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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十七冷不丁地出声:“此处是幽明府外围,本就没什么人,况且大人要进幽明府的消息,早在几个时辰前就传遍了。”
“传遍了?”
裴瓒惊讶地挑了挑眉毛,看向裴十七,对方却一脸平静,针对他的提问,淡定地“嗯”了一声。
嗯?!
裴瓒盯着裴十七的脸,等着他说下去。
但不管是表面,还是内心,都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裴十七只是没有感情的机器,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裴瓒全当这孩子被沈濯养歪了,耐心问下去:“为什么?”
“有暗哨通风报信。”
说了跟没说一样。
裴瓒自然能想到幽明府在京都城里安插眼线,毕竟是在皇帝脚底下谋生存,万事都得小心,可是这暗哨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点。
几个时辰前,估计他还在裴宅里睡觉呢。
“所以,你也知道我会来。”
触犯到不可说的内容,裴十七又沉默了。
裴瓒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戏弄人的心思昭然若揭:“世子爷的消息灵通,幽明府的消息也灵通,看来世子爷在这儿的根基不浅啊?”
“不是的!”
裴十七心急,直接否认了他的话。
几次试探,已经让裴瓒摸到了规律。
但凡是关于沈濯的事情,裴十七就会格外激动,不过他的回答未必是真的,很有可能是被沈濯刻意教导过的。
“哦!是我说错了话,世子爷怎么会跟幽明府有联系呢!”裴瓒意味深长地笑着,开始套路裴十七。
裴十七答得有些勉强:“对对对……”
“想来,便是陛下的意思了,派着世子爷专门在此候我。”
“也不是。”
裴十七的否认让他警觉。
特别是结合这呆瓜小死士先前的勉强,裴瓒觉得沈濯不可能完全清白,就算在幽明府没有深厚的势力,但也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濯的的确确知道他要来,而且在裴十七赶来之前,就早已在此侯着。
还极有可能不是皇帝派来的。
沈濯,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裴瓒的表情有几分凝滞,他想起来先前出现的那人,轻佻下流地勾着他的腰带,故意戏弄他,还说什么……咱们来日方长。
素不相识的人不会说这样的话,想针对他的人也不会怀有戏弄的态度。
只有看似置身事外的沈濯才有这份心思。
更有嫌疑。
裴瓒一时没出声,骤然看见裴十七纠结焦虑的神情,他知道这小傻子担心他猜到了什么,干脆随口说道:“世子爷真是热心肠,肯这般帮我,如若来日有机会相见,必然要好好道谢。”
“嗯,主人喜欢书法。”
裴十七可算是说了句话题之外的事情,还用隐隐期待的眼神盯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提醒他投其所好。
但是——
谁关心沈濯喜欢什么呀。
裴瓒没有把话茬续下去,他背着手迈着八方步,一摇一摆地沿着羊肠小道往雾气更深处走。
裴十七看他满不在乎,语气有些急躁:“主人还喜欢下棋。”
裴瓒笑而不语。
“还喜欢吃鸿福楼的糕点!”
“好,我也喜欢。”
“?”
少年幽暗的眼眸浮现几分迷茫,对裴瓒的行为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小裴大人不想对主人负责?】
心声冷不防地钻进脑海里,惊得裴瓒直咳嗽。
负责,负什么责?
你可不要瞎说啊!
裴瓒倏地回过头去,对上裴十七眼里的困惑茫然,他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走,不要分心。”
小小年纪,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装得一副气定神闲,慢悠悠地走在前方,裴十七就在他身后半步跟着,小脑袋瓜依旧没想明白裴瓒的敷衍,正打算为了主人再开一开金口,耳边突然传来几声虫鸣。
“砰!!!”
裴瓒被猛地推到货架后面,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原来站立的地方升起白烟,地面上还隐约可见两只拇指肚大小的赤红色甲虫。
骤然想起神秘人说的话——他的人头在幽明府值二百五十两,有的是穷凶极恶之徒想借此机会发财。
眼前无声无息出现毒虫,这幕后操纵者就是来要他命的!
