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诩坏心眼地攥了把雪,趁周见山不注意朝人头顶扔,哑巴缩脖子,甩头。陈诩在后边笑,嘿嘿哈哈,许丽丽在楼上看见了:“你就欺负你弟吧,看人脾气好,老实。”
陈诩说我哪有。想了想又说:“他才不老实。”
“咔喳。”许丽丽对着雪白的小院拍了张照片,“真冻手。”许丽丽收手机,“不冷啊?我看着都打怵,这雪要下好几天呢。”
周见山弯腰把脑袋递过来,陈诩抬手掸了掸上面的雪花,绕到耳朵那捏捏。
“冷,”手里的耳朵温热,他邀请,“来玩,姐。”
许丽丽说我可不去,搞不懂你们年轻人。
陈诩眼一瞥,哑巴的手里握着一小把雪,见他发现了立刻一个抬手,作势要扔他。
他连忙转身往家跑,右腿有点滞,喊许丽丽:“你看,你看——”
然而那冰凉的雪并没落在自己的头顶。陈诩停住,回头看,周见山立在一片白的天地里,手中残存的雪被体温不断融化成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啪嗒嗒地滴。陈诩看着人,那人又看着他。
眼睛含着笑意,安静地笑着。许丽丽于是又说:“哎哟,还舍不得砸你,要是我高低得搓个大的。”
好运气。今年的雪虽然依旧大,但没有大到影响交通的地步。
周见山每天依旧能够乘坐公交上下班。两人依旧挤在陈诩那间小床上,陈诩开始很早醒来,哪怕哑巴起床时已经足够轻手轻脚。
“有坡的地方不要走,会滑,”陈诩躺那睡眼惺忪,“别急着走那么快,家里有吃的,我没那么饿。”
周见山坐小凳上穿鞋,判给哑巴的小凳这些天跟着哑巴走读,周见山睡这边时就一起带来。
陈诩又问:“听没听见?新闻上前两天还有个摔到尾椎骨住院的。”
说到这他呸两声,打个哈欠:“反正你小心点。”
小凳上的人穿好了,进卫生间洗手,然后出来,不急着出门,先把手撑在床上,俯身看他。
陈诩朝后缩,“干嘛?”他立刻猜到对方想干什么“……别,咱不来那套,太腻歪了,我——”
话没说完他下意识闭眼,哑巴在他额头上亲了口。陈诩慢慢睁开眼,周见山耐心等待着,之后才“说”:我知道。
周见山出门上班,白天陈诩不再窝在那人造革的沙发里玩手机。是真冷啊。
除了吃喝拉撒基本不离开被窝,开着电热毯哪也不去。不过尽管房间里冷,但外头更冷。在所有能容纳他的地方中,应该没有比这间似乎拥挤但又空荡的小屋要更温暖的地方了。
没两天周见山从大房子那边的床下拖出来个能够烧热水的小火炉。陈诩眉毛一挑,挺高兴。两人蹲那研究,陈诩拿手机百度。
这叫陈诩想起他之前开过又报废的那辆拉货面包车。炉子是最老式的小炉,亮银色的炉身,上面有些陈旧的印刻年龄的剐蹭痕迹。爷爷奶奶辈好使用,配套的还有个黑不溜秋的铁夹子,用来增减煤块。
平时往底下添煤燃烧,城市里现已不常见这种物件,炉子还是小蒋的爹留下的。
上任租户老奶奶和孙女俩使用得爱惜,所以拖出来用抹布擦一下就能够继续使用。陈诩从许丽丽那问到了订煤的联系方式。
送煤的是个大概四十左右的大姐,穿个看不出颜色的棉袄,系条厚围巾露出双冻得发红的眉毛和眼睛。陈诩听到敲门声去开门,大姐从三轮车上将煤块搬进来。
陈诩帮着一起搬,他没买太多,基本够一个冬天使用的量。大姐非常麻利,不一会就搬完了,问:“你自己用?”
