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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立刻出门,歪头朝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脚步一转,掉头过去了。
越走近流水声越清晰,一推开门,水槽边立着个男人的背影。
周见山闻声转过来。
脸上全是水,连带着额头上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在洗脸。
两人从卧室出来前陈诩再三叮嘱的。
他拎着钥匙站那看了几秒钟,然后默不作声地背手,”啪嚓“。
关上厨房门。
“张嘴。”陈诩说,“你漱没漱口?”
哑巴点头。周见山的嘴唇发红,一看就是大力揉搓后的样子。这也是陈诩再三要求。
周见山张嘴,陈诩蹙眉,凑上去检查,用鼻尖嗅嗅。
嗅嗅嗅。
嗯,只有一股薄荷味了。
那些来源于他的奇怪的味道荡然无存——其实周见山看上去对此完全不在意,倒是陈诩人瘫倒在沙发上喘气。
才穿上的裤子又被褪到膝盖,他伸手推人,声音无力,尾调失真:“去漱口,多漱几遍,手用肥皂也多洗几遍。”
周见山不由分说地凑上来,陈诩只好尝着检查一遍。
保持初审,没判错,确实刷得干干净净。
“我出去接菜,顺道买点海鲜什么的,等会估计陆陆续续就要上客,外面有刘一舟他们,你安心呆着这里面准备菜就行。”
周见山点头。
陈诩抬手拧按钮,微波炉开始运作:“把东西吃了再干活,电饭锅有饭,你盛一点。”
周见山又点头,“说”:【骑车小心点。】
“知道。”
陈诩再次拎着钥匙出来了,人到门口时脚步变得轻快,指腹摸着摁了个钮。
小电驴在外面吱吱叫了两声。
“抓牌抓牌!”
“谁是地主?卧槽刘淮怎么又是你——”
出门后人声变小,门口的花篮上的花少了些,红色的丝带随风飘。
多云天气,太阳不晒人。
现在天黑得比夏天时要早,大概六点多左右就基本上全黑了,陈诩去接了两箱时蔬,顺路从南市场里买了些虾与贝类,一些鲍鱼回去炖肉,又买了几条刺少的鱼。
时蔬摞在踏板上,其余的塑料袋他就挂在了两边车把手上,腿箍住东西往回骑。
路旷熟悉,从前周见山在这边搬货时他就常来,骑到一半陈诩想起出来前王远说的话。
他骑到了超市后门。
当时的那扇围栏般的铁门用一把铁链锁牢牢拴着,他用脚撑着地,朝里面张望。
仓库也紧锁,没有人了。
陈诩载着东西拐到超市正门。他和周见山冬天时经常穿过的用来隔绝冷空气的塑胶门帘已经看不见了,卷闸门拉到底。
上面落了些灰尘,看着已关门有段时间。
附近的几家商户也看着萧条,陈诩重新拧动油门。最后落得这样的结果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内部管理混乱就算了,新商场开在南市场的旁边,到时候开业了又是一波冲击。
顺着倒闭的超市朝前骑没多久,入眼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铁丝架。
电钻滋滋冒着火花,陈诩抬头,铁架网一直朝上攀爬,看着有三四层楼那样高。
“嗳那边那小伙,朝旁边去去,上面要吊东西了——”有人朝他喊。
陈诩骑远了一些,再次歪头。
楼顶处用绳子吊着几个人,绳子看着挺单薄,那样摇摇欲坠地吊在半空中,怪吓人的。
鱼在塑料袋里扑腾,陈诩往店的方向拐弯。
骑出去几分钟后,他回了下头。
有了眼镜后他的视线变得清晰,看东西不再需要眯着眼。陈诩眯了眯眼。
总觉得最左边的那个人有些眼熟。
到店时看见里面上了些生客,刘一舟几个在招呼,见陈诩回来,出来帮着搬。
“刘淮当一下午地主也没上客,我当一回就来了好几桌,什么体质我这是。”刘一舟说,“你家那口子从窗户那不知道朝外看了多少次,恨不得直接出去找你,你俩不愧是一家哈。”
“你就是做生意的命,旺事业。”张朝阳朝塑料袋里看,“嚯,买这么多,还蹦哒呢。”
晚上也是几人招呼外边的,陈诩和周见山在厨房忙。
下午消耗了不少体力,两人顾不上累,忙前忙后。
忙完生客忙熟人,不过熟人们都体谅他俩,客人要啤酒,李建华就站起来扛一箱去。
莹姐带着三个小孩回来,张朝阳带着五十块和方小包他们玩,方小包已经彻底拜服在于扬君的大姐姐魄力下。
于扬君走哪,他跟李欢梦两个就跟到哪,小尾巴一样。
许丽丽下午去棋牌室打麻将了,”输了三百八!差点没吵起来,再也不跟那男的打了,什么奇葩!”
