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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啊,找找人啊,”混乱中方才大嗓门的姨在后面喊,“人来人往那么多人,纸包不住火,总会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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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见。”
电梯叮一声响。
王立刚拖着断掉一半的牌子出电梯门,背影看上去像残败的那片烂尾楼。
过道上没人,几个值班的护士无声敲击键盘。
前面的男人的走姿不自然,一味朝前行走,没有其他任何朝除脚下的地砖外察看的心思。
像是被生活一下子抽筋剥骨,从头到脚地榨干了。
“一点半出门,公交二十分钟,两点我上工,”回忆对王立刚来说似乎有种机械性强制重复多次后,已然在痛苦中脱敏的麻木,“…她想来看看我上班的地方,所以那天写完作业,带她一块来。”
“特地换了班,不用吊,孩子不知从哪听说工地摔了人的事,怕我也摔——其实不该带她来,不该非得上那两天班。”
陈诩与周见山跟在后头,经过的一排房间都虚掩着门,大概都在休息。
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一样轻,快到安全出口楼梯口时,王立刚停了下来。
门开。
入目是几台仪器,雪白的床单,床上躺着个插管子的人。
个头不大,两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不仔细看甚至感受不到的程度。
如果不是扎得很好搭在枕头上的两只麻花辫,看上去就是缩小了的王立刚。
从进医院,到进电梯,再到陈诩和周见山两人进病房,看王立刚转身关上门。
陈诩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手背隐隐作疼,低头,不知何时食指关节破了块皮。
他很难将这种事跟王立刚联系起来,准确说陈诩无法将这样的事与小城,与任何一个身边遇见过的人联系起来。
“……睡着了?”陈诩看着床上的女孩问。
“每天大概醒三个小时,”王立刚说,“跑出去时车碰到了头。”
“就没有一个人看见吗?”陈诩蹙眉。
周见山嘴角绷得紧,陈诩看得出哑巴的内心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平静。
“不知道,”王立刚摇头,“当时我不在,等我四点多再出来,事已经发生了。”
“她聪明,”男人有些坐不住了,大概是久未进食,低血糖。“发现不对知道跑,对方没得逞。”
“但开车那司机我见过,那两人认识,经常一块吃饭,”王立刚说,“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
男人拉板凳坐,裤腿朝上扒,露出两块触目惊心的膝盖。
很快又放下,像是察觉不到疼痛。
“抹点药吧,”陈诩看不下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周见山点头。
店可以关门几天,顺着挨个问总能问出来什么。
谁知王立刚摇头,“没用,”他说,“药没用,问也没用。”
“那天下午有人说看见那主管带我女儿往办公室方向去了,过了两天再一问,谁也不承认了,都说不知道,”他看向周见山,“现在人咬死自己当时在外地没回来,他们给我钱,叫我像那几个吊工一样闭上嘴。”
看不见的线将他们串联在一起,他们确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没有退路,无根无源。
病房里除了机器时不时的滴滴声外变得十分安静。
床上的女孩大概动了动。
王立刚几乎是立刻从板凳上弹了起来,伏到床边观察女儿的反应,仪器上的指标跳动,男人掖好被角。
陈诩觉得有一根芯从王立刚的头贯穿到脚底,这根芯支撑着王立刚直直站立,永不会有倒下去的余地。至少在女儿好起来之前。
“我不要钱。”王立刚说,“我只要那个畜生进监狱。”
黎羽得知消息后,活也干不下去了,坐在小桌上哭,眼睛肿得像桃核:“怎么这么坏啊,凭啥啊,凭啥一个两个的逮着我们欺负啊?”
许丽丽向来爱恨分明,尽管和王立刚不认识,气得面红脖子粗,破口大骂。大姐也在抹眼泪。周见山和方文在厨房忙碌时。
陈诩意外得没说什么,独自在店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不吃饭怎么行啊,人哪能熬得住呢?”黎羽说,“哪个房啊,等会我送点去。”
“809。”一直没说话的陈诩道,说完人去了店外,将门头看了圈,转身,沿着街边的店铺向南望。
“一个工地上那么多人,没一个敢承认?”许丽丽拍桌子,“一个个的孬种,对面再有关系怕得罪不起,这也是丧良心的事!”
