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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见山将他抱得很紧,好像他们总是这样抱得很紧,额边的薄汗分不清是谁的,胸膛,肋骨,皮肤,血肉,全部贴在一起。
陈诩想起自己第一次登上老巷三楼天台的夜晚,当时他伏在哑巴的后背,心脏从骨骼下战鼓一样擂动,现在透过脊背,和哑巴轻拍着自己的手一起共振。
他们住过冷得从被窝里伸不出手,夏天热到睡不着觉的房子,几件t恤换着穿。
“只是个普通人,和任何人一样的普通人,没有超能力,不再能一死了之,”陈诩的下巴磕磕巴巴地打颤,牙齿撞击在一起,“我有牵挂,有你,我想跟你安安稳稳一辈子在一起,不要有任何风雨,就只是在一起,像这样抱着。”
耳朵边凉凉的,陈诩缩脖子。
“但我知道。”他用力抱着身上的人,坚硬的骨头抵在一起,他们像野兽那样剧烈喘/息。
“你会跟我做出一样的选择。”他摸那硬到扎手的发茬,咬那张唇。
陈诩说得对。
“烂人,”尾调发颤,“烂好人。”
第104章 刀柄
五月中旬气温骤升, 烈日炎炎,保安对门口每天雷打不动前来的男人已见怪不怪,赶也不再赶。
除了不好看, 不好听,没有其他什么威胁了。一个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外来男人,顶死也翻不出什么天。
路人来来往往,商城内外围再次动工,几个熟悉面孔的吊工进出大门时总将头低着, 步子急, 匆匆绕过那道身影,半个字都怯于说。
再过几天,几张面孔都再也没看见,听说是不在这儿干了。
要说恨, 不可能没有。
王立刚一动不动。
要说恨透——耳边响起汽车引擎声,王立刚抬头,汗从额角腌进眼睛里, 刺疼,叫他晃神。
人人都有各自的生活, 千丝万缕斩不断,切不开。根在这,命在这, 爱恨都在这,叫谁去扑这趟火呢?
恨,又恨不透, 他喘口气,又抬头。该恨的另有其人。
比如汽车紧闭的那扇黑色玻璃后,连个眼神都懒得匀给他的男人, 没看错的话,嘴角正含着支烟,车内大概冷气开得足。
衬衫纽扣扣到第二颗,五官平缓,眉头应该是舒展的,不紧蹙,看不出任何高温所带来的不适感。
体面,舒适,身上或许有汽车内部特有的皮革味,夹杂丝丝香薰与香水混合后说不上来的腻,除此之外会从皮肉与毛孔下溢出酒精沤烂的糟腐味,发霉,生疮,但一如既往。
生活没有产生任何变动,体面得一如既往。
有人往他身旁放了个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着水与吃食。驻足的人变得少了,大概因为确实已过去太久,久到怀里的塑料牌在暴阳下已经开始卷边。
卷起的边塑料材质,发硬,像把锋利的小刀,他用手指摩挲那刀刃,细密的疼,低头看几张照片下歪扭的大字。
字也跟身上穿着的那件黑灰色的短袖一样变得灰蒙蒙,买时商家说是纯棉,其实不然,几水之后衣领便开始脱线,布料吸热,摸着发烫。
视线越来越淡,一切都在夏初的汗水中褪色。
字在褪色,他在褪色,女儿在褪色。
黑色玻璃却依旧漆黑,车身连个泥点子都没有。车窗遮挡着阳光与部分视线,叫他只能像个偷窥狂一样凭借进门擦身时的那半分钟在脑海中不断揣测。
王立刚站起身。
汽车鸣笛,行人交谈,树叶在头顶哗哗响,水泥地面闻着有股灰尘味。
他佝偻着背,拽着那块牌子,原地站了会,然后挪动脚步。
“舍得走了?”保安亭的男人从防盗窗那探头,“自找苦吃干嘛呢,一辈子都过去一半了,人总得活络些。”
王立刚没回头,手垂在身侧,塑料牌一角在粗糙的地面拉扯着摩擦,发出些喑哑难听的噪音。
男人还在劝——大概是劝,听上去竟有点未见过的苦口婆心,声音低了些:“活人总不能被尿给憋死!你拿鸡蛋碰石头,你拿什么跟他碰!别死脑筋,碰不了就躲,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以后别再来了!”
大概劝说有用,保安亭的男人连着三天没见到王立刚。说实话,那道背影看着叫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保安将抽屉里的电棍扔进柜子里,骂了两句,也不知道骂谁,锁上柜门。
用不上了。
然而到第四天,王立刚又来了。
剃了头,乍一眼保安没认出他来。也没再穿那身旧衣服,刮了胡子,大概也洗了脸。
保安拉开小窗,探脑袋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男人没说话。
保安收回脑袋,拉开门:“跟你说话呢!”
