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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之后,朕看过裴卿的文章。”
终于提到这次宴会的目的,裴瓒不自知地收敛了笑意,聚精会神地听着皇帝所说的每一个字。
“倘若仔细阅览,裴卿的文章自是第一,可是越看越气,越看越烦,觉得实在不能让裴卿轻而易举地做了状元!”
皇帝的声音慢慢拔高,说到激动时,“啪”得一声将手里的玉串甩到了桌上。
他并非生气,只是单纯激动。
但在关键时刻又及时停住,目光如炬地看向裴瓒。
【适逢谢家那小子在背后运作,朕干脆就许他状元!】
于是,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在沈濯的提醒下,让裴瓒带着愤懑去查清真相,帮他清理朝中势力过于庞大的氏族。
不过皇帝没预料到,谢成玉跟裴瓒是一条心,反而让他的心思在此刻看起来阴险又深沉。
得知真相,窥探到皇帝的算计,裴瓒的心里像是被惊雷劈开了一道裂口。
湖面上湿润的风呼啸地将其灌满,潮湿,冷冽,在心间化为残酷的风雪。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步履艰辛地走到现在,却始终没有走出皇帝设下的圈套。
榜眼也好,状元也罢,都是皇帝制衡的工具。
果然,圣心难测。
“裴卿,你可长记性了?”皇帝笑着,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裴瓒的书法不好,当着后宫妃嫔的面,丝毫不提及谢家在背后的运作。
裴瓒也只是愣愣地回答:“臣,记下了。”
他整个人微微震颤着,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像是即将被无尽的阴谋拖进深渊。
“小裴大人的差事做得不错,陛下不如赏点什么?”明怀文提议着。
“怀文果然与朕心意相通。”皇帝大手一挥,接着说道,“裴卿,朕知道你与谢成玉交好,也如你所说,他对朕,对大周忠心耿耿,如此朕便不追究你的过错了。说说吧,想要些什么,加官进爵?奇珍异宝?”
加官进爵,就算裴瓒不求,想来皇帝也不会一直让他做个七品御史的。
他回过神来,念着先前给沈濯的承诺,提了衣袍快步走出去,跪在皇帝面前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臣听闻产自冷江的东珠,珍贵异常,不似俗物……”
“住口!”
不等他说完,明怀文立刻打断。
裴瓒一眼茫然地抬起头,但就在刹那间,他的胸口好像被冷箭刺透。
【混账!】
猝不及防的杀意,和愤怒。
两种激烈的情绪同时出现在皇帝的眼中,就连旁边的皇后,也维持不住端庄。
裴瓒懵了,他想过沈濯让自己去求东珠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是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皇帝居然一副要杀了他的样子!
王八蛋沈濯!
这破东珠到底有什么问题!
皇后安抚着盛怒的皇帝,开口说道:“想来是小裴大人不懂规矩,陛下莫要生气,不如先去问问长公主的意思?”
到底怎么回事?
居然还要问长公主。
王八蛋沈濯!这东珠是你娘管着,你自己问她要不行吗!
“不必。”
皇帝斩钉截铁地说,“来人!将库房里的东珠尽数交给他!朕倒是要瞧瞧裴卿要做什么!”
第30章 秘辛
裴瓒哪敢做什么!
他最多也就敢在心里把沈濯骂得体无完肤。
在太监取来东珠交到裴瓒手里后, 裴瓒就被马不停蹄地扔出了皇宫,甚至连他落在宫内寝殿的贴身衣物都没来得及拿。
回到裴宅,简单地向父母问安, 便回到小院里一蹶不振了。
王八蛋沈濯。
你自己想要东珠还让我替你挨骂!
缺心眼的怂包,没心肝的混蛋!
他和衣躺在床上,越想越气,但是再回想起宴会最后的那几分钟,又忍不住心慌。
皇帝那眼神, 看起来是真的想杀了他。
裴瓒舔舔干涩的嘴唇, 想起身倒杯茶水, 刚拉开床幔,屋外就传来些许动静。
听得不真切, 只觉得是有人在走动, 正要疑心是不是有什么幽明府, 或者大将军府的贼党前来报复,窗子就被敲响了。
“我已经睡了!”裴瓒即刻溜回床上,“韩苏,别再敲了!”
深更半夜前来敲窗提醒他去睡觉的, 只能是韩苏,况且裴十七那小子就在院里守着,寻常人可翻不进来。
“睡了?可宽衣了?”窗外的人问。
裴瓒没听出是谁, 随口敷衍着:“宽了宽了,一件都没穿。”
“没穿衣服, 那可太好了。”
“?”
