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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来算去还有不少事要忙。
陈诩自己干了好一会,手心被铁锤把手磨出了泡。周见山去前头药房买创口贴和药膏。
几人便把他俩赶到门外的绿化带边上。
“我真不行了。”张朝阳虚脱一般丢下锤,也不嫌地上脏了,就地一坐,嚎:“雪糕你们也吃了,不带这样的。”
“什么这样那样,怎样了,”刘一舟被水洗了一遍似的撑住门,也累得不轻,从小到大光闯祸,哪干得过这种苦活。
捋了把头发,推眼镜,喝:“快点儿!是朋友吗你!”
张朝阳撂挑子,脖子一仰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管了。
正是饭店,大家都饿了。下午那会吃了凉凉的雪糕,确实好了一些。
但没管用太久。
“砰——”王远拎锤子朝最后剩的那块残余一抡。
砖块沙石滚落砸在地上。
“哎哟卧槽,疼。”刘一舟侧身一躲。
店里瞬间激荡起一层灰尘,顿时又开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咳咳——阿嚏!”
“呛死了,吭吭吭!”
王远抹额头的汗,一帮人对着浮灰面露嫌色,伸手徒劳地在口鼻处拨来拨去。
都退到店门那朝里看。
“咣当——”手里的锤子一丢。
灰影慢慢散去,视线重新在灯泡下变得清晰。
“诩哥。”王远看着眼前经过一下午努力显露出来的店内雏形,下意识喊了声。
一帮人灰头土脸,头发黏在颊边。陈诩和周见山站在几人的最中间。
店面扩大了一倍还不止,现在几乎可以摆下将近十张桌子了。
不知是谁愣愣地说了句。
“成了。”
“还得是人民教师啊卧槽。”张朝阳感叹。
王远:“文明点。”
“还得是人民教师。”
王远:“嗯。”
刘淮:“诩哥请吃饭,卧槽我要吃街那边的酱板鸭和卤水鹅——”
“文明点。”
“诩哥我想吃梦龙。”刘一舟指十几米外的冰柜,抛媚眼。
“我也想。”
“我也想。”
王远:“你们吃梦狗。”
最后每人获得一根梦狗,吃的堵不住嘴,这么一路吵到街对面的拉面馆。
陈诩买了酱板鸭和卤水鹅,要了大碗牛肉面,每碗都额外加了肉。
然后转身又出去了。
周见山不放心他的手,跟着出去,没找到人,再仔细一看,路边的皮卡后站着个熟悉的影子。
“这儿呢,”陈诩很快看见了他,挑眉招手,“这儿。”
过去时陈诩正低头付钱,周见山接过那瓜,两人到拉面馆门口水池那借水洗干净。
喝水不解渴,吃瓜最直接。
问店家要了把刀,陈诩要切,刀被周见山接过去。
切成匀称的很多块,给店里的其他食客都分了两牙。
“谢谢——”
“哎哟你们自己吃呀,谢谢谢谢。”
大家都挺开心,店家也分了几块,神奇的,一个小空间里的陌生人们分享着同一个圆圆的大西瓜。炎热的天气,牛肉面重油重盐。
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拒绝一块甜丝丝的西瓜。
剩下的一半他们自己分着吃了,陈诩给了哑巴一块中间位置的,周见山没吃。
朝他嘴下递。
陈诩索性偏头咬了一口。
真甜。
几人便开始起哄:“哦——哦——”
旁边人真看过来,他们又不肯说到底在“哦”什么。
周见山笑,低头啃剩下的瓜。
赶在九月底,店基本成了。
偌大的院子扩出一半做厨房,另一半尽管多了堵墙,但仍旧宽敞。烟囱朝向院墙外,那边不住人。
谁也不影响。
陈诩和周见山都瘦了一圈。
岳磊去隔壁市的分店待了半个月,回来时看见二楼低着头给客人上色的陈诩,差点没认出来。
“几天没见怎么瘦成这样?”看着比夏天时身形要更劲瘦些,是一种健康且紧致的状态。
他羡慕得很,简直想上手摸摸:“胳膊上这筋条,这血管。怪不得人家来都爱拿手机偷拍你,放我我也愿意拍。”
“我还以为拍我的呢,”客人是个大哥,太阳穴一鼓一鼓,挺狰狞:“哥哥哥,你轻点。”
“快了,”陈诩放下颜料,换双手套,“忍忍。”
脏的扔进垃圾桶,手消毒,边跟坐着的岳磊说话:“和你说一声哈,十月朝后我估计就不怎么来了。”
“什么,那我以后找谁——”最先发出哀嚎的是面朝下趴着的男人,满背纹身,这次纹的是腰:“你跳槽了?”