男人手插口袋,低头步子匆匆进了门,临经过时,偏头瞥了他一眼。
保安一愣,好几秒后才跑出来对着那背影说:“你不能进,出来!”
王立刚没理背后那声音,他的步子越迈越大,腿上的肉因为速度过快而微微抽搐,脚下像踩着朵云,发飘。
他就快要跑起来,王立刚觉得自己似乎在腾云驾雾,从进门起视线就死死聚焦在某处。
近了,那物越变越大,他几乎快要能闻见那股尾气味,每天喷射在他的肩膀上,流入他的肺腔。口袋里的东西抖动,像是活了起来。
可是一柄刀怎么会活?
折叠刀刃从柄壳中弹出,撞得手指发麻,刀越抖越快,摸着黏腻,他想大概是刀咬破了他的指节,正吸食着他的血液。
连刀都要喝他的血!
好一会后王立刚才意识到,口袋里冰凉的那东西依旧是死物。
控制不住发抖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终于跑起来,跑得歪歪扭扭,肾上腺素作用下久未进食营养不良也并未阻挡他朝车里那道面孔奔去的脚步。
王立刚掏出那刀,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剧烈的仇恨与愤怒裹挟着他的双腿,他从未觉得这辈子有如此刻一般的力量。
他要毁了那体面。
血从手指间朝下滴,他已感受不到疼痛,单是颤抖。
他用尽全力从喉咙挤压出声响,力竭般呕出去:
“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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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了。”
陈诩坐回长凳,手术室灯仍亮着,他看了眼周见山。
感受到目光,周见山轻拍了拍被攥在掌中的自己的手背。
黎羽蹲在一边抽抽噎噎地哭,眼睫毛被泪水泡飞了,眼尾那黑乌乌一片,就差冒大鼻涕泡。
往旁边一看还挺热闹,许丽丽和刘一舟也来了,陈诩接到电话时刚从警局出来,撂了电话就回店里取车,刘一舟闲得没事正好来转转,黎羽一听,死活也要跟来。
反正那会没客人,索性一车全拉来了。
“什么死不了?”问完她悲从中来,哭几声,干呕一下,问,“是刚叔死不了,还是那畜生死不了?”
陈诩揉太阳穴:“都。”
他提供了监控,本想等这事有个定论再跟王立刚说,再或许到时候不用他说警察也会通知王立刚。
结果几天没见,王立刚居然带着刀窜进去找人去了。
后面保安跟得紧,还没怎样呢人就被摁住了,刀没攮进去。
但混乱中都受了伤,血流得吓人。
黎羽又开始哭,“呜呜呜——呕,”她虚弱地扶着椅子攀爬上去瘫坐好,“……死不了就好,呕——要是真把人攮死了还得蹲牢,法治社会,现在又提供了证据,还是让法律制裁那畜生吧……”
“别哭了妹子,”刘一舟给哭得脑袋有点发晕,“我老丈人开医疗器材店的,你刚叔以后康复要轮椅有轮椅,要拐杖有拐杖,你陈老板亲身体验过,评价非常好。”
陈诩翻个白眼。
“老实人被逼急了,”许丽丽说,“哎,没招。”
周见山低头看攥着的陈诩的手,陈诩偏头看垂眸的哑巴。
然后他攥紧。
一直到王立刚被推入病房,旁边围几个护士,情况稳定后,护士将一些注意事项交待完,一起离开了。
手术是局麻,主要是胳膊上的伤,但估计人太累了,推出来后一直在昏睡。王立刚亲戚在外地,几人又没有联系方式,先来照顾着。
王立刚女儿那儿陈诩几个也抽空去看了,小女孩清醒的时间比从前要长,身上穿着新的公主裙,一双大眼睛看着几人,不说话。
很安静,好久后才小声说想找爸爸。
王立刚与女儿的病房分别在两层,女儿那里有个王立刚请的女护工,几人便又回了王立刚那儿。
事情暂且到这告一段落,之后就是等公安那边的通知了。
陈诩的心放下来些,人不由自主地就想朝哑巴身上靠。周见山站得直,由他靠,伸手从后揉揉陈诩的腰心。
“哎哟这个甜——”刘一舟正准备起哄,话说了一半紧急刹车,“蜜”字硬生生又咽了回去。他飞快看了眼许丽丽。
许丽丽神色寻常。
刘一舟有点站不住了,完了完了,哥们的大秘密叫他这一个没注意就给抖落出去了。
他哥们是男同啊!
