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不动。
“听你哥说你搬这边来住了,”许丽丽手里拎袋垃圾,偌大的人并没有反应。她问:“怎么了?站这不动。”
气氛不大对,不像是搬出来,倒像是被赶出来。
许丽丽朝人脸上看,几秒后,又看了看另间房里杵着的陈诩。
想明白了:“你俩闹矛盾了?”
来了,陈诩最怕的事来了。一个问题会牵扯出另一个问题。
比如“闹矛盾了吗”的下一句可以很自然地接“因为什么?”
谁对谁错?再到“如何解决?”
因为什么?因为对远方表弟怀揣龌龊心思,好为人师不知死活带对方看片,结果被远方表弟反过来草了。
抱歉,连远方表弟都是骗你的,其实就是卖电视准备死掉的那天闲着无聊去街边看场打架。
想英雄救美结果自己才是那个美,莫名其妙被一个不明来历会咬人的哑巴缠上后在自己家门口赖着不走,因为对方还了自己五十块钱一时心软把人捡了回来。
“没。”陈诩掀开帘子出来,脚上踩着拖鞋,“哪有的事。”
尾调发飘,他清清嗓子,用力笑了一下。看上去甚至有些慈爱:“行了,进去吧,看看新家。”
静止的人影动了动,转头看他。
陈诩很刻意地避开对视,那道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移动。他当不知道。
许丽丽前脚出去倒垃圾,后脚陈诩就不再笑,“两千七。”他说。
“我那间一个月八百,咱俩一人一半,这是之前就说好的。”顿了顿,“你这间一个月一千二。”
陈诩皱了下鼻子,眼睛不由自主朝下瞄。买什么东西了这么香。
“反正一共两千七,”他暗暗怒斥自己一句没出息,板脸,“结清,然后分开住。咱俩撞号了,没可能。”
“昨晚的事就忘了吧,以后各自过各自的。”
说话时对方一直无声地看着自己,黑色的瞳孔很安静,眨动得也缓慢。
只是在倾听。
手里拎着很多个塑料袋,上面写着不同店铺的名称。看样子下班后跑了很多个地方,这么冷的天,在光线如此不好地方,也能够看见额边浅浅隐隐的水渍。
或许是一路小跑的汗迹,也可能是下班前洗手洗脸时没用毛巾擦干。
陈诩对此凶过哑巴好几次,“你这人不知道冷啊?”他拧眉,“什么天了你知道么,生病了难受死你。”
周见山被凶了也不生气,缩脖子弯着眼睛笑。
各种食物的香气从泛着白雾的袋子中冒出来,闻着有他俩常吃的烤面筋,鸡蛋灌饼。
甚至不用张嘴问,陈诩都知道那鸡蛋灌饼是谁家的。
人影动了。他看见对方低头,将左手的东西换到右手的手指里。
然后伸进裤口袋,像是在掏东西。
窸窸窣窣。几秒后,一沓钱递到自己的面前。陈诩垂眸看。
没拿,推了下:“你没数。多了我不要。”
周见山摇头,有些执拗地将那一沓钱递给他。
最后索性弯腰,匀出两根手指,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拉起来。
很认真地把钱塞进去,再摊开手,包裹住自己的手背,很轻地攥了两下。
哑巴的掌心比之前要更粗糙了。
这个细微的发现叫陈诩的心头突然向下塌陷了一小块。
他觉得自己几乎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将对方圈环在张开的胳膊里。但陈诩忍住了。
一直到许丽丽回来,他去卫生间洗漱。
刷完牙出来这个时间段里,隔壁房时不时传来扫地与搓洗抹布的声音。
关了门,陈诩坐在床边愣了会,踢掉拖鞋。胃饿得难受,脖子上这痕迹还不知道几天能消下去。
明天点外卖算了。或者等许丽丽出门吃饭,让帮着带一点。就说自己感冒了。
他确实感冒了。四肢关节眼里冒着酸意,人也不是很精神。
隔壁没什么动静了,大概已经收拾完毕。下午时他去那边的卫生间看过了,和他这间比差不多大,百叶窗对着路边。
能放出来热水,床板也结实,挺好。两间卧室哑巴想住哪间都行,另一间空着,养狗也行。
再说吧,这些归不到他管了。周见山有自己的工作,能上班赚钱,以后怎样都能吃得上饭。
陈诩躺在床上,肚子咕噜一声。刚刚许丽丽问是不是闹矛盾那会其实应该借坡下驴,把吃食拎一半到自己房间来,再说后面那些话就好了。
平时没觉得,今晚这床变得异常宽敞。看了眼手机,八点多。
他在这边伤春悲秋,看天花板叹气。另一边周见山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老实说周见山确实懵了一会。
他没想到陈诩的动作会如此迅速,从早到晚不过十几个小时,就已经完全将自己逐出了家门。
还好,只是家门。
不是院门。
这代表哥心疼自己,哥怎么不给别人租房呢?