听着不对劲, 裴瓒拉开帷幔,借着屋里昏暗的光去瞧。
没看到窗外有人影,正要看向另一侧, 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按着他的脑袋把他堵回床上。
“唔!”
裴瓒没来及反应,直接被人捂着嘴推倒。
奋力挣扎中,对方把他的双手双脚也束住了,甚至还坐在他的腰上,压得他难以动弹。
但是这人没捂住他的眼。
上一秒还满眼惊惧,看清后都成了愤怒。
“唔唔唔!”王八蛋!
沈濯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阖着眼,指尖轻勾裴瓒胸前的藕荷色领口:“小裴大人怎么净骗人了,这不是还穿着衣服嘛,不过,小裴大人这一身,倒是很俏丽呢。”
“唔——”
“嘘!”
沈濯俯下身,与裴瓒四目相对,两人仅隔着手掌的厚度,姿势难免暧昧,“小裴大人也不想你那忠心耿耿的仆从突然闯进来,看见你我衣衫不整的模样吧?”
裴瓒眼皮半垂似乎是在思考,片刻之后,他眨眨眼睛,全当同意了。
双手被松开,嘴唇上覆盖的温热掌心也缓慢撤离,沈濯单臂撑在他颈侧,几缕发丝扫过裴瓒的脸颊。
裴瓒蜷着手,搓了几下金扳指后,就一直拢着被弄松的前襟。
表情有些不情愿,似是在埋怨沈濯的冒犯。
但终归没发脾气。
于是沈濯放松警惕,整个人漫不经心地往后仰着。
【小裴大人还真是有趣。】
【有时候乖得像兔子,有时候倔得像头……】
“嘭——”
沈濯的心声戛然而止。
裴瓒趁其不备,对着沈濯面门,全力挥出一拳。
可惜没打到。
沈濯下意识地接住,掌心包住了裴瓒的拳头,但手指骨节开始隐隐作痛,他方才只顾着戏耍对方,忘了这厮能举着实木船桨把赵闻拓打落水了。
都不敢想这一拳要是结结实实地落到脸上,他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人。
裴瓒拧动胳膊,试图挣脱沈濯的手再挥一拳,奈何快把自己拧成麻花了,也没从挣开对方的手,而沈濯也不伤他,看着裴瓒作茧自缚,连带着把自己卷进了被褥里。
“沈濯你个混蛋!”裴瓒累得满头大汗。
“小裴大人好会冤枉人啊,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却骂我?”
“东珠!你要东珠到底做什么!”裴瓒压着声音吼出来,“你明知道那东西要不得,却还让我替你求来,你知不知道,今夜提及此事时,陛下都想杀了我!”
“杀”字一出,沈濯难得沉默了。
低垂着眉眼,一副同样心有余悸的神情。
【起杀心了?】
【果然还是在意。】
沈濯这份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再度抬起头,冲着裴瓒笑道:“知道,但是皇帝舅舅器重小裴大人,断不会杀了你的……”
“啪!”
裴瓒气到极点,一巴掌甩在沈濯脸上。
明明这次也能躲开,但沈濯没有。
只在一瞬间有些许错愕,却没有反抗,硬生生地用脸接下了这巴掌。
甚至,眉眼间的笑意却更加深邃。
“打了我,你可出气了?”
“你有病吧?宫里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你的脑子?”裴瓒懒得搭理他,从床头翻出皇帝“赏赐”的一整盒东珠,想也不想,就直接塞进了沈濯怀里,“带着你要的东珠,赶紧走!”
裴瓒知道他是为了东珠前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才刚被赶出宫,沈濯闻着味就来了。
想来这人不止在幽明府有众多暗哨,皇宫大内也是一样。
简直是深不可测……
沈濯没有说话,而是当着裴瓒的面将放着东珠的沉香木匣打开。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那满盒珍珠上,彼此的眼神不约而同的有些玩味。
特别是裴瓒。
他接到这盒东珠后根本没有打开过,他心里一直念叨着皇帝的那句“瞧瞧裴卿要做什么”,才迟迟不敢打开,只想着快点把这东西交给沈濯。
不料盒中的东珠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艳。
个头虽大,但是作为珍珠来说,眼前的东珠并不圆润,也没什么光泽,甚至泛着淡淡的黄色。
哪怕是让裴瓒挑选制作首饰的材料,他也不会选这些。
既然如此,沈濯如此想要东珠,就只能是它背后蕴含的意义了。
裴瓒盯着那盒色泽并不算好的东珠深呼几口气,平复心情后,才郑重其事地问道:“世子爷,这东珠对你到底有何用处?”