陈诩“啊”了声,说是,指指拐角那小炉:“能烧个水。”
女人把煤块摞进客厅拐角,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腰到门外,拍拍手套上的灰:“现在人基本都不用这种煤咯,有电热水壶,有空调,条件好的铺地暖,都冷不着了。”
大姐将围巾朝鼻子下摁摁,呼出一口长长的白色雾气:“早个十几年,这煤块用得人多,我家三代都卖煤,靠煤吃饭。二十来岁我接我妈的班,现在买煤的基本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老年人用不大习惯那带电的东西。”
陈诩倒了杯热水,大姐摆手不要:“不客气,我车上有。”
女人摘手套,开车门进去,引擎发动,深蓝色的三轮远去。陈诩裹衣服看那远去的两抹车灯,暗红色的光穿透寒冷一路向前,莫名像大姐冻得通红的那双眼睛。
他朝巷口探头,空空的没人。陈诩吸下鼻子,朝巷尾看了眼,搓了搓胳膊。
他每天没什么别的事,有时在群里跟刘一舟他们聊一些有的没的,有时许丽丽下楼,两人能搭个几句话。
剩下的时间他独自在那间屋子里,看天色一点点从亮到暗,在每日越来越短的白昼时间里难免不感到一丝——
一丝什么呢?陈诩想了想。
大概是寂寞。
原来等待其实是寂寞的。陈诩抬手揉揉鼻尖,现在他抽烟不多了,只有想起来时才抽那么两根。他从盒子里衔了根出来咬在嘴里,摸裤口袋。
没有。睡裤,打火机没带出来。陈诩上下拍两下腿,叹口气,转身进小院。
脚刚迈进去,不知为何他又忽然扭了下头。
这么一眼,便看见巷口远远地出现一人,昏黄路灯下高高的身影,似乎与他对视了。然后脚步明显加快,手里拎着东西。
陈诩站那看,不一会笑了声,迈进去的脚又退回来。
那道脚步声回荡在小巷里,如果哑巴能说话,按照这雀跃的程度应该会很大声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或者是:“我买了好吃的!”
哑巴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陈诩开始好奇。与此同时他又难免不去想周见山是从哪来,又是在哪里生长。或者说其实是他对周见山这个人开始不断地产生越来越深的好奇。
“冷么,”陈诩抬手拿掉叼着的烟,随意揣进口袋,“买了什么?”
周见山摇头,匀出手来从后提起陈诩的兜帽,卡到脑袋上。两人挨在一块进院子,陈诩闻着味猜买了什么:“鸡蛋灌饼么?”
“荷叶鸡?”陈诩说,“闻着怎么还有小蛋糕的事儿呢?”
周见山就笑,抬手在他脑袋后揉一把。被隔着帽子揉后脑勺的陈诩虽略有不爽,但又略有点爽。反正全都猜中,进家吃饭。
第57章 雪日
跨年那天赶上周六。本来周见山今天不用上班, 但话少大叔的女儿重感冒,要输液,问能不能和他调一天班。
周见山同意了。
街上残存还未融化的积雪结了冰, 走路有些滑。昨晚又下了场雪,气温比先前要更低,周见山早早出门,陈诩在六点多时短暂醒来过一次,门关上后又重新昏睡。
寒冷难免会磨灭掉人的一些欲念。出租屋里没有空调, 一折腾起来被子冒风再出点汗, 非常容易生病。所以两人睡在一块时就只是睡在一起。
环境还是那样,每天一睁眼看见的仍是枯萎掉的天花板。生活也依然平淡,吃喝拉撒睡,手机, 邻里,沙发还是人造革的旧沙发。
洗衣液也依旧是那个牌子,超市贴黄标时买回来的打折款, 所以连从二人衣服针脚里冒出又投射在白腻子墙面上的气味都一如既往。
但陈诩还是觉得不一样了。以前移动小凳子他一般是抬腿不在乎地踢一脚,现在会用脚慢慢勾。
家里的物件似乎变得跟他一样能用鼻孔呼吸, 身上也和自己一样多了层颜色,这颜色看不见摸不着的,陈诩想, 大概是渡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周见山去超市上班后,时不时会带回一些内部员工价的东西。
有时是几盒鸡蛋,有时是香皂牙刷之类, 某天带回两个崭新的玻璃刷牙杯,当天晚上就都用上了。吃完晚饭先开电热毯,再把他俩研究好点燃了的小火炉拎进来, 门关紧,开一点窗户怕中毒。
鞋也是周见山带回来的,非常厚实的棉拖鞋。坐在那烤火,不冻脚。水壶拎走,朝炉子上扔几个橘子。
“糊了,”陈诩捏耳朵,“卧槽烫死我了,糊了还能吃吗?”
