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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不会太久。我会跑着去,再跑着回来。
想问,哥,你为什么不开心?
然而他张张嘴,喉咙里寂静无声。他发不出猫叫一样的哭号,也没办法做一个能够给予回应的听众。周见山只有无止尽的沉默,安静得像这片夜。
没有人能够日复一日地忍耐这样的沉默。在按摩店时他遇见过一些有秘密的过客,然而那同时也是短暂的。
没有人。无法沟通,没有互动,周见山的人生只有点头,摇头,面无表情。
蹙眉,嘴角下压,悲伤,笑。他不常笑。
然而陈诩不在乎。陈诩怜惜他。
那双眼睛躲在被子后,映着月光。大概是见他没有反应,坐着的人又动了动。
大概是反酸,陈诩的胃一向不太好。朝下吞咽口水,黑暗里咕叽两声响。周见山站在那,听男人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说:“你答应过我的。”
周见山握着电筒的手垂下去。
他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指,将东西揣进口袋。然后背身关上门,大踏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手从毛毯,被子下面钻进去,摸到那只微凉的手。
捉出来,摊平。
陈诩坐得有点冷,身后冒风。哑巴过来了,房间里除了窗外的月亮,再没有一点光了。
他被人揽住,背后是片宽阔结实的胸膛,柔软的带些夜间的寒风。
他却不觉得冷。手心里蚂蚁啃咬般痒痒麻麻,陈诩用浅薄的意识努力去分辨汉字。
像是回到了要从黑板上学习认字的时候。
横平竖直,不疾不徐,弯钩朝上一抬。短暂的几个点。
缓慢又有耐心。陈诩的太阳穴绷着跳,这大概是他人生里头一回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倚靠着某个人。
他没有这样倚靠过陈铭生,更没有机会如此倚靠过冯兰。
「买药」
手心很痒,黑暗让那触觉更加灵敏,他用力睁开眼,借助稀疏的月色,看那指尖滑动的轨迹分辨着。
「不怕」
「很快回」
陈诩闭上眼睛。
「我不离开」
第53章 洞穴
哑巴确实说话算话, 陈诩没等多久,周见山就带着退烧药回来了。
其实出门时周见山心里没底,要是拐角的药房不开门, 那他得跑去街上找药店。
到时候一来一回可就没个时间了。但好运,他之前买过创口贴的那家药房正亮着灯,原来晚上也开门。
在导购员面前比划半天,导购员是个小姑娘,连蒙带猜:“喝酒了?”
他点头。导购员进货架里拿了两盒药, 出来给他:“这个喝酒了也能吃, 冲泡的,吃完隔个半小时再量一次。”
周见山又要了根温度计。
回来后看了下人,还没睡,在等他。周见山翻找出之前陈诩从网上几块钱买的小夜灯, 当时嫌颜色偏黄,没用两次就扔到了茶几下面。
他插进孔眼,打开, 房间里多了些光亮。
能看见人与物件,也并不刺眼。
周见山进卫生间洗了个玻璃杯。出来弯腰, 端水壶倒了杯开水。
天冷,水烧开没多大会功夫就凉了。他从边上抿了口,掏出药盒撕开两袋, 转身去碗柜那拿了根筷子。
于是陈诩听见木筷子轻轻敲击玻璃杯壁的搅拌声。
陈诩的眼皮已睁不大开,硬撑着等人回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玻璃杯刚贴到嘴边时他下意识摇着头去躲, 怕烫。
然而很快被摁住了后脖颈,无处可退,只好张嘴喝完了那药。并不烫, 比温水再热一些的口感。
嘴角那溢出一些来,被旁边伸过来的纸巾蘸去。他躺下就睡,快陷入睡眠时又突然睁开眼。
撑着上半身偷看睡颜的周见山吓了一跳。
“嗝。”那双半失焦的瞳孔里似乎很多的纠结,一骨碌要坐起来,周见山连忙摁住。
“不行,”陈诩艰难地重新躺回去,自顾自地念,“你不能在这里睡。”
周见山纹丝不动。什么也没听见,有人在说话吗?
然而下一秒陈诩又跟瞬间换了个人似的:“但你没有毯子,你得在这睡。”
陈诩用手捂住脑袋,干呕一声,两个小人在他脑袋里打架。
一个嚷着说赶快把热腾腾的哑巴揽进被窝里抱一抱吧!你不是这样想了一路吗?上呀!
另一个立刻尖声惊恐地大叫,不行啊不行啊,住手,可千万不行啊!
引狼入室是会挨/草的呀!