一帮人劝许丽丽别生气不值得,然后喊厨房的陈诩和周见山出来吃饭。
“一起喝一杯,李欢梦你的饮料呢,嗳对也举起来,方小包你哥晚上不来,等会叔叔送你回去。咱们一块祝小巷饭馆红红火火,越来越好!”
“来来来,一起喝!我干了诩哥——”
“陈诩以后赚大钱了可别忘了姐姐们啊!小山能喝点吗?来点冰啤酒吧,凉快。”
“小山做饭是真没话说,是真香啊。”
“好吃就多吃。”陈诩笑着握住啤酒瓶的瓶口。
小臂绷直,抬起来,玻璃瓶身湿润,滑溜溜的。
“杯子。”他声儿不大。
周围人声鼎沸,每桌都挺热闹,大家都在各自的人生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周见山看着他,眼角上抬,将玻璃杯朝前推了推。
泡沫不断在杯壁里上漫,液体哧哧哧地叫着。
杯壁碰撞。那一声清脆,张扬,肆意。似乎所有人的烦心事都在这一声中消散了,至少在此刻。
“干杯!”
第95章 膝盖
整个十月店里生意都非常好, 简直可以用火爆来形容。
小城就这么大,不出意外的,一些从前在岚宇的熟客认出了陈诩。
加上味道确实很好, 于是一桌人又带另一桌人,没几天店里的十来张桌子就坐不下了。
陈诩去二手市场淘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椅,找李建华开车拉回来,给钱不要,陈诩买了两包好烟。
递过去, 李建华问他:“这烟不便宜吧?你自己留着呢?”
陈诩摆手:“不用, 我看酒你也不怎么爱喝,两包烟贵不到哪去,就是我找人司机专门来拉一趟也不止这个钱。收着吧。”
李建华便没再说什么,收着了。
折叠桌椅十分轻便, 米白色,看着挺清爽干净。快到傍晚,路边时不时有行人与喇叭声, 眼看见路灯就要亮,周见山弯腰支桌子, 架在饭馆外边的空地上。
空地有个矮台阶,车上不来。陈诩将椅子摆好,看李建华站那咳嗽, 顿了顿说:“不过哥,少抽点,毕竟这玩意儿还是对身体不大好。”
李建华歪头看他, 臭小子劝起别人倒一套一套的,鼻孔冒着气哼哧一笑:“劝起我来了——不过你是怎么戒的?我取取经,其实早几年就想戒, 这东西有瘾戒不掉。一遇事就抽回来了。”
“我也没正儿八经戒。”陈诩回想,他也说不清楚,要说戒也不对,确实没把当成个事地去做。
李建华站绿化带的垃圾箱那摁灭,陈诩直起身:“粗的换细的,再慢慢减量,久了不抽就不想了。网上不是有卖那种糖,没事吃两颗,估计也有点用。”
“行。”李建华过来帮着支桌子,于是门口空地又摆出个五六桌。
陆续开始上人点菜,有几个年轻面孔,男男女女都有,跟陈诩打招呼:“陈老师——陈老板,今晚带朋友来了。”
陈诩笑着回,哪个掏了手机出来说能不能拍一张,陈诩开玩笑:“什么能不能,想拍就拍呗,又不是明星的。”
那人嘿嘿笑两声,说能不能让一边站着的周见山也入镜。
陈诩挑眉,抬手招了下,哑巴就过来了。拍好后人进了店里,陈诩看了眼周见山,“外套呢。”
【热,我脱了】
“一会给那桌送个菜,来三回了。”陈诩看着店里落座的那帮人。
周见山点头,身上一件松垮的黑色背心,两条胳膊露外边。李建华捂紧自己的长袖外套感叹:“还得是年轻,真耐得住冻啊。”
“厨房温度高,他热。”陈诩挥手,哑巴杵在门口,他说,“去吧,外头我忙得过来,等下刘一舟他们来。”
周见山又点头,看了眼李建华,李建华知道这是在招呼他呢,也扬下巴:“去吧去吧,忙你的,我一时半会走不了,还能帮你哥忙一会,今晚就我一个在家。”
“嫂子和梦梦呢?”
