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翻找找就翻出个无袖的白色背心。之前买回来洗了下就缩水,紧绷在身上不舒服。
陈诩更喜欢穿T恤。所以后来买了两三件宽松T恤够换洗后,这背心就塞到柜子里没再掏出来穿过。
“楼上有间空房,”他捏着衣角朝外拽,“房租一个月六百,你要想租我帮你联系房东。”
对方的目光不在他脸上。
陈诩低头看胸,又看周见山:“你踏马往哪看?”
周见山背过身。
“我说话你听见没?”陈诩从沙发上坐起来,提了点声。
他双臂摊开往靠背上架:“你考虑吧,或者你就自己出去找。这随你便。”
他还是好人帮到底的心态。与其说昨天的哑巴看起来像个麻烦,今天的周见山看起来更像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陈诩今天的耐心也并没有增长多少。他不喜欢受别人的人情,然而这人就总是做些叫他不得不再提起点精神应付一下的事。
窝那玩了会手机,下午他犯困,懒得赶人。
美曰其名给人一个下午时间缓冲和思考,自己抱着电风扇去床上睡觉了。
一觉醒来,旁边多个人。
陈诩眼是睁开了,精神还没醒。黑亮的眼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很暗。稀薄的光落在身上。
他半睁着眼睛,与那双潮湿的瞳孔安静对视着。五秒后,陈诩“嗷”一声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谁允许你上来的?”嗓子还哑着,“你倒真挺当自个家啊。”
陈诩陡然拔高音量,怒喝:“给我滚下去!”
周见山没滚,从床外侧坐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什么意思?”陈诩不明所以。他头发很乱,比起已是寸头的哑巴,现在他看着更像是流浪汉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天居然已经快要黑了。
空气中一股泥土裹挟露水的气味,闷热的燥意被从开了半扇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拂去大半。
乌云堆积翻滚,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陈诩听见遥远的轰鸣。
窗帘朝家里飘,往自己的身上飘。
下雨了。这场雨来得比天气预报早。
陈诩转回头,他又躺了回去。
“又叫你逃掉了,”他说,“你运气倒是好。”
“我应该睡醒就将你赶出去。”陈诩面朝窗户,看大颗雨点从云层里砸下来——其实他看不清,天色又实在昏暗。
“然而下了雨。”很久后他说,“周见山,名字挺好。”
旁边是安静的呼吸。
溅进来几滴雨水,陈诩说:“我们这往南去就是一面山,你老家虽不是这,但倒是和这地方挺有缘分。”
身后轻笑了声。
陈诩回头看,“你笑原来是有声音的。”
周见山眼睛和中午那会一样,眼尾略弯,这就是在笑了。
很多想说的话和刚才被指腹擦掉的雨珠一起消失。陈诩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看哑巴一会,突然问:“你有钱吗?”
点头。
“有,但没多少吧?”陈诩重新枕回去,面对着天花板。
“那帮人抢你钱?”
周见山不说话。
他是个哑巴,不摇头不点头,沉默着不动时,那就是他的不说话。
陈诩没再问:
“我最初也被抢。第一次结工资,一千八百块,我在后厨洗了一个月盘子。”雨大了,落在塑料雨棚上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我当时十五岁,还是个瘦猴,谁也打不过。”
陈诩唐僧似的絮叨念:“不过那会也傻,所有钱都放在一个兜里,被抢后坐在墙角哭了一下午。”
“我在那块被抢了三次。第一次抢我一千八,第二次没抢着挨顿打,第三次我给他干医院去了,赔了三千块。”
“大爷的。”陈诩骂一句。然后拍自己肩膀上的纹身,和着雨声啪啪响,“怎么样,唬人不?”