“可能上有老下有小,”大姐说,“哎,难受死我了。”
“要是我在我指定要说,”黎羽眼睛又红了,“邪不压正,犯错误就得付出代价。”
陈诩手插口袋。
头昂着,多云天,大概有雨。
店门头两点红光闪烁。
“陈诩你这得安几个监控以防万一。”脑海里是刘一舟几个的声儿。
他看着头顶的监控,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3章 鱼锅
四月的天气一天一个样子, 到中下旬时已经可以将早晚需要穿的背心脱掉,又过几天,加薄绒的卫衣也穿不住了, 一件长袖足矣。
一场雨后陈诩和周见山将去年冬天收进店里的折叠桌椅搬到了外边,按去年的样子摆好,傍晚开始陆续上人,老客来了看见后挺惊喜,坐外边聊天喝酒, 比坐店里要更畅快些。
到七八点时店外空地上的每张桌子都坐满, 饭馆新推出了个鱼锅,周见山自己研究的,陈诩提前找刘一舟几个试了菜,一致好评, 说是特别好吃。
嫩滑鱼片铺在爽辣锅底中,配些豆芽金针菇之类的素菜,上面缀一层厚厚的青花椒。
上菜单后果不其然很受欢迎, 分量也足,一客带一客, 生意比去年要更好,甚至很多人来只为吃鱼锅,很快陈诩就发现桌椅板凳不够坐。
晚来一会的食客需要等位。
小巷饭馆旁边从前是家大门紧锁的肉铺, 从去年装修一直到现在陈诩就一直没见这家开过门,像是不干了。
三月里的某天,陈诩发现那缠绕着锁链的门把手上多了张写着字儿的白纸:旺铺招租。
旺铺没看出来, 陈诩倒真有租的心思,想要增加桌椅板凳就得扩大饭馆的面积,两间铺面刚好挨靠着, 长租下来后从店里打通个约两人宽的门,这样饭馆能承接的人数更多,不会再有食客来没位子坐的情况。
但相对的,哑巴每天会变得更忙。
鱼贩每天清晨送货过来,他俩倒是不用再单独跑一趟,大姐和黎羽做了厨房以外约□□成的活,陈诩带着干一两成。仅一两成也磨人,唯一的好处是人忙碌时大脑可以放空,眼前只有手中的菜盘子,耳边是窜着火苗的锅铲翻炒声,人来人往,满是喧嚣。
什么都不用想。
剩余时间就将自己关在卧室里画画,几只画架,几个看不出颜色的小铁桶,头发也懒得扎,到六点多时天色渐暗,画板上只一层淡淡的氤氲的夕阳影子,残光穿过窗户外大树枝干的缝隙,从遥遥的山头来。
很快再从那山头落下去,消失殆尽到房间里不再有任何光线,只一道靠坐在床边地上的不清晰的身形。
周见山进来找他吃饭,推开门,房间没开灯,人屈膝坐在那儿,半张侧脸。
另半张朝窗外偏,周见山站在门那,背后的杂乱人声从那四四方方的木头门框里悄然钻进来,碗盘叮当响。
他也跟着朝外看,其实太阳已掉下去,周见山只看得见一棵黑黢黢的树影。
如果陈诩不说话,周见山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他只是站在那,不言不语。
他只是陪伴。
“周见山。”声音有点哑,听上去不够干脆,有迟疑,底音飘起来一小截尾巴,也不够坚定。
含含糊糊,犹犹豫豫。
笃笃。
指关节轻叩门板的声音。
在呢。
陈诩就又不说话了,周见山看那道坐着的人影似乎将两条腿都屈了起来。
“啪。”
陈诩闭眼,眉毛在乍亮的房间里蹙成两条毛毛虫,先是下意识抬臂遮挡,脸上脖子上粘着五颜六色的水彩点子。
门口的人过来了,陈诩嗅到一股饭菜油脂香气,热腾腾的薄汗蒸腾着洗发膏味从哑巴的头发里冒出来。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吸了下鼻子,双手掩面,“刺眼。”声音不大,把自己的脸搓了搓,“忙完了?”
周见山点头,轻摘掉他盖住脸的两只手,拉过一起攥在自己手里,另只伸过来擦他脸上的水彩。
先用指腹,然后用掌心。
之后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把身上套着的松垮垮的薄卫衣朝下拉。
【袜子。】擦干净后周见山“说”。
“洗掉了没干。”陈诩说,“我已经不会那么容易感冒了。”
周见山看着他,陈诩将手从那只环握住的掌中拿出来,又搓了搓自己的脸。
这么搓了会,他“嗳”了声。
哑巴的视线从唇移到他的眼睛。
周见山等待陈诩的下一句。
半晌,陈诩长长叹了口气,“吃饭吧。”
黎羽开始给王立刚送饭,回来后将保温桶朝桌上一放,坐小凳上发愁:“再瘦就脱相了,我说你多少吃一点,把自己搞垮了,孩子怎么办呢?”