“有人想要杀我!咳咳咳……”裴瓒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也顾不形象,先一嗓子喊出来,但是刹那间刺鼻的气味钻入口腔,咽部灼烧一样地刺痛。
“别说话。”
裴十七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不消片刻,裴瓒已经被入喉的白烟刺得眼泪直流,他捂着嘴拼命咳嗽,可是越咳,咽喉和肺部的灼烧感就越强烈,让人生生地咳出血来才算完。
他抓着裴十七的袖子,泪眼朦胧之际看着裴十七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杀手在哪。】
不得不说,裴十七这个半大的孩子比裴瓒镇定得多,第一时间察觉了异动,没有直接让喷白烟的毒虫落在身上,救了裴瓒一命,还能在这种情况下试图找到幕后黑手。
可是裴瓒实在扛不住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着裴十七的手,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忒……疼!!!”
“大人撑一会儿。”
裴十七一根筋地觉得,抓到毒虫背后的操纵者,就能搜到解药,裴瓒就会得救,而他也无愧于主人交付的任务。
但他没有想到,裴瓒想让他去找唐远。
不远处的杂货堆里传出“哒哒”的两下声响,似乎是甲虫震动鞘翅的动静。
裴十七瞬间就明白对方要故技重施,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两道袖剑应声而出,飞在半空中的赤红甲虫碎成了两半,而袖剑牢牢地钉在后侧的木门上。
他不带有片刻犹豫,立即翻身而出,直奔杂货堆而去。
裴瓒疼得直冒冷汗,习惯性地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可他眼里的裴十七走得迅速而决绝,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扒着货架,强忍着痛楚想要把人喊住,但是为时已晚。
他看见长剑出鞘,银色剑身映着红灯笼的光,满天血色纷飞如残阳,更如蚊影在身前晃动……
对方善用毒虫,而裴十七技高一筹,如雨燕般躲过对方的阴招,趁着对方没有回防的间隙,看准时机,猛地一刺!
银白剑刃贯穿对方胸口,身后刺出的地方却是血淋淋的。
裴十七面无表情地拔出剑,向左移了几寸,再度刺下去,确保对方气息全无,他才在这人的胸口处摸索的。
果然发现了两个瓷瓶。
白玉瓷瓶里装得是几只没来得及甩出的毒虫,另一只青玉瓷瓶内则是一粒粒药丸。
【解药。】
裴十七攥着青玉瓷瓶,一转身,顺着喷溅的鲜血看过去,刚好裴瓒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双手还不死心地扒着货架。
他轻喊一句:“大人?”
趴在地上的裴瓒哼唧两声,喉咙里只剩嘶哑的呻吟,他使出浑身解数抬起头,嘴唇嗫嚅,没等发出声响,脑袋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第19章 中毒
裴瓒硬生生地疼昏过去了。
彻底丧失意识之前,他竭尽全力地嘶吼,但是嘶哑的声音盖不过刀剑相撞的声音,他无望地趴在地上,手指拼命地往前伸,但眼里看似冷静镇定的少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潇洒利落的一剑刺穿胸口,热血喷溅到他的手边,裴十七才回过身去。
“大人……大人!”
【怎么还不醒啊!!!】
【主人让我千万保护好小裴大人,这要怎么向主人交差!】
【倘若小裴大人醒不过来……我就到主人面前,自裁谢罪!】
裴瓒恢复了些许意识,眼皮缓缓松开一条缝隙,散漫无神地盯着头顶上的少年,一时间絮絮叨叨的声音塞满了他的大脑。
本来凝聚意识还很困难,眼皮都没办法自控着睁开,视线里的裴十七也是一片虚像,但那声“自裁”钻进脑海中,裴瓒顿时坐直了身体。
别的不说,裴十七要是真去自裁,沈濯恐怕不会阻拦。
只冲这条,他就是不醒也得醒!
“大人,你醒了?”
“你……咳咳!”
裴瓒本想应他几声,一开口,嗓子还是疼得厉害,甚至咳嗽起来五脏六腑也会跟着疼,他立刻皱紧眉头闭上了嘴,满脸痛苦地对裴十七比划:我没事了。
裴十七没看懂,以为他要喝水,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水葫芦递过去。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人醒了。
裴瓒接过水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流经喉咙时,灼烧般的痛感却再度袭来,虽比不得之前那么疼,但也是一瞬间就让他疼得掉眼泪。
裴瓒指着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
裴十七抬着皱巴巴的小脸:“解药已经服下去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裴瓒完全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比裴十七年长许多,不能表现出慌乱,出现问题还得靠着他稳住心态。
他一眨眼,豆粒大的泪珠从微红的眼角垂落,滴到石板上,隐约能看出印记。
于是他便沾了些水,写着“唐远”二字。
“去找太医院的唐远?”