陈诩没纠结太久,药劲上来后翻个白眼就不省人事了。周见山趴在旁边看了会,整个人只占一小片床,他多少有点心虚。
观察片刻,确认人已经完全睡着后,用手指偷偷摸一摸皱在一起的眉,朝上轻轻吹了下。
夜灯有些接触不良,时不时闪动着晃两下。给人一种烛火的错觉。
他凑上去嗅嗅,淡淡的酒精混合牙膏的气味,还有点草药的苦涩味。周见山将哥的味道装进鼻子里,然后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出来,人还是沉沉在睡。热水细溜溜地冲进热水瓶,把琐事干完,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之后才回到床边,掀开一点被子躺进去。
他担心将人吵醒,以至于旁边传来动静时动作僵硬地停住。
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无声无息地游了过来,柔软的四肢藤蔓一样蔓延上他的身体。
陈诩将他抱住了。
两条胳膊在他的腰下收紧,腿翘起来搭在他的腿上。周见山立刻歪头去看那张脸。
他有段时间没有这样近距离与哥躺在一起过了。今晚是个难得的机会,陈诩醉着,是对方邀请他留宿在这里。
明天陈诩大概什么都不会记得,哪怕今晚在这里发生些什么,或许也只当作是场梦,只是场梦。
同样,今晚他周见山可以睡在这里,明晚可就不一定了,白天他有数不清的时间足够自己去买一床毯子。
可以说今晚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还年轻,这样软胳膊软腿地被缠着,脑袋里轰的一声,险些没收住。
差点翻个身就将人摁身底下去,抓住脚踝就压上去。
胀得难受。然而手都朝下搭到腰边了,又难耐且压抑地喘了一口气。
夜灯的光闪烁了下。那双眼睛闭着,没醒。
周见山突然冷静了。
呼吸声绵长,平静。贴在自己身上的胸膛起伏平缓,睡得正香。烧应该还没退完全,皮肤淡淡的一层红意。
像只小火炉。
是啊,这人不仅喝醉了,并且还发着烧。
周见山安静看着,好半晌后,重新躺好。他抬起双手,把男人身后的被子与毛毯一点点掖好,顺手将体温计塞进胳膊里。
然后托住陈诩的下巴,将那半张窄脸从蒙住口鼻的被子下解救出来。
人在梦中发出点零星的闷声。
拇指在嘴角摩挲两下,挤着脸肉捏了捏。唇瓣受到挤压,像金鱼那样撅嘴小声啵一下。
肩头微微抖动,眼尾那跟着朝上勾,周见山很轻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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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诩一夜睡得挺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退的烧,或许之后反复又升温。饮食作息习惯差的结果就是抵抗力弱好生病,哪怕只是夜里少盖了那么一床毯子。
半夜迷迷糊糊似是短暂醒来过几次,有人往他脑袋上放东西,他抬手去摸,湿的。
大概是毛巾。他只觉得很疲惫,眼睛根本睁不开,四肢发酸,浑身又很冷。
梦里自己似乎是跟着旅游团去极地冒险,领班的不见踪迹,陈诩判断大概自己是被丢下了。
他独自穿行在冰天雪地之中,四周没有任何声音。牙齿打架,感觉连骨头架子都皱巴在一块了。
然而每每冷到快要失温时,就会在面前从天而降一个大壁炉。
壁炉里噼啪烧着柴,热浪往他脸上扑。陈诩本能般往壁炉边上靠,觉得真是暖和,他实在喜欢。
热驱赶走他周身的严寒,冰天雪地消失,只有一片白茫茫。
陈诩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
说不上来,他突然打个哆嗦。浑身湿淋淋的,睡衣跟头发丝都黏在身上,让人觉得不是很舒服。
意识冒出个头来,然后又倏然消散。
好温暖……
前方是个洞穴,可以短暂阻挡寒风。陈诩抬腿向里进,路程实在遥远,腿根酸痛,已是很难再抬起来。
很安静。然而若仔细听,耳边似乎有轻缓又规律的水滴声。
陈诩竖起耳朵。
又不像,更像是什么东西啃咬吞吮食物的声音。这里难道还有其他人?