周见山笑。
“纹身店干了半年,之后没人再抢我,就是当时光想着唬人了,现在看着有点土。”
远处打了个闪。
屋内乍亮一瞬,所有的物件与沟壑明亮无比。
很快雷声炸耳。窗户还是开着一半,两人都没有去关的意思。
空荡的小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单是躺着。一天吃了早上一顿饭,肚子却察不出饿,小院里连盏小灯都没开。
陈诩很想抽烟,但烟盒不在身边:“嗳,我说。”
周见山头转过来看他。
“你到底租不租?”陈诩蹙眉问。
看着像不耐烦。顿了下才接着说:“不租就算了。”
旁边窸窣声,大概是在掏本子。
“这么黑你写给谁看?别瞎折腾了,烦。”
周见山躺了回去。
“衣服潮完了。”没头没脑的一句。
房檐底下飘着四件。两件他的,两件哑巴的。乌黑的影子,风大。
衣服掀起来飘,愣是没从铁丝上掉下去。
周见山觉得这次应该是真的要被赶出去了。大概等这场雨停。
然而那道带点哑与倦意的男音停止了。他几乎快要以为对方已经陷入到睡眠中去。
很久后陈诩才动了动。“我这间八百,比楼上大点,”他说。
“就是没厨房,不过也用不到。”他收回不知何时起一直搭在脸上的右手,声音很淡。
“但不能白住,你得给一半。”
脸上的创口贴翘起个边,反复摩挲的结果。
陈诩闭上眼:“五毛一张?药店你也找着了?”
无声。雨声。
好一会,他才面朝窗外说:“你眉毛上让人给剃了道疤,你自己知道吗?”
身后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
陈诩没睁眼。
“以后你睡外边吧。”他说。
第5章 黑鸟
不会说话,不声不响,行走轻。
陈诩从周见山身上听不到太多声音,有时他甚至会忘记房子里还有个人。
陈诩晒衣服手法粗犷,衣领通常没有什么好下场。在家里坐又没坐相。
蜷在沙发上一歪,白花花的前胸就从松垮垮的领子下露出来。
瘦,肩背伏一只振翅的黑鸟。
设计师设计的原创图纸,当时陈诩一眼看中。纹身店老板拿起来看,说应该是鹏,陈诩说行。
老板握着电针,滋滋滋。不一会偏头,说也像晕。
陈诩额上一汩汩朝外冒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人家说得是鹰。反正他疼得是要晕了。
陈诩分不清,也无所谓那到底是什么。结束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没穿衣服,趴那抽了根烟才缓过来。
“真不干了?”老板收电针,摘手套擦手。
陈诩漫不经心“嗯”了声,从镜中扭着看自己。翼尾落在臂根,边缘发红发肿。陈诩张开胳膊,感觉自己也要飞起来。
纹身张扬,太阳毒辣,陈诩却晒不黑。脸小,工地上戴着个安全帽,一截发尾从帽檐下钻出来。
他干事麻溜,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工头是个农村出身的姐,四十出头。
工头姐看他独来独往不容易,平时碰见陈诩会塞给他一点香蕉梨之类,说自己买多了。
久来久去就有看不惯的开始嚼他舌根:“小白脸,长得跟女人似的。”
陈诩折回去,竖拇指:“谢谢啊,挺会夸。”
“别搬砖了吧,”那人嬉皮笑脸,“兄弟,我也不想努力了,你教教我呗。”
他点了两下头:“不搬了。”
下一秒手里的砖对着人砸过去。陈诩不干了。
蝉吵得恼人。
陈诩屈腿踩在沙发上,短裤肥,他又瘦,两条大腿从短裤下露出一大片。
要是坐得再懒散些,半截小腹带着腰也冒出来。
然而出租屋又很小,周见山总会在他不成体统时出来晃那么一下。陈诩觉得自己很不适应这突然开始的同居生活。
他有点烦躁地伸长腿,将不成样的衣服随意拽了两下,盯着周见山。
最热的三伏天只吹电风扇其实没多大用,扇叶打出去的是热风。
但出租屋没空调。陈诩又想洗澡了:“好热,你能不能别晃了?”
周见山坐在床角,闻言低头,不一会举本子:
「渴,哥。」
周见山的文字同他的为人一样沉默,惜字如金。独对“哥”这个字意外坚持。
横平竖直,笔锋有力,弯钩那轻折上去。
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柜里有杯子,”陈诩头都没抬,“自己洗去。”
碗柜开门声,周见山站水池那咯吱咯吱洗杯子,用热水壶烧了水。
陈诩靠那玩手机,和常规密室逃脱不同的是,这款游戏逃出去后,外面是片荒废的庄园。
通关奖励可以用来兑现家具,种子之类,既能种田又能打造自己的小屋。
关卡定期更新。陈诩对庄园没兴趣,积分换回来的一堆家具堆在仓库里。
他在那左戳右戳,茶几上放下一只玻璃杯。
两根手指推过来。陈诩抬头。
对方笑了下。哑巴洗了两个。
陈诩发现周见山对笑其实有点生疏。先是眼睛眯起来,之后嘴角再往上抬一点。
看起来笑得有点笨拙。
但眼睛又很亮堂,陈诩从那双乌黑的瞳孔里看见抬着头的自己。
于是被雨困在家里的两天里,他减少了看手机的频率,开始不断审视周见山。
对方在这住得倒是很自然,第二天从门后自来熟地摸出把伞。
一撑开,粉色碎花,折了根伞骨。
周见山打着破伞出去,不一会,捂着一兜热腾腾的包子回来。
干燥的塑料袋里白雾氤氲,伞对周见山来说有点小了,身上被雨淋湿一半。
陈诩闻着包子面皮味,严苛地睨着。
“换衣服,”他指卫生间,“滴一家水!”