周见山也捏耳朵,漆黑的球在两人手里惊慌失措地翻滚,都被烫得不轻。
周见山拿纸巾包着剥开,内瓤是好的。尝一口,呲牙咧嘴。
“呸,”陈诩朝外吐,“不能吃了,苦死了,这样扔上面直接烤受力不均匀,你把那铁钳子拿来。”
哑巴起身去取,铁钳夹着橘子烤,再烤出来的就没有糊了。小心翼翼剥开,从里头冒着热气,两人吃着热腾腾的橘子,烤着火看电影。密闭空间里把这玩意儿放一晚上还是不大安全。
所以十来点时再把炉子拎去大房子那边,回来洗漱睡觉。
挨靠着一起躺在被窝里,哪怕什么也不做,好像也是踏实的。
陈诩再次醒来是被手机连环震动吵醒的。他没睁眼,意识朦胧地去摸手机,摸几下才摸到,恍惚间以为自己摸了个冰块。
陈诩把被子掀过头顶,挤开眼,屏幕上一层潮湿的水汽。
亮度刺眼,九点四十。他皱眉,眼眶被强光刺激得酸胀。原来是刘一舟他们又拉了个小群,这回把王远几个也拉了进来。一帮男人大早上没事干,从小程序里开房间斗地主。
有人@你。手指点了下,跳转。
几人在八点多钟时艾特过他,叫他出来打牌。
不一会刘一舟在底下发语音,估计刚从店里出来,听着有风声:“这个点肯定没醒呢,”
底下跟了几条,然后是几条游戏内转发出来的邀请窗口。
期间又隔了一会。
【舟舟爱敏敏:你家有炸怎么不出!!】
【舟舟爱敏敏:我捏个小王,就差一个炸就能跑!】
【张朝阳:那一开始淮出丁勾你不走,我还以为你家没牌呢】
【舟舟爱敏敏:那不是让你走呢么,我寻思多捞他一点】
【张朝阳:那你发信号啊】
【舟舟爱敏敏:我发了!!】
【淮彦祖:什么信号?还有信号?你俩玩赖是吧,给钱】
然后跟着的是个心平气和的熊猫头像。王远现在改邪归正了,以前的头像可不这样,曾经被刘一舟骂臭非主流子。
当了老师后好像一切都想开了。
【你远哥:张朝阳不行咱俩换一组吧,你去制裁那俩,我受不了了】
底下又冒出俩,叫王远给钱。群里各种表情包齐飞,乱成了一锅粥。
【淮彦祖:别吵了,发红包转账微信支付宝,怎样都接受】
明明四周无人,陈诩的耳边却嗡嗡响。他先是打开设置开启免打扰,再敲字。
【。:谁给我又拉里来了?】
【。:不上班都干嘛呢?】
【淮彦祖:舟拉的,今天雪大,都放假了】
底下又立刻弹了几条消息。
陈诩盯着中间那几个字,没管下面又发了些什么。先裹着被子坐起身,朝窗户外看。
小院里堆着厚厚的积雪,上面一排淡淡的又被重新覆盖掉的脚印。原本融化到只剩一小层的屋檐再次变成了一片白。
居然又下了。也不知道哑巴早上有没有带伞。
陈诩看手机。
【张朝阳:路可滑了,水雪,我早上出去还摔了一跤呢】
【舟舟爱敏敏:图片.jpg】
点开,上面是各式各样的烟花。
【舟舟爱敏敏:晚上出不出来,跨年】
【你远哥:去哪?公交都停了】
【舟舟爱敏敏:我开车接你们】
【淮彦祖:去】
底下人开始挨个发定位。刘一舟弹语音:“卧槽我客气一下,你们是真不客气,王远你们几个自己不是有车吗?”
【你远哥:我要坐宝马】
“你来么陈诩?把你弟带来。”
底下又开始跟:什么弟?
一长串的消息在屏幕上不断跳动,手机孤零零躺在床上,人不见了。陈诩站在衣柜的窄镜前,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系上围巾。
路上出租车不多,零星几辆,开得都慢。车上也有人。
他在路边站了会,手插在口袋。药房拐过来个人,陈诩没回头,反倒是那人停住了。
“嗳?在这干嘛。”陈诩回头,一时间没认出来,不过声音耳熟,是之前带女儿搬来这边的李建华。
头上戴个帽子,下巴上一层略杂乱的胡须,看着好几天没打理。
“哦,”陈诩愣了下,“哥,怎么瘦这么多?”
对方叹口气,整个人憔悴许多,“家里有点事,”李建华抬手搓搓脸,吸了吸鼻子,看路边,“你在这等车?”
陈诩“啊”了声,“公交停了,”他说,“雪大,估计又得下几天。”
李建华只点头,点了几下说:“我送你呗?”
陈诩忙摆手,视线在男人胳膊根那落一秒又快速收回:“没事我不急,你有事就先忙,哥。”
“去哪?说吧,我正好要出去。”李建华下巴点路对面,“就停那儿呢。”
-
陈诩关上车门,从车窗探头进去:“谢了哥,回去慢点。”
“你又给我转了,我说不要。”
“得要,”陈诩笑笑,“孩子没有忌嘴的吧?”
“都吃,这点随我,不挑食,”李建华头背过去,后脑勺说话,“早个二年我就说那店铺不如转让出去,在家养养鸟儿享享福多好。哎哟活着时你都不知道,那个犟。”
“人没受罪,”陈诩说,“也没疼,幸事。”
李建华点头,“麻烦你了,”人从前车镜跟他抬下手,“晚上我和她妈妈忙完了就去接,她随便吃点就行。”
“忙你们的吧。”陈诩握着伞起身,看出租引擎发动,“丢不着,放心吧。”
路上的雪踩进去就陷一截,脸一半埋进围巾里都还是冷。其实他来也没用,不过是从一个人回家艰难变成两个人回家艰难。
39/75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