几人包括黎羽的脸上一时间都变幻莫测,刘一舟刚要说点什么找补。
“咋了,”许丽丽问,“话说一半。”
“……呃。”刘一舟失语,装傻,“啥。”
“不就谈了么,”许丽丽见怪不怪,哪对正常兄弟俩搁那偷摸嘴对嘴喂水果吃,一块吃一块住,喝醉了还抱得那个紧,哎哟都是她玩剩下的,“早八百年我就知道了,男的跟男的谈又有什么稀罕,过得好不就行了。”
陈诩震惊,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破绽太多,很多时候他也压根没藏。
黎羽立马精神了:“姐!你知道吗以前我们还在超市搬货时陈老板就经常去找周老板一块回家了,哎哟和你说,那会周老板可高冷了,基本谁也不怎么搭理,天天就往那铁栏杆外头瞅,你猜瞅谁,瞅陈老板呢!”
“是么,难得,”许丽丽说,“敢情一开始就骗我啊陈诩。”
刘一舟惊奇:“有故事”
陈诩咳了两声,瞪黎羽:“扣工资。”
黎羽捂嘴:“我不说了。”
“……主要那会不好解释,不好意思啊姐。”陈诩难得有点局促,周见山着急了,比划:【刚开始是我硬要留在他那的,他不是故意骗你的。】
陈诩又憋不住笑,还挺护短,骗都骗了还分故意不故意的么。
“逗你俩玩呢,没生气,”许丽丽说,“看来我也得学学手语,日子长呢,不然不知道小山每天说了啥。”
黎羽说她也学,没老实两分钟,悄摸摸:“丽姐,我跟你说,去年那会他俩……”
大家都笑起来,陈诩喊:“扣工资扣工资。”
黎羽捂脑袋:“别吧别吧。”
热热闹闹,虽然不知前路如何。
但夏天来了。
第105章 王珏
“老板给你把鱼放门口了!”鱼贩弯腰卸货, 箱子在地面砰的声响,男人将长长的青色胶皮袖套向上拽,起身看向饭馆隔壁, “都是活的,验验货——忙着呢?”
周见山从旁边那间出来,低头快速检查一圈,点头。鱼贩便绕到自己改造过的摩托后检查锁扣与绳结。他天天来送鱼,知道面前这寸头是个哑巴, 此外还有个老板是长头发, 有纹身,姓陈。
长头发也在隔壁。“装修呢?”男人说。他将抻出来的用来放箱子的铁架合拢,抬腿迈上去扶稳把手。一来二去的都挺熟悉,偶尔他也会来这吃顿盖浇饭, 问,“这间也盘下来了?”
这话是问门内站着正和几个师傅说话的陈诩。周见山将几箱活蹦乱跳的鱼搬进店里,陈诩闻言扭头, 笑两声:“啊,来了?”
“来半天了, 都准备走了,”鱼贩脚撑在地面,伸头朝里看, 他记着从前这家是卖猪肉的,“可以啊又盘一间,这间盘下来准备做什么买卖?”
“扩进去, ”陈诩坦然,“还是饭馆,其他的也不会。”该交待的也交待得差不多了, 师傅意思这两天就能动工。口袋的烟没散完,陈诩走出去递了根。
“生意越做越大了,”鱼贩接过,“谢谢啊,”顺手别耳朵后,咧嘴笑,“我手上腥味重,明儿给你多带两条草鱼。”
“你养的够卖么,”陈诩手插腰上,“留着卖吧。”
“野生草鱼,老家逮的,”鱼贩拧油门,引擎咔哒咔哒响,“炖出来的汤雪白。你忙吧,走了!”
猪肉铺子内部装潢老旧,墙面发黄,顶部有几处蚯蚓般的开裂痕迹。怕影响饭馆就餐环境,开工时段是陈诩与哑巴考虑商量后才确定的,晚上上客后师傅们就停工,如此一来进程虽慢点,但食客吃着饭,不至于叫那纷纷扬扬的灰尘朝锅里飘。
这头开工,那头王立刚那事也有信了,听说案件已经移交给检查院审查,之后就是等法院开庭。
监控拍到了当天下午坐在车里的女孩与犯罪嫌疑人的正脸,包括那辆事发后依旧大摇大摆进出工地的黑色大奔。对方聪明反被聪明误,怕在工地人多眼杂,骗王立刚女儿说王立刚从楼上摔了下来,开车载心急的女孩往医院的方向开。
意识到路不对后女孩剧烈反抗,快要新年,小城的路上到处都堵着车,挣扎中方向盘跑偏,车险些一头撞上前一辆。
周围鸣几声不耐烦的笛,男人先是破口大骂,抬手对着人就是几拳,很快女孩低声哭泣,男人心烦意乱地点烟,掉头。
算了,回工地,还不如一开始就在办公室里。
周边店铺因长期施工生意受影响,许多都已挂牌转让,看着略萧瑟。
就是那么巧,在女孩啜泣着蜷缩在副驾上,紧靠右边车门时,男人又骂了几声,降下车窗散烟味,朝外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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