陈诩还没说话,就听岳磊叹气,“可不是?自己做老板去了,南市场,你要有饭场可以照顾照顾生意去。”
“嚯,职业跨度挺大嘛。”大哥惊奇,刷地抬头,“你还会做饭?那我高低得去照顾照顾。”
“我不会,”陈诩用重新戴好手套的手拍拍背,示意对方侧身,在男人有些疑惑的目光里笑笑:“对象会。欢迎。”
挂店门头的前一天晚上,刘一舟几个帮忙把桌椅搬进店里摆放好。
空调外机还没安装,今晚只能吹电扇,师傅家里有事,临时爽了约。
“食品留样柜,餐具消毒柜,”刘一舟掰手指头,“还有什么?”
“暂时应该就这些吧,我看我叔那儿也就这些。”刘淮将脸对着大功率黑色大电扇,感觉眼睛都睁不开了:“这天是要下大雨吧?前几天早晚都有点凉了,这两天又热得受不了。”
“天气预报说有雨。”
陈诩和哑巴这两天把供货商家谈好了,十月九日开业,到时一切安顿好后在店里开次火。
刘一舟几个就不用说了,李建华一家,许丽丽,方大包小包都能叫来。许雾那天有空,正好莹姐也能喊来,叫小君跟许雾见见面。
今晚东西还不全,陈诩从手机上订了餐。
刘一舟说要去买点喝的,陈诩摆手:“我去吧。”
周见山便从一边的小凳上站起身。
大家已经习惯他们走哪都两个人一块,店门口停着辆崭新的银色小电驴。
为方便接货才买的,大件的货人能给送来,零散的几箱蔬菜或是酒还是得自己去接。
踏板大,但要坐两个长手长脚的成年男人就没那么宽敞了。
陈诩站在街边,看哑巴穿着背心跟大裤衩,骑着车。
车在身边停下,他抬腿迈上去,因为炎热而湿漉漉的胳膊揽上前面那截热腾腾的腰。
水泥地面蒸腾着热气,树叶在头顶的枝干上哗哗作响。
或许是来了阵风,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正在向前行驶。
风从胳膊下顺着背心的空隙灌进去,钻进短裤的腿侧。
好热,好烫。全是汗。
但不想分开。
第91章 招牌
夜晚的小城娱乐活动不多, 他们所来的这一片是老街,周围一片层数不高的老楼。
有些已然搬空,久未住人的萧条。不算宽的双行道, 路牙子上有行人。
他们身边时不时经过辆电动车,鲜少看见汽车。所以没别的什么声音了。
头顶飘下几片树叶,泛黄,原来又是个秋天。陈诩对四季变换没太多实感,好像二十岁之后人生被打开了加速键。
但这种时刻他能感受到时间。
天气预报这两天要下雨, 天气闷热。两人穿得随意, 套件背心和裤衩,屁股下骑着辆电动车,两千七买的,说是续航久, 能从南市场一口气骑到再南边的山头再骑回来。
陈诩的纹身就那么大剌剌地露在外边,身上一层薄汗,闷堵的空气里又有属于夜晚独特的沉淀了一天的灰尘与露水味。
“好凉快, ”陈诩喊,“好爽, 周见山,你凉快吗?”
哑巴点头。路灯昏暗,静悄悄的, 只能听见油门加速后变大的风声。
有力的脉搏在皮肉下奔腾,胳膊与腿,毛孔, 发丝包括那张脸都泛着正年轻的光泽。
回去时前踏板上塞了三大袋二十斤的米,周见山将腿耷拉着,小腿肚护着米袋。
陈诩坐在后面抱住他的腰, 絮叨。
“刘淮的叔叔夸你呢,说你悟性高,学什么菜都是一点就会,也不怕吃苦,”他问,“也许开业后会很忙很累,你怕吗?”
周见山摇头,匀出只手绕后扶他的腿根。陈诩知道他什么意思:“我踩着呢,没屈着腿,就是米袋抵在那你小腿疼不?”
