真像只小狗了。
黑皮狗。还是小土狗。
工作这事定下来,陈诩身上放松多了。脚步都轻快了些,今天没带周见山出来,路边有卖西瓜的,等下带个瓜回去。
会场布置得很大,人流量多聚集在中间。陈诩挤出来后才看见会场边缘还有一溜展台。
旁边摆放几张五彩斑斓的立牌,他漫不经心扫过去。
都是画室,招美术老师。最后一个摊位素净得多,什么都没摆。陈诩多看了眼。
x石画室。头一个字没看清,展柜坐个大概三十来岁的男性。
陈诩的脚一顿。他低头,脚步加快。
男人原本在侧身玩手机,对一切都不大关心的样子。周围人来人往,不知为何突然抬了下眼。
那人收起二郎腿,撑桌起身。
“陈诩?”
第15章 炒面
放眼大面积原木色调,米色墙面。半面落地窗引入外部光线。
店里有稀疏几桌客人,鼻尖是淡淡茶香。桌椅大多木制,绿植多,吊灯不大规则,挺有设计感。
看得出老板在布置方面有自己的考量。
陈诩低头喝了口茶。铁观音,略苦。
“我不画了。”赶在对方张嘴前他说。声儿淡,“早都不画了,也不想画,不用劝。”
许雾放下盖碗。从穿着用度很明显可以看出这是个家庭条件良好的男人。
眉毛细长,五官清秀挂,眼尾下有细纹。身型纤细。
他看了陈诩一会,水润的眼睛落在陈诩身上。白T恤颜色不算新,脖间空,手腕空。
下颚消瘦,跟记忆里不大一样了。
也是,算算也过去好些年,那个放学背画板蹲楼边喂流浪猫的清瘦少年已是成年人模样。
许雾身子朝后仰靠,叹口气,声调长:“谁劝你,只是几年没见叙叙旧。怎么说你也该叫我声老师。”
陈诩没说话。
“现在在哪住?”许雾的声音被茶水浸泡得很润,“头发留长了,挺适合你。”
陈诩“啊”了声,“留着玩。”他有段时间没去理发店,额边碎发已可以别到耳后。面部去除那些遮挡,直挺利落的鼻梁变得很显眼。
耳边乍一看有数颗痣。然那三两颗痣朝内凹陷,陈旧的耳洞。
“就城东那边,”他答得模糊,一榔头敲走,“生意还好?”
“一般吧,”许雾屈指在座椅边点点,“我开画室也不指着这赚钱。什么时候去我那看看?还是当年那样,就桌椅换了套新的。”
“有时间的吧,”白瓷杯中茶叶沉浮。陈诩看那茶叶,他喝不大来这玩意,“我最近挺忙。”
他今天出现在人民广场不会有其他事。招聘会除了找工作还能干什么?他猜测许雾心知肚明。
但对方没戳穿。
“我后来收的那些学生,有天赋的也有几个,”聊家常的语气。许雾说话不疾不徐,叫人不知不觉就听下去,“灵得很,色感好。悟性也高。”
“挺好的,”陈诩说,“是你教?”
“我教,但不多。”许雾笑,身子前倾,“像这种的我教不来,点到就行。”
说完停顿了下:“嗳,他们都问墙上那两张画是谁画的,基本每个都问过。”
“你还挂着呢?”陈诩抠抠杯壁上的竹叶,“许老师,多少年了,取了吧。”
许雾坐了回去:“又没署名,谁知道是你画的。我挂挂还不行。”
陈诩啧了声,松垮垮坐着。眼睛半睁看那棕红色的茶案,有点心不在焉。
“严格说,要讲灵,这么多年见过的里面还是你更多些。”许雾说,“喝茶,要凉了。”
窗外太阳沿远方的房屋落下去,天色渐暗。店里放着轻音乐,主调轻柔,音量不大。
玻璃门上挂着铃铛,一推门丁零响。每桌竖屏风遮挡,隐私性还不错。
两个聊了些七七八八的。陈诩掏手机看了眼时间,“许老师,六点多了,晚上没课?”
“今天休息。”许雾喝了口茶,“怎么,你有事?不急就一起吃点呗。”
陈诩把手从口袋拿出来:“今晚还就不行,家里有人。”
“女朋友?”许雾挑下细眉,“那改天吧,”他说,“少熬点夜,等你年纪再大点就知道了。”
“不是,”陈诩否认前半句,端茶杯饮尽,“知道。下次吧。”浅褐色茶水微凉,舌尖泛苦意。
出茶吧时街口卖西瓜的卡车不在了。陈诩站那左右看了圈,看不见,估计已经开走了。
学校前两天开了学。这会路上稀稀拉拉还能见着几个放学回家晚的学生。
天已经不像八月时那样每时每刻都充斥着燥热。九月一到,尽管气温依旧炎热,到早晚能吹点风,从里能闻到点秋天的味道了。
人民广场离家不算远,小城公交六点就停了。他换个方向准备走回去,身后开来辆黑色汽车。
在身边放慢,车窗下沉。“送你一截?”许雾说,“我也去城东那片。”
“没事,我走路,”陈诩摆手,“买烟,路边不好停。”
“早说抽烟,”许雾说,“朋友上回送我两条洋烟,贵,说是稀罕货。我抽不大来,哪天你拿去尝尝。”
陈诩说:“行。”
回去路上他留意着看了一路,也没见有卖西瓜的。大概旺季已过。
陈诩从街边饭馆炒了两份面。热气腾腾地装进塑料盒中,青菜鸡蛋火腿肠丁。这家炒面放孜然,吃得惯的话就觉得很好吃。
旁边人拎着面骑上电动车走了。
他将板凳从室外矮桌下踢出来,坐着等自己那两份。路边来往行人多,对街一家小商店。
陈诩回头:“老板,我去对面买东西,面炒好等下再回来拿。”
老板应了声。陈诩过马路,进商店要了包常抽的烟。
店里光线不算亮,门口的货架上摆着槟榔。付钱时进来一男人,站门口,不一会往玻璃柜台上扔盒东西。
陈诩闻声朝柜面看了眼。
“五分钟就回,”男人肩膀夹手机,声音黏腻,“宝宝等等啊,很快很快,现在就上楼。”
付完钱赶上红灯。他停步等。
那男人也出了门。陈诩回头看,那人拐进隔壁药店,声音不大。路上车辆刚好消失的节点,在外听得清楚:“有他达拉菲么?”
陈诩的脚顿了顿,绿灯亮了。
拎着炒面快到家时天已黑透。巷口看见道人影,昏黄光源下靠墙不动。
电线杆上落半截影子,似在等人。
很快那黑影动了下。周见山站那看他。
身上套着他那件二里地领子T恤,肩宽腿长一条,看着凶相。然而陈诩眼睛扫去,哑巴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喏,”他举炒面展示。份量挺大,拎着沉。
塑料袋被重量拽成细细一条,手指勒得充血:“炒面,闻闻香不香?”
哑巴看着他,点头。再看面。也不像看面,像在看手。
“香就对了,”陈诩的手落下去。巷子里没什么人,一股垃圾车若隐若现的味,“进家,吃饭。”
两人在茶几上呼噜噜吃面。门帘已不像刚安好那天僵硬地发直,布料服帖很多,被压出来的折痕也看不大见了。
闻着已没有那股新崭崭的味,但依旧亮堂。显得整个家都干净利落许多。
周见山下午在家干了不少活。中午的碗洗了,衣服也洗完晾在小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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