周见山抬手脱了T恤。
上半身大咧咧地露着,他把陈诩的衣服在手里攥起来,弯腰还要脱去湿掉的裤子。
“打住,”陈诩在小麦色的肩背上扫了两眼,“我对你内裤没兴趣,进去。”
周见山看他一眼,没再脱了,转身去了卫生间。
陈诩坐那,咂咂嘴。莫名又感到有点失望。
他觉得这哑巴其实并没有看上去老实,应该是有点心机和手段的。
自己这样一个已尝过社会险恶的人,也一次次不知不觉被对方所迷惑。这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现在他将被迫再次让步,吃下对方买回来的早饭。陈诩很讨厌这种变化。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个麻烦,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生。
他不应该多管那个闲事,也不该遵守自己那一套死板的原则,更不该被一张创口贴吓到脑袋一热,邀请对方入住自己的出租屋。
包子吃进嘴了。
油润的肉汁流进陈诩的齿间。肉馅微甜鲜嫩,紧实。
皮薄,咬起来蓬松。发酸的胃变得熨贴。
周见山顺眼一些了。
阴天衣服干得慢,两人就那么几套衣服,来来回回换来换去地穿。
雨下了整整两天,一直到第三天清晨,覆在小城上方的大片乌云才慢慢散去。
晴了的当天晚上,陈诩带着周见山去城中那片地摊买衣服,顺带自己再拿两件换洗。
“便宜,”周围人来人往,陈诩随手拿两件结账,指附近那排架子,“你挑吧。”
他朝路牙子上一蹲,蹲会觉得无聊。这块没人,陈诩点了根烟,两根手指捏着,正抽着旁边过来对母子。
男孩朝他身上的纹身多看了两眼,很快被女人一把拽走。
陈诩懒得抬眼。
这一片都是露天买卖,老板下午从卡车后抬货架出来,一件件挂好,晚上再从四面八方涌来人。
“再便宜点呗!”
“少不了了姨,亏本清仓,你上门店里哪能买到这么便宜一件?”
黄牙老板背个挎包,将手里那件衣服拉来扯去:“你看,你看,这质量,布料用得都是外国大牌的余料——”
“拿两件,少点!”
“拿三件也少不了啊,害真别说姐,你穿上真好看,这颜色显人——”
周围闹嚷嚷的,周见山挑得慢,也不知道在选什么。
空气中弥漫一股孜然味,旁边围着很多小吃推车。晚上卖什么的都有,人最多的那家卖烤面筋。
陈诩饿了。
刚下完雨,蚊子多,他在脚踝的红包上掐十字。
周见山还没挑好。
旁边有人过来问他要微信,陈诩摆手婉言拒绝。他不是直男,对异性没有生理方面的想法。
但对男人也爱不上谁。
没精力,没冲动。看起来这雨是下完了,但空气还是闷热无比,整个城市像是活在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
还是袋口扎紧的那种。
小时候陈诩有盆怎么浇水都蔫吧的吊兰,叶子干瘪、发黄,从盆边垂下去。
看起来死气沉沉。
他觉得自己像那盆吊兰,只会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苟活着,灵魂干得像大沙漠。
货架旁竖根杆子,上面缠着个白色的大瓦数灯泡,亮得刺眼。
周见山终于偏过了头,左半边对着他,光在脸上打出一片柔柔的阴影。
陈诩这会才发现周见山的鼻梁其实很高,后脑勺头型也好。看起来是挺惹眼,不怪旁边几个小姑娘偷偷打量半天。
4/75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