裴瓒眼含热泪地点头。
问题来了。
去找唐远,肯定是裴十七一个人动作快,但是裴瓒这副样子,单独把他扔在这里也不行。
陷入两难境地,裴瓒强撑着起身,指着外围的地方,让裴十七把自己带过去藏起来。
“不行,我不能把大人丢在这。”裴十七语气笃定,颇有几分说一不二的气势。
这时候开始一心惦记裴瓒,不再挂念他早就跑没影的主人了。
裴瓒气得嗓子眼又开始疼,干脆一巴掌拍在裴十七脑门上,手指头一个劲地戳着地面上快要干涸的字迹,瞪圆了眼睛,让他赶紧去找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裴瓒疼得说不出话,哪怕是气音都不行,只能指指不远处的隐蔽位置,再拍拍胸脯充当保证。
“好,我带大人过去。”
终于答应,激动得裴瓒对裴十七竖起大拇指。
这次裴十七也没再直接夹着裴瓒狂奔,反而小心翼翼地搀着他,似乎是觉得自己方才的冲动害得裴瓒疼到昏厥,正在为此感到愧疚。
裴瓒躲在茂盛树丛之中,看着裴十七纵身一跃,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他小幅度地观察着周围。
半圆的崖壁刚好提供了倚靠的地方,身前就是枝繁叶茂的树丛,足够把他遮得严严实实。而且裴十七在他昏迷后,带着他转移阵地,一路上躲躲藏藏甩来了许多暗地里的视线。
而且,裴十七的狠厉手段震慑力不少人,就算有人知道裴瓒躲在此处,也会疑心裴十七在不在附近。
裴瓒只需把皮面撑起来,冷静地等待裴十七回来……
他放松了姿势,微微向后仰,后背贴上崖壁,冰冷的触感立刻沁透全身。
换作以往裴瓒说不定早就起身了,但是现如今从脖颈后方传来的一丝凉意,让他的喉咙不再那么疼。
贴着冰冷的石壁,反而舒服。
裴瓒最后环视一周,缓缓地闭上眼,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居然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得到舒缓,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渐渐地,他不由得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出二百五十两白银取他性命。
先前的神秘人虽然说得夸张,但裴瓒知道,这个略带侮辱性的价位,对于朝廷命官员的性命来说并不算高,甚至很低,在后面添上个零也不为过。
尽管如此,还有人冒着被朝廷通缉的风险来杀他。
究竟是现在行情变了,人命不值钱了?还是死在这幽明府之中的官员数不胜数,他这么一个兼领大理寺少卿的七品官,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是后者的话,先前谢成玉所说的就不可信,毕竟先帝派人整肃幽明府那次已经过去了太久,哪怕当时的幽明府一蹶不振,经过十几二十年的修养去,也该恢复了。
于是便有了——
杀一个七品官不算什么事。
裴瓒心里一沉,无声地叹了口气,刚睁开眼想看看裴十七有没有回来,忽然肩膀被人搭了一下。
他登时僵在原地。
整个人仿佛陷入时停,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住了。
裴瓒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这人。
对方是何时出现的,脚步声,气息声,完全没有注意。
就好像来人掌握了瞬间移动的能力,完全隐匿行踪,在一瞬间就闪身到裴瓒身边。
“小裴大人?”
听到声音,裴瓒夸张地吸了一大口气。
他扭头看着搭在肩头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透着冷清的白。
裴瓒僵硬地转回眼神,目视前方,忍着疼气若游丝地说着::“世子爷,咳咳……别来无恙。”
“……”
【别来无恙。】
裴瓒眸光一沉,稀稀落落地看向脚边杂草,他不着急质问沈濯怎么会出现在这,只是似有若无地喘了口气,听上去像是惋惜。
沈濯欲盖弥彰地出声解释:“我离开京都,本是要前往南方游历,只是很不巧,路过观云山时有东西被偷了,无奈之下进谷中寻找,好巧不巧又得知了小裴大人要彻查幽明府的消息。”
“世子爷的瞎话……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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