周见山拐进店里,身形比夏天要瘦一些,头发也长了。陈诩有些出神。
手腕处有米黄色的长方形痕迹,贴的膏药,能缓解一些半夜睡不着时小臂的酸痛。
李建华大概说了个地方,陈诩没听清,见那人又出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递给陈诩跟李建华一人一瓶,李建华拧开仰头喝了,说:“还真渴了。”
陈诩那瓶是拧了盖递过来的。陈诩忙起来想不起来喝水,嘴唇起皮,周见山发现后就时不时抽个空出来给他递瓶水。
陈诩没急着喝,看着哑巴:“头低一点。”
周见山朝前放低脑袋,陈诩抬手摘掉上面粘着的东西,纸片,不知道哪蹭的。
“行了。”他搓纸片,一口气喝了半瓶,剩的递过去,“去吧。”
周见山接过去喝完,瓶子捏瘪后扔进垃圾箱,转身进去了。
他俩通常要忙到晚上快十一点钟左右。
秋天后人愿意出门喝喝酒聊聊天,又大多有家庭,到八九点再回家,第二天要上班和接送小孩。
客人走后他俩会打扫卫生,刷锅刷碗抹灶台,再把门外的桌椅板凳折叠好搬进家里。
将门口的那片空地扫刷一遍,之后扫帚和拖把小桶放进店里,关灯锁门。
两人拿着外套,绕过挤占一半面积的桌椅板凳,从侧门回家。
要说累也是真累,周见山人眼见着就瘦了下去,陈诩也瘦了些。
以前陈诩不是没干过体力活,好歹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男性,力气体力都是有的。
只是膝盖确实拖了些后腿,久站或走多了有点吃不住劲,得坐。周见山心疼他,菜炒完了有时自己端着出来上菜,不要陈诩再跑一趟。
好在有人来帮忙。
王远已经开学,时间不充裕,还得看晚自习,便来得少了些。刘一舟和刘淮张朝阳来得勤,小城的街上出现了一批公交电车,于是公交站也跟着细化了。
人们对出租的需求相对变少,李建华的生意便没那么好了,有时等半天等不到要打车的,索性开到陈诩店里,吃一份盖浇饭,顺带帮帮忙。
店还是那个店,偶尔一个晃神他还觉得老头子还靠那躺椅上看电视呢。所以坐在这门口的塑料凳上,李建华觉得心安。
就是陈诩不大好意思,但确实他和哑巴两个人忙不过来,开业头一个月没安定好,他打算再等等,看能不能招俩人进来。
累是累,赚也是真的赚到。
除去水电费,菜,油,七七八八的成本,算出来的利润叫两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许丽丽说得确实没错,卖吃的就是很赚钱,只要能吃苦不怕累。
紫皮小账本上的数字开始增加,眼镜放在小桌上,陈诩懒得拿。人趴在床上,将本子凑近,看纸面上的狗爬字。
难免又生出些更庞大更遥远的欲望:“嗳,照这样赚,别说空调大电视,什么洗衣机电冰箱,咱俩以后搞不好还真能买套房。”
周见山洗好了澡,掀被子钻进去,被子拽出一半盖到陈诩身上,裹着人进被窝。
【住在这里也很好。】
他缓慢地比划着。
“是很好,我意思是新的,新房子,咱俩自己设计自己装修的那种,”陈诩合上本子,“不过其实跟你住哪都挺开心,桥洞也行——桥洞不行,我夸张呢,反正你知道那个意思就行。”
周见山笑起来。
“这钱是你一铲子一勺炒出来的,”陈诩感叹,“好多人夸好吃呢,能看出来都是真心实意地夸奖,不然人家不可能来那么多回。”
【你累不累?】
“我?我倒还好,端端菜招呼人有什么累的,顶多再送个酒水收个钱。”
话是这么说,但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简单,周见山知道陈诩这是弱化了自己的作用,只为了强调其实他周见山也很能干。
“你猜晚上谁来吃饭了?”陈诩卖个关子,这种问题哑巴不好用手语回答,但他还是会问,然后过一会再自己解答。
十月底了,夜晚的空气凉。周见山打个呵欠,很捧场地比划:【谁?】
比划完手从被边伸进去,空气中的凉意一下就被冲掉了。
暖和得让人觉得困,又或许是累了。
这一个月将两人像甘蔗一样狠狠地榨了一遍,纵使是不知道累的周见山也困到早上几乎有点睁不开眼。
除了每天早起接菜,洗菜备菜,中午待客做饭收钱,晚上重复中午的,再额外多清扫整理,清算账单进货单的环节。
除了这些之外,他俩再没什么精力做些什么。连带着正常的生理需求也干巴巴地变成了甘蔗屑。
其实只是陈诩的需求干巴,周见山累虽然累,但这方面仍然是水润得很,然而陈诩一挨枕头就睡着。
压根不给他什么机会。
这回陈诩没自己解答住,周见山没等到回应。手在被子下朝旁边伸,摸摸摸,摸到腿根,想再摸什么。
很快他发现被一半被子裹住的人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软塌塌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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