怎么不给许丽丽姐租呢,怎么不给那几个彩毛菜鸡租呢?
怎么不给刘一舟租呢?
他喜欢哥,哥也喜欢他。只是哥暂时没记起来。
别说两千七,别说陈诩问他要房租钱。就是陈诩不要,那钱他拿回来原本也是打算全给陈诩的。
看哥一张张数好,再把那个数字记在紫皮小账本上。
他把房间打扫干净,选了大点的那间做卧室。最后拎着几袋子吃食,去敲陈诩的门。
第47章 侵占
门被敲响时其实陈诩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但奈何对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一直响,他只好下床。门一拉,周见山站在门口, 将东西朝他面前一递。
陈诩摆手拒绝:“不要。”
周见山没动,眼睛里慢慢溢出些失落。陈诩咂了下嘴,沉默着看了两眼人,又突然觉得不至于搞成这种局面。
人哑巴跟着自己一趟,说白了除了昨晚那一场, 也没落着什么东西。之前也忙前忙后的跑, 算了。
周见山的薄袄拉链敞开,大概刚才收拾热了。
“拉上,”看了会,陈诩抬手随意一指, “睡衣和被子放一块了,找到了吗?”
周见山点头点头,找到了。几兜吃食递给陈诩。
然后低头摸拉链, 很利索地拉上,一直拉到下巴那儿。
陈诩提着东西站在门帘后, 有点沉。东西是他们两个人的份量。
他隔着颜色发淡的小树图案看哑巴的这一套动作,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如果周见山今晚还住在自己的出租屋里,那么他们俩会找一部电影。
手机横放在茶几上, 两人都看得见。一边吃,一边看。他腾出嘴巴说几句废话,然后哑巴再看着自己笑。
亲近, 自然。好像世界就剩他们俩。其实世界剩多少人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在这片小巷里,灰色的水泥砖墙内,点着不够明亮的灯。
吃路边或许并不算卫生的食物, 不过足够美味,胃会因此感到舒适与满足。
睡一张紧巴巴的床,连翻身都费劲。然而电热毯没热之前,冰凉的被窝会因为对方变得没那么能够让人蜷成一团打哆嗦。
但这一切被打破了,或许以后也再也不会有。原来夏天确实已经过去了许久。
“你带回去,”陈诩低头看塑料袋,分过去一大半,“我吃不了多少。”
对方不动。
陈诩又将那两盒曲奇拿着,剩下的重新递过去:“行了,回去吧。”
指腹从他手背上轻轻擦过,周见山将吐司掏出来给他。小院里吹着冷风。
陈诩看了两眼,吸了下鼻子。算了,这两天出不了门,给他就拿着。不至于在家饿死。
周见山这才笑笑,手放下去,拎着剩下的东西,面对着自己朝后退了半步。
陈诩要关门。
手刚搭上门把,眼前的小树图案忽然呈波浪状滚动。哪来这么大的风?
从两片门帘中倏地伸进来一只手。
陈诩挑了下眉,刚要说话。就见那手直奔他的脸。
“?”他瞪大眼睛,为躲避将上身同步向后仰,吸顶灯在视网膜上一晃而过。
仰得幅度过大,他要摔。
那手改变目的地,明显比他向后栽去的速度要更快。陈诩觉得领口那被一股力向上一挣。
等到视线再次回落,塑料袋咔嚓声。自己已然被周见山揽进怀里。
鼻尖是股热烘烘的味,险些跌倒引发心跳过速,陈诩还没平静下来,就见头顶覆下块阴影。
“啵。”周见山朝他颊边亲了一口,趁着他发愣,唇又对着嘴角,迅速落下来。
陈诩愣住。
几秒后才大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从对方怀着爬起来,将人朝外推。
“干什么你,”不知怎的他有点不敢抬头。许丽丽在楼上,怕声音传上去,陈诩咬着牙小声喊,“好啊,现在你是什么都学会了对吧?”
这话问出口显得怪,不由自主就把人的思维朝前一天才发生的某件事上带。那确实是学会了,牢记在心了。
陈诩手上使劲,三两下将人朝帘子外推,“出去,”他拉门关上,“啪!”