周见山又摇头,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笑了下。
陈诩就又说:“其实是我怕你疼,那个米袋子的尖角我看了,快要比鞋盒子还要硬。你别那么能吃苦,疼了累了告诉别人不行,未必懂你。但告诉我指定行,如果手语有学历,现在我也能算是个手语大学毕业生,你说什么我都能懂了。”
哑巴嘿嘿笑。车从昏暗的半居民区驶出了,拐到街上。耳边开始出现喇叭与人声,好像重新回到了人世间。
周见山的世界实在很难不枯燥,表达开心与喜悦只有露出笑。生涩笑,弯眼笑。
勾嘴角笑,咧牙笑,无声嘿嘿笑。
表达难过与悲伤只有偶尔红了的眼圈,盛着一汪月光般泉水不轻易掉下的泪。
表达愤怒是挥出去的拳头,咬紧的牙关,下压的嘴角。
不表达疲惫。
除了这些他无法再给予对方什么反馈,甚至无法亲口说出一句爱。
相伴数年,或许直到人生尽头,爱人也无从知晓他的喉咙能发出什么样的音色,叫自己名字时会用什么样的腔调。
没有什么人能忍受得住这份孤寂,这是一种极其枯燥无聊且容易厌倦的探究。正如没有什么人愿意去注视他,揣摩他的想法,不会有耐心长久地从这些细微的重复举动中倾听他的“声音”。
陈诩会。
对陈诩来说,这不是件可以被称为“忍受”的事,就像吃饭喝水那样,好像是件基于原始欲望的本能自然而然开始的事。
“但咱们还算年轻,有使不完的力气,累了睡一觉就好了,二十斤的米单手提起来都不带喘的。”陈诩趴在那片背上,周围时不时有目光聚集过来,他闭上眼睛,没有放开揽在对方腰上的手。
“或许是你影响了我,这真的是件特别神奇的事,你知道我以前活成什么样么?以前我一天能抽掉两包烟,总觉得人生没什么盼头,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结婚,更不会有子女。周围朋友慢慢成家立业,开店的,教书的,都挺好的。”想了想他说,“只有我。”
水果清香的洗衣液味热腾腾地挠着鼻尖,那片背回应似的动了动,陈诩用脸颊蹭蹭,不一会把鼻子抵上去,也蹭。
“只有我。其实挺孤独的,刘一舟他们怕我钻牛角尖,经常找我出去吃饭,喝酒,我也去喝,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没有理想没有目标,甚至从学校出来后,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样子,一想到要再这样一个样子地活到七八十岁,真是感觉头都大了。没意思,你知道吧。”
他重复,“没意思。然后我在出租屋里干了不该干的事。”
车身一滞,周见山捏刹车。
轮胎在地面发出哧行声。
陈诩没抬头:“骑你的。”
半分钟后,电动车重新向前行驶。
他才慢慢继续说,像是说一件别人的事,语气淡淡的:“丽姐发现的,从那之后她歇了好一段时间没敢再出远门,我最怕这样,本来别人的生活好好的,到我这就和被绊一脚似的要为了我改变进程,没必要呀,不值得。”
“所以我后来决定从那里搬走了。”
他俩的饭馆店面远远地看见个影子了。
车再次停下来。
周见山回头看他,表情严肃。
“干嘛,”陈诩没敢看那双眼睛,“再后来你不就来了么,走呀,回去吧,我饿了。”
大概是哪个字触到了哑巴的敏感词,拧了把油门。
“好像我一直遇到好人,明明我也不是个多好的人,说不干就不干,说失联就失联,让一堆人跟在我屁股后面操心,没什么责任感,甚至会觉得——”
“会觉得,为什么偏偏是我?”
今晚的一切都很好,下午刘一舟他们早早就来了,帮着摆桌椅,打扫卫生。
嘴上说热得想死,手上却没停过。明天就要挂上牌子,再过几天开业,他们会迎来新生活。
如影随形的触手还是会在这种时刻冒出来晃一晃,陈诩会有些心慌,这种感觉让他想要一直说话,就和小时候摔倒流血后在客厅对着沉默的冯兰絮絮念叨很多没有回应的话那样。
多年养成的惯性思维模式,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完全改变呢。
“大家的人生都很幸福,虽然吵闹但能兜底的家庭,稳定的工作,摔倒了能有人递一块创口贴。但偏偏就是我,哪头都没占,搞得我一直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的命,大概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吧,哈哈哈哈,要不然怎么会这样?”
陈诩叹口气。
语速变得慢:“其实我也没想要过什么,你知道的,我不是个贪心的人。但你给了,我甚至没有张嘴要,创口贴你给我了,你还给了我一副眼镜,天呐,这么一想我会喜欢上你好像是特别正常的事。”
“其实——”他今晚跟坦白似的说了一堆,“其实——这么一想,我又觉得其实我挺幸运,有真心实意对我好的朋友,现在还有了稳定的住处和一家饭馆,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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