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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书。”方文背手拉上玻璃门。
陈诩转身进店里, 回头又把人上下打量了两眼:“最近量过没有?”
“什么?”方文没听懂,背着那鼓书包跟着进。
“个头,”卫生间有流水声, 周见山在洗漱。陈诩从桌上水壶倒了杯昨晚烧开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半,才觉干涸的喉咙好了些,“是不是长高了?我看着比秋天来的那会窜了点个子。”
方文嘿嘿笑两声,摸自己后脑勺:“我奶奶也这么说,好像是长了点。”
过完十六周岁生日后陈诩叫他去办了张银行卡,之后每月的工资就打到他的新卡里。
方文将钱使用得珍惜,刨去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和奶奶的药费,每月还能攒下来一笔,留作以后上大学的费用。
周见山到厨房做了一锅面,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香。陈诩没打算做新年场,一是忙不过来,年前已经忙了好些天,再弄身体吃不消,二是两人也确实累了,想好好自己过个年,毕竟钱是赚不完的。
现在的生活他俩也已经很满足。
方文带了一兜冻结实了的饺子,说是奶奶教他包的,昨晚才包好怕坏了才冻上的。
一问,早上赶着来,没吃早饭。周见山盛了三碗面,三人趴在厨房边上的小桌上呼噜噜吃了碗面条。
没客人,店里就没开空调。
面吃得浑身舒坦。吃碗面周见山回客厅取了他俩之前买好的春联与红灯笼挂饰。
熬了点浆糊,给每道门上都贴了副。黑字红底描金边,看着很是大气。
“贴着呢贴着呢,”陈诩耳朵边夹手机,指挥,“方文,这个递给你小山哥。”
方文接过那浆糊碗,陈诩腾出手拿手机,后退两步欣赏:“正,绝对正,你就放心吧丽姐,你弟我现在戴眼镜视力估计得能有1.5了。”
那边大概说他吹牛,听筒冒音,三个人都笑。
小群里从中午开始就不断弹消息。
【舟舟爱敏敏:新年快乐!】
【你远哥:新年快乐朋友们】
【淮彦祖: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张朝阳:春联都贴上了么大家】
陈诩回:【快乐,我都贴完了】
【张朝阳:诩哥真是迅速啊】
【淮彦祖:你也不看看几点了,再过会都能吃年夜饭了】
【你远哥:晚上怎么说,都有安排吗,刘一舟你是不是回老家去了】
【舟舟爱敏敏:嗯呢】
【舟舟爱敏敏:你们玩呗,过两天回去再聚】
中午陈诩开车去方文家把老奶奶接了过来,打电话问黎羽,黎羽说家里离不开身,她得帮着做年夜饭。
挂完电话陈诩从微信上给黎羽和大姐,方文三人各转五百块钱,说是过年费,几人都挺开心。大姐说儿子从外地给她带了什么巧克力,进口的,她留了两盒,等过完年后带来大家一块尝尝。
陈诩说行。
年夜饭吃得早,□□联时也买了鞭炮。
开饭前热热闹闹放了一挂,到处是浓烈的硫磺味。玻璃门严丝合缝地关着,一下午外面都在陆陆续续地放鞭炮,墙上挂着的电视到点后开始播放春晚。
陈诩靠着哑巴坐,去年的新年他们还在那条老巷,他自己爬上那截铁架梯,在许丽丽的房间里吃张春花端来的红烧大公鸡。
很奇妙的感觉,像围坐在篝火边听燃烧的木柴噼啪声响,人来人往互相取暖,唯山是永恒的。
又是新一年。
今年群里没再视频通话,陈诩看了看与往年相比显得非常安静的群,熄屏看春晚。
原本以为要看一晚上春晚,结果九点多时刘一舟又从老家开车回来了。
“朋友约她打麻将,”刘一舟挥手,“我也不想在那听人催生,干脆一块都接来了。”
王远刘淮张朝阳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腋下各夹一兜烟花,搓手:“诩哥。”
半晌,陈诩也吸鼻子,这天真是冷:“啊。”
于是一帮人又放了一整夜的呲花。方文特别高兴,他很少放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生存都艰难时这种短暂的快乐会变得更加昂贵。
他用二手的智能机拍了好些张,像素不大清晰,然后拿进店里给奶奶看。
从中挑选几张角度颜色好的给黎羽发过去,黎羽很快弹表情包过来:【哭泣.jpg】
【真好看。】
周见山不声不响地从店里拿了些热牛奶之类的饮品,出来给大家都分了点,刘一舟结果,“谢谢弟,”偏头看陈诩,拧瓶盖,肩头撞撞,“嗳。”
“干嘛。”
“怎么你的那瓶跟我们的长不一样啊。”
陈诩喝一口十一块的鲜牛奶,瞄瞄刘一舟手里那瓶五块的,“什么一样不一样。”
刘一舟装模作样地咂巴嘴,然后很做作地叹气:“哎——儿大——”
“滚啊。”陈诩打断。
人搞对象呢,不搞特殊还叫什么搞对象?刘一舟明白这个理,纯是欠欠地就想逗一下,见好就收:“热饮机修好了?”