他有点站不稳,长途跋涉□□力缺失得厉害。陈诩抱着腿蹲下,有些喘不过气来,打算歇一会。
奇怪的声音愈来愈大,从洞穴深处奔腾来什么东西,陈诩连忙偏头去看。
潮水。那水激荡着撞击在墙壁上,裹挟着泥沙,淹没他的口鼻,却又温柔。
“……”
“……”
“咕唧,咕唧。”
陈诩猛地睁眼。
先是看见一整片刷着白腻子的天花板,部分起皮掉屑,天似乎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
他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陈诩忽然张开嘴巴,脖子用尽全力地后仰。声音被剥夺,发不出半个音节。
天花板的前方,是两只被攥在一起举过头顶的脚踝。
第54章 抽屉
再往下, 是颗正埋着头的脑袋。
陈诩乍从那梦里醒来,只觉浑身毫无力气,几秒后脚趾突然在那掌中张开, 几近抽筋。
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腿肉哆嗦,他想哑巴该剃头了。然而又庆幸哑巴并没有剃头。
发茬已足够坚硬,针扎似的抵在皮肤之上,像蚊虫啃咬,难以让人忽略。
然而陈诩的注意力很快被强制转移, 因为浪潮一并从梦中来, 激荡着包裹着充斥在他的出租屋里。更无法忽略的东西在他的四肢与血液中过电般迅速游走。
“……”陈诩猛地抬起头,抬手掀掉半边被角,视线顺着肚脐,小腹下落, 在其间聚焦,“草。”
声音哑到刚冒出头就消散在飘着尘的光影里。他盯着努力的后脑勺,很快喉结朝天花板一顶, 脑袋往枕头用力砸下去。
周见山真是什么都学会了。
他自己造得孽。
头脑一片空白,退完烧后身体缺水, 嘴唇干得起皮。
但又一动都不想动,连抬脚轻飘飘踹一下那人的念头都因为无法摆脱的懒意放弃了。
爽到有点虚脱。
空气中有股隐隐的说不上来的气味。陈诩目光失焦,松开手心紧攥的那几簇硬到戳手的头发。
腰后一抖, 脚踝终于被释放。他抬手背遮住脸,淡淡的洗发露香味。陈诩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哑巴上来找他了,热源靠近, 手从腰窝那贴着被单抄进去,反过来勾住。像鱼那样顺着自己游上来。
仿佛他是河岸。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畔,那种气味一点点变得明显起来。哑巴目光躲闪, 不大敢注视他半阖着的眼,一双眼睛略局促,然而又悄然地明亮。
像是既害怕他生气,又实在想要观察他的神态。
陈诩好像很少在周见山的身上看到过这种目光,在某些瞬间直白到毫不掩饰地,牢牢黏在他的脸上。描摹,就像方才用柔软的唇舌丈量。
周见山又将他丈量品尝了一遍,或许也是在判断。
判断自己是否同样喜欢。
腿在被子下直接接触着被子面料,挺奇妙的触感。陈诩现在有点说不明白话,整个人晕乎乎的。昨晚睡前换上的睡裤不知所踪,上衣的扣子从倒数第三颗开始两地分家。
对方更近了。眉眼中有股不自然的羞赧,似乎也有讨赏般的一丝得意。唇上泛着抹亮色,在晨光下显得水润又暧昧。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还没反应过来时。
属于自己的气味就充斥了整个口腔。
陈诩伸手推,“……啧。”空气中冒出酒瓶塞被拔开的“啵”那一声脆响。
他很重地喘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里头含些还弥留着的病态。
“脏,”他淡淡地问,手慢慢去摸那张脸,“怎么不嫌脏?吐。”
周见山摇头,重新凑过来亲他,用湿漉漉的唇畔磨蹭着他的。
陈诩下意识张嘴,他非常渴。口腔内壁像是片沙漠,上下唇黏在一起,再一点点分开。水分粘在上面会被很快地吸收完全。
他意识到自己在哑巴面前好像总是像一片沙漠,而周见山却永远安静如海。
海浪抚着他的脚尖,包容自己的全部。
“我渴,”陈诩舔舔好些了的唇,“我想喝水。”
旁边的人没立刻下床,先是不知从哪掏出一团衣服,要给他穿。陈诩没让:“别这样。”
周见山看了看他,衣服递过来,自己的睡裤。陈诩握在手里,另只手背仍搭在眼睛上。听动静对方下了床,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是热水瓶塞响。
人背对着他。陈诩慢慢摸着穿上裤子,敏感的时候蹭到什么都难受,蹙眉调了下位置。
周见山伸手指进瓶口,试水温。不怎么热了。
他拿水壶接水,蹲那烧。然后站起来去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掏昨晚买的药。
他昨晚基本没怎么睡,陈诩一夜反复起了三四次烧。大概是因为难受加上冷,睡觉不很老实。
整个人烫得不行。体温计塞进去,他得用手再握住对方的胳膊根,朝自己这边揽,不然根本夹不住。
毛巾不知道换了多少遍水,不太有用,退烧药他半夜又喂了一遍,药了几滴在唇上,很快就渗透进去。还是烫。
后半夜他只好剥掉陈诩的睡裤试图散热,想了想把上衣留着,肚脐得盖上。
最后周见山干脆把自己的睡衣也一起脱掉,人在床边站一会,等到从头到脚都凉得像块冰,再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把迷迷糊糊的人重新抱进怀里。
这个方法奏效。陈诩的体温很快降下来,大概是因为这凉意感到舒服,牢牢地贴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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