【呦,求人的时候知道喊世子爷了?】
沈濯欠揍地一笑:“你猜?”
“跟幽明府有关?”裴瓒能听到心声,所以他不怕沈濯跟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但紧接着,沈濯内心想的却是:【秘密,就不告诉你。】
“沈濯!”裴瓒一激动,直接喊出了声。
等看到沈濯得眼神愈发耐人寻味,他才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有说出口。
那只是沈濯的心声。
沈濯这王八蛋居然诈他!
“我说什么了?小裴大人怎么如此激动?”
沈濯不动声色地欺压上去,率先攥住了裴瓒的两只手腕,慢条斯理地往下滑,一路滑到手背再紧紧捏住。
裴瓒盯着那双含情带笑得桃花眼,小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对策。
他都想不出是何时露出的马脚!
绝对不止今夜这一次,应该还有……
还有幽明府那次。
原来那时候沈濯就已经察觉到了。
先是试探,再是验证。
只不过当时裴瓒没有回应,今日才被骗到。
裴瓒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眼神慌张,尽显无措。
特别是沈濯的指尖轻轻敲击他手指上的金扳指时,让裴瓒彻底没辙了。
偏生沈濯还用纯粹的眼神故意问道:“小裴大人总摩挲这个丑扳指,想来是格外喜欢?”
裴瓒没有说话,小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生怕被眼前这个笑面虎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
“不知是方才得哪个字,引得小裴大人惴惴不安呢?”
沈濯越靠越近,几乎与裴瓒鼻尖相抵。
眼神纠缠,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就连乱拍的心跳都莫名其妙地同频。
再这么僵持下去,裴瓒都怕自己被沈濯生吞活剥了。
顾不上有人闯进人来后看到的会是什么,他直接扯着嗓子跟沈濯鱼死网破:“韩苏——”
虽然沈濯手疾眼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可声音还是泄了出去,不消片刻,裴瓒就听到院里有人踢踏着鞋往主屋的方向走来。
裴瓒瞬间有了底气,挑衅地看向沈濯。
没想到对方丝毫不慌——
因为裴十七也在院里守着。
“十七啊,少爷方才是不是喊我了?”
“没有……”裴十七的声音低沉,像是不习惯说谎,“大人他,在说梦话。”
听到裴十七的解释,韩苏是丝毫不怀疑,问都不多问一句,就继续踢踏着布鞋回屋了。
屋里的裴瓒傻眼了。
先前还疑惑屋外怎么有声响呢,现在想想,肯定是裴十七早就察觉到偷摸潜进院子的沈濯,只是碍于沈濯的身份,裴十七没有阻拦,打过照面后就放他进屋了。
裴十七这个挂念旧主小鬼!
来日一定要好好修理他!
沈濯见状得意一笑,俯身趴在裴瓒耳朵边,黏黏糊糊地说着:“还是小裴大人把十七教得好,听话懂事,也灵活通透了许多。”
裴瓒放弃了寻找援兵的打算,恶狠狠地瞪了沈濯一眼后,示意他把自己松开。
“不管是心思玲珑,还是另有所能,这都无关紧要。”沈濯意有所指地摩挲着那枚丑扳指,“只是眼下,小裴大人同我去个地方可好?”
果真是被猜透了。
裴瓒干脆躺在床上装死:“不好。”
“不好也得好。”沈濯盯着他紧闭的双眼,指尖拨弄开垂在胸口发丝,“小裴大人最清楚我是本性恶劣的小人,还喜欢做强迫人的事,我也就无须跟小裴大人端着了。”
话罢,沈濯直接拦腰将人抱起。
裴瓒扑腾着:“沈濯,我警告你,我不想去。”
“你拿什么警告我?”
“问得好!”就等这句话了,裴瓒简直都要弹起来给他鼓掌,“世子爷被勒令离京,怎么深更半夜又出现在我裴宅呢?先前在京都城外观云山见到的似乎也不是旁人,正是世子爷吧。”
沈濯停在原地,半阖眼笑着,不曾反驳。
“敢问世子爷为何跟幽明府的贼人走得那么近啊!还有还有,虽说先前答应了世子爷求赐东珠一事,但是这东珠我才刚拿到手,世子爷就迫不及待地现身了,难不成世子爷会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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