“新的。”
“真的赚到了陈老板,说换就换了。”
“坏了还要它干嘛。”
刘一舟又絮叨了什么,鞭炮与烟花声,显得人声很微小。
鲜牛奶有点自带的甜味,喝着不腻,陈诩眯眼睛,看周见山在店里弯腰,给老奶奶也拿了瓶热牛奶。
老奶奶摆手,大概是不要。牛奶放在桌子上,周见山也没拿走。
玩到深夜大家的肚子都饿了,方文带来的饺子煮了两大锅,西葫芦鸡蛋馅和猪肉香菇馅,个大皮薄。真是好吃,几人都在夸。
陈诩咬了口,也挑了下眉,这小子确实有点做饭天赋在身上。
年热热闹闹地在炮声中度过,期间和李建华方大包也一块吃了顿饭。一切都挺好。
唯独之前时常来店里吃饭的那个寡言大叔,周见山和陈诩又各给他发过次消息。但都没有回复。
年后一切生活恢复如初,饭馆重新开始营业。方文家庭情况特殊,成绩也确实算得上很不错,和老师报备后每天的晚自习是不需要去的。
作业花一个小时在教室里很快写完,然后就到小巷饭馆帮忙,陈诩有时看他背着书包急匆匆跑来就说:“反正也没那么忙,你以后迟点来也行。”
这是实话,年后小城的很多年轻人都重新回到工作的城市谋生,小城像是一下空了下来,街道上不再有拥堵着各色车辆,所以店里的生意也稍微冷淡了一点。
这都无所谓,影响不大,就是前面商城的装修停滞了一整个新年,风吹雨晒下看上去难免残败,竟莫名有点像烂尾楼了。
陈诩嘴上不说,心里确实有点挂念。饭馆毕竟是长久生意,再者说,他还是会想起李建华之前说的吊工防护绳的事。
这大叔怎么不回消息呢?
春天很快到来,三月底时厚点的棉服已经穿不住了,到四月份,月头只穿小夹袄。再等到月中,一件厚卫衣配件背心就足以抵抗早晚的温度。
某天陈诩又开始听见机器轰鸣声,开面包车出门时路过,他歪头朝楼那边看了眼。
重新动工了,原先一潭死水般的庞然大物动了起来。
回家后陈诩把这个消息告诉周见山,哑巴也挺开心,“说”那应该可以很快开业了。
家里原先的电视尺寸有些小,色彩也没那么好,商城开业肯定会做活动,地毯两人已经买好,等到时候可以再买一台特别大的新电视摆在客厅。
刘一舟他们想来看电影也行,毛毯又宽大又软和,坐在上面喝点啤酒吃点小食,挺美好。
饭馆周见山忙碌得多,自大姐和方文来了后陈诩每天除了喝茶,别的也不需要他做什么。
于是陈诩将时间大部分拿来给岳磊或许雾画稿,收入可观,两人一起进账,存款像吹气球一样呼呼地飞快增长。
许丽丽终于从外地回来了,头发烫了新的卷,妆容精致,哪里看得出生过病的样子。
每天睡到早上十点,到陈诩这儿吃一口午饭,给钱。
陈诩不要:“哎哟别,我不要。”
“不要我不来吃,”许丽丽说,“这是你的营生,别的都好说,但这个必须得一码归一码。”
陈诩只好收着。许丽丽吃完饭会回一居室看会电视或者玩会电脑,到下午两点多出门,到附近的熟人棋牌室打麻将。
晚上回来在饭桌上再传播一些今天猎回来的小道消息。
“前头那学校校长贪污,被抓进去了。”
“隔壁那个姓王的男的,跟对门那个房产中介有一腿,打麻将还偷牌,我说下回再把我俩放一桌我就再也不来了。”许丽丽嫌恶,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今天赢多少?”
碗里多了两颗虾仁,周见山收回筷子,扬下巴示意陈诩快吃,吃完还有。
陈诩便头也不抬地扒饭:“赢了你自己会说,就像现在。输了还问干嘛。”
“三百八,”许丽丽得意地比给方文看,比完说,“你别学哈,好好念书。”
方文老实点头。
大姐笑得挺开心:“你手气好,十回有八回赢钱。”
“你打么,我带你去。”
有几人推门进店:“有馄饨么老板?”