“心里有事,吃不下,”大姐择菜,手里的黄叶子扔进垃圾桶,“这一天天在医院住着得花不少钱呢,听讲对面就赔了一点,昨天我出去买菜,人还在那门口跪着,谁劝都不走。”
说着说着黎羽开始抹眼泪,有工作后她能给自己买买新衣服和好吃的了,但每月的工资还是会给家里打一点,送饭时想给王立刚塞五百块钱,王立刚没要,硬给她塞回来。
五一放假刘一舟几个来店里吃饭,居然也听说了这事,“你们知道那对面是谁么。”王远神秘兮兮凑过来,抛下问题又不解答。
“说啊。”刘一舟拿水煮花生砸他,“卖什么关子啊。”
陈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视线落在路牙子上,像在发呆。
“没点背景敢这么嚣张么,”刘淮哧了声,喝口啤酒,“你不说我都能猜到是什么样的人。”
聊着吃着,陈诩一晚上心不在焉,周见山端了盘油焖虾出来,刘一舟开玩笑:“我没点这道菜啊,王远点了吗?”
“我也没点啊。”王远也装模作样,不一会几人笑,“还用点么,诩哥朝这一坐,虾是必然上的。”
当天晚上陈诩失了眠。
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水泥地上跪着的那影子。
一只手从睡衣下探进他的后背,摸了两下。一身汗。
周见山于是坐起来,拧开夜灯。
【怎么了?】他“问”,【热?】
被子还是冬天时的厚被子,这段时间忙到没空将柜子里的薄被抱出去晒。
“热,”头发黏在额边,陈诩其实已经极困,“睡不着。”
周见山将他额边遮眼的头发拨开,抖了抖被子。
【明天中午我把薄被抱出去晒,晒好明天晚上就换那一床。】
周见山比划着。
陈诩说好,人朝他旁边凑,这会又不嫌热了,长胳膊长腿朝哑巴身上攀。
藤蔓一样缠着,周见山的手从他腰下绕后,拍他的背。
一下下,拍得轻,陈诩的眼皮就慢慢发沉,总想闭上。
小夜灯光线柔和,薄薄的光,哑巴那边更亮些。周见山一动,陈诩就觉得自己被光晕朝内吞咽进了胃里,安全,叫人想沉溺。
“周见山。”他又喊。
脸颊贴脸颊,两人闭着眼,盖着半溜厚被子,眼皮上雾蒙蒙的,夜灯的作用。
声音会顺着嘴唇流经鬓边,再落入耳畔,不用睁眼,哑巴光是点头。
陈诩就知道他在说:【在呢。】
又安静了好一会,陈诩卷着困意说:“其实监控拍到了。”
后背上匀速落下的手顿住。
大概五六秒,或许时间也失真,可能三四秒,那只手再次落下,依旧轻轻拍着。
“我翻了那天所有时间段的录像,翻完后脑子有点不转,浑身是汗,冷汗。其实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周见山的脸蹭蹭他的眼睛,睫毛痒痒地挠。
“后悔,”陈诩轻笑了声,其中含有一丝嘲弄,“居然是后悔,后悔打开那段视频,后悔安装那个监控,甚至后悔那天下午开车去工地门口,跟着王立刚坐电梯上八楼。”
他真的很困了,眼皮睁不开,数种情绪在这些天不断纠缠折磨着他,叫他实在没办法不在梦中反复听见那声哀喝,字字泣血——
“还我女儿公道!!”
“如果我没看见,我还可以扮演一个十分同情但帮不上忙的看客,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只捐些钱供他生活,不必受良心上的折磨——但我看见了。”陈诩说得慢,“这事得有人去做,周见山。”
王立刚与自己的关系完全比不上刘一舟,也比不上他与许丽丽,毕竟他们其实没见过太多次面,生活中也并未来往太多,一个曾经照顾过周见山的前同事,一个来店里吃饭过几次的食客,一个普普通通的要在各种工作中谋生的中年男人。
话少,长相平平无奇,皮肤有点黑,个头也不高。他们最深入最贴近的交情是一把糖果,几盘菜,蹲在寒风的路牙子上一起吃的糊了一点的烤红薯和玉米。
这么多天陈诩就这么反复不断地告诉自己,然后再很快推翻。
因为他睡不着。
“那些人我们惹不起,黎羽说邪不压正,但生活哪会事事按照预想好的来,这里的所有都是我俩创造的,沙发套,地毯,牙刷,桌布,”陈诩说,“……我也会恐惧,我也会设想后果,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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