周见山走没走他不知道,反正被推出门时脸上分明挂着笑。
陈诩站在门后,灯光落于蹙在一起的眉眼上,思绪有点乱。
倒不是他有多纯情,被亲这么一下就头昏脑胀找不着路了。
只是从前都是他以哥的姿态亲哑巴,主动,掠夺。今晚这一下给他带来的感觉却是错位的。
他变成被侵掠的那一方,和昨晚一样。掌控不住,这种感觉不大安全。
也和昨晚一样。
陈诩皱着眉看手里的东西,偏头盯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真想直接扔掉。
-
半小时后,沙发上窝着的人长长地舒气,摸了摸肚子,人朝后用力一瘫。
过一会重新坐直,手扒拉了两下塑料袋,没剩什么了。面筋吃完,鸡蛋灌饼吃完,热牛奶喝完,又啃了个烤鸡腿。
是热的。隔壁屋里有微波炉,就是外壳落了灰。白天他搬东西时多看了两眼,心想哑巴估计不会用。
毕竟之前连用电饭锅煮饭都是他教的。
结果周见山自己摸索着学会了。
今晚的每块饼里不仅夹了两块里脊肉,甚至额外加了火腿肠。刷得也是他爱吃的甜酱。
感觉吃不饱,但其实胃里已经有点发胀。
耳边没什么动静了,从窗户那看,小院里黑洞洞,已经没有灯光了。
陈诩靠那看天花板,半晌,伸手将头发向后抓了两下。
得剪了。他双手捂脸,搓了搓。很轻地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陈诩的睡眠变浅了些,细小的动静都会醒。
天亮得越来越晚,清晨六点多钟时天还是灰蒙蒙一片。不知为何,陈诩开始在这个时间点醒来。
窗户有三分之一对着隔壁那间屋,每天他睁开眼时,会看见那间房子里亮着的光。
大概过个十几二十分钟,光灭了。周见山经过小院。
陈诩会闭上眼睛。十来秒后再睁开时,人已经走了过去,脑袋也转了回去。
再之后,像是怕吵醒谁。蓝色铁门很轻地从外关了上。
院子中重新回归一片寂静。
陈诩的晚上入睡时间也同步开始变晚,要么歪在那玩很久的密室逃脱,刚出的几个新关卡难度颇高,陈诩静不下心来,又不愿找攻略。
于是就这么一连卡了好几天。
要么打开视频软件看电影。会员还有挺久才到期,欧美日韩,大陆国产,各种影片明明都可以看。
但奇怪的是陈诩发现自己连电影也看不下去了。
他还有点积蓄,能够安稳生活到过完年,大概明年的春末,赶在夏季来临前,他得重新找到工作。
陈诩看着天花板,觉得有些茫然。
一切似乎都回溯到了哑巴没来时的模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白天许丽丽在三楼翻拾晾晒东西。
但又不同。周见山每晚雷打不动给他带饭或烤红薯烤玉米,找各种理由敲他的门。
他根据爱不爱吃来酌情开门。
白天周见山出门上班,陈诩蹲那,拆堆在墙角好几天的快递。
瓶瓶罐罐。他将下巴支在膝盖上,无声看了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伸手。
“咣。”套着新塑料袋的空垃圾桶里几声闷响。
用不上了。
第48章 缱绻
小城下了场雨, 之后气温骤降。陈诩昨晚没怎么睡着,早上睁眼先打个响亮的喷嚏。
鼻子堵得难受。他在床上先翻到左边,将被子掖在右半边身下。
再翻到右边, 把左半边也塞好。最后两腿抬起朝上一蹬,哗地一下。
这回连双脚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周见山上班去了。每天早晨六点多钟陈诩会自然醒一次。但不睁眼。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会惯例在窗边消失约半分钟。天亮得晚后陈诩不再拉窗帘入睡,四周没有高楼,就那么大咧咧地躺着。
其实从外边也看不见什么。里边没开灯,暗得很。一团模糊的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影, 陈诩睡觉喜欢将身体团在一块。
三十来秒。陈诩闭着眼睛, 在心中数数。之后脚步声离开了。再之后是道同样轻柔的关门声。
他不睁眼。不一会翻个身,再昏昏沉沉地睡去。
出租屋盖得老式砖墙,不怎么厚。小城地标位于南北中间一带,冬天没有暖气。
纯靠自己硬熬。虽然每年时间不一, 但第一场雪大概都在十二月底附近。陈诩的衣橱里有床毛毯。
冬天最冷时,陈诩会在被子上再压一床毯子。厚重的毛毯叠盖住棉花被,十分暖和。
但就一床。哑巴怎么办?
能怎么办?都上班拿工资了, 自己办去吧。
自许丽丽回来后小院里又开始有叮叮当当的动静。陈诩忽略掉早饭,中午十一点多才不情不愿地穿衣服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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