“有的,”陈诩说,“早上现包的。”
他下意识起身,周见山拉了下他的胳膊,陈诩没站起来,看周见山腮帮子鼓着朝厨房去了。
接着是燃气灶点火声。
钥匙摞桌,几人坐了下来,喝水聊天。一开始只当是平常闲聊,细一听才发现满是唏嘘,时不时穿插着几声叹气。
“听说了吗,”其中一个说,“商城又出事了,现在大门口跪着几个人,举着牌子要说法呢。”
“出事了?”许丽丽问,她还奇怪这次回来怎么见前面这么久了还在施工呢,“啥事啊?”
“一个吊工,好像姓王吧——”男人回忆。
陈诩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大叔就姓王。
男人咂嘴,用力朝旁边啐一口:“出门干活的功夫,女儿叫人给害了。”
第102章 多云
“啪。”
陈诩关上车门。
很快他蹙了下眉。前方闹嚷嚷的, 年前拆掉的脚手架重新装了上,长长的大门口围着一圈人,各自交谈, 议论纷纷。
越走近,从混乱的胳膊与腿的间隙中能看见个较旁人矮上许多的身影。
人头攒动,视线不够清楚。大概是块被强烈日光照射着的半张大字板,塑料材质,光从歪扭的字体上反射出去, 看着零碎。
陈诩下意识偏头看了眼旁边的周见山。
他从对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惊诧。
也不过才两三个月的时间。
有人摇头离开, 被遮挡住的那道身影逐渐清晰。
头发像是许久未打理,甚至有些土块,胡茬长到鬓角边,嘴唇下几个反复结痂呈现乌色的血泡。
从浮肿的下眼睑, 枯黄的面色不难判断此人已数日未入眠,双膝弯曲,脊背却挺直, 单是沉默。
像一口枯掉的钟。
如果不是那双熟悉的粗糙的手,陈诩很难将水泥地上跪着的男人与先前来店里吃饭, 认真给予他们祝福的寡言大叔联系起来。
“哎可怜啊……”两个老奶奶看男人一动不动举在手心里的字牌,抹眼泪,“可怎么办哟。”
“一天天跪这不是个事, 膝盖跪肿了人都不会出来的,”旁边个大姨挺着急,嗓门大, “找找人呢,怎么可能这附近的监控全都刚好坏掉呢,明显就是有鬼!但他死活不承认, 你从哪来办法,警察来好几回了,没证据,老弟啊——”
打开手机拍:“大家伙看看——真是可怜,单亲爸爸带个孩儿,到这商城干活,小孩还差点被里头的什么负责人给糟蹋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倏然窜过辆车,周见山伸手将陈诩朝自己身侧拽,四只车轮带起阵风。
汽油味刺鼻。
陈诩的脸色跟着有些难看。
大叔只是跪着,不言语。周围人来人往,男人垂首在正中央。
唇色发白,指尖也发白。
围观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半米远的地上堆着两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矿泉水。
大概是谁看不过去,买好了送来的。包装纹丝未动,当事人滴水未进,分米未食。
突然,只见那张干涸到几乎张嘴这一细微幅度都能撕裂开一道血口子的枯唇动了动。
立刻从其中撞出声嘶力竭、震耳欲聋的泣血哀吼:“还我女儿公道!”
一声落,音调劈裂,失真,迅速沙哑。
听得路人心肝一同发颤,一时间在平地上竟有些站不住。
男人猛地抬头,面色涨红到几近发紫,喉咙颤抖,紧跟着决绝的又一声:
“还我女儿公道!!”
“还我女儿公道!!!”
围观的人听不下去了,一堆人跟着喊起来:“搞这是什么意思啊,就这样欺负咱们过日子的老百姓,以后谁还敢上你们这买东西!”
“这里不欢迎你们,最好这辈子都别开业!”
几位穿着制服的男人从里面跑出来,“喊什么喊什么呢!”手里拎着东西,语气十分不客气,“别在这吵吵,离开这儿!”
一声比一声更嘶哑,又更愤怒,更哀绝:“还我女儿——公道!!!”
不知是制服男中的谁先动的手,陈诩冲上去将跪不住即将被人群淹没的男人搀扶起来时,周见山极快夺走其中一人手中的棍子,胳膊肘向后一顶。
嚎叫声。
“你们怎么还打人啊,发到网上把你们都曝光了!”
“当个保安分不清自己谁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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