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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濯不懂闪现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怀里的这人了解到的东西太多了。
知道他跟幽明府来往密切。
还知道他在皇宫大内布置眼线。
最重要的是,能知晓他的心思,看穿他的本性。
“哎!你该不会对我动了杀心吧?”裴瓒看着他越发微妙的表情,顿时抱紧了沈濯的脖颈。
身为备受皇帝器重的朝中官员,裴瓒并不惧怕来自阴暗处的劫杀,他更担心被戳中痛处的沈濯会直接摔他一个屁股蹲。
不料沈濯直接气笑了,紧紧搂着裴瓒的腰身,贴近他的耳廓,语气迷离:“小裴大人可爱可怜,我怎么舍得。”
恶心,隔夜饭要吐出来了。
“别担心,今夜必定不虚此行。”
裴瓒被绵软暧昧的语气沉默了。
他被堵得难受,却也无力反抗。
抬眼看向沈濯优越的皮囊。
对方的嘴角始终噙着笑意,像是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总显得虚情假意。
而深邃的眉眼被柔和的轮廓包裹,在昏暗的灯光下虚虚实实,更不真切,只有偶尔投落目光时,裴瓒才能在心里认同对方是和自己处在同一维度的。
算了,看在漂亮皮囊的份上先不计较。
裴瓒认命地被抱出了门。
满眼生无可恋时,瞥见了藏在树杈里的裴十七。
只见枝叶繁茂的玉兰树上蹲了只黑衣呆鸟,双手抱剑,一动不动,浑身上下只有两颗眼珠子随着他们俩的方位移动。
【主人要带大人去幽会吗?】
裴十七歪着脑袋,试图理解他们俩半夜外出。
幽会个鬼!
胸腔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气焰再度高涨,裴瓒顿时挺起上半身,试图对着裴十七龇牙咧嘴,但刚抬头就被直接被沈濯牢牢抓住,压着脑袋按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眼神凌厉地瞪着树杈上的人: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老实点。”
沈濯说完,直接纵身一跃,翻上墙头。
夜半宵禁,长街空荡无人,偶有几家亮灯的酒肆瓦舍,却也没有刚入夜时喧闹。
抬头望向夜空,中秋的满月已然西斜,但依旧洒落清晖,平等无私地照拂着世间万物。
包括他们二人。
沈濯吹着屋檐上的风,衣带翻飞,本就蜷曲的发丝也不安分地飘着,一派潇洒肆意的少年气。
但他怀里的鹌鹑就没有这么洒脱了。
用不着沈濯威逼利诱,裴瓒就像树懒一样死死扒着他,甚至恨不得长出八条胳膊死死地缠住他。
他倒不是怕沈濯的轻功不过关,突然撞上什么东西或是带着他一起摔下去,而是害怕这人突发恶疾来一个高空抛物,把他从房顶上扔下去。
裴瓒颤颤巍巍地问:“咱们到底要去哪?”
“到了。”
双脚踩在实地上,裴瓒向四周张望几眼,才发现是他之前来过的湖心小筑,只不过此时的位置是在岸边,而并非湖中央。
他不理解:“带我来这干什么?”
“看戏。”
“看戏?看什么戏?”裴瓒踮起脚,瞧着那湖心小筑里没人,岸边的船篷里也没人,就算沈濯只是带他来看热闹,也总得有人前来吧。
沈濯眯起眼,高深莫测地一笑:“等着。”
“等着你给我演?”裴瓒不管不顾地讽刺他一句,“我说世子爷,您现在被赶出京都城了,在外面逍遥自在,不收拘束,可我明天还得上朝呢,您能不能不折腾我了?”
打工人就是这样的。
裴瓒苦着一张脸,看向沈濯的眼神没什么喜怒哀乐,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平静。
“不能。”沈濯不为所动,“不过你要是觉得我的生活很自在,你很羡慕的话,也不必着急,你很快就能过上这种日子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瓒觉得他话里有话,立刻警惕地问着。
沈濯敷衍一笑,没了下文。
裴瓒质问:“你又想着给我下套?”
送他一份大礼的前车之鉴尚未结束,裴瓒可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沈濯负手而立,轻飘飘地说:“我先问你,我的荷包在哪?”
提及荷包,之前裴瓒还在想要把玉环和荷包一起还给他。
最好是裴十七也还回去。
经此一事,他并不想跟沈濯有太多的联系,哪怕沈濯不要,他也打算主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他被赶出宫的速度太快,当初带去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其中就包括玉环和荷包。
裴瓒没了底气,嘟囔着:“在宫里。”
“那就是了,玉环是定情之物,仅赠与相悦之人,别说什么充当定情信物的玉环满大街都是,我的那块,全天下仅此一件,小裴大人觉得,让宫人瞧见了会怎么样呢?”
裴瓒被这一句话镇住了,眼里顿时浮现出几分慌张。
但他也没太在意。
莫须有的事情,裴瓒解释起来并不难,大不了如实相告,皇帝不会对此事抓住不放。
沈濯用更加低柔的语气说:“玉环也就罢了,小裴大人可以说是我赔给你震慑小人的,那我的荷包呢?是母亲亲手绣的,我日日夜夜带着,怎么就出现在你身上了呢?”
裴瓒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天要塌了。
他试探性地问:“你轻功这么好,能不能进宫偷出来?”
“不能。”沈濯再次拒绝,“小裴大人可是朝中官员,行事要光明磊落,怎么能说偷呢?”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拍拍屁股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可是要留在京都城里,万一到时候满城风雨,别说做官了,我做人都难!”
裴瓒这话说的,像是被渣男抛弃的无辜少女,春风一度后渣男消失不见,他只能自己忍受羞辱和苦楚。
沈濯也问:“难道跟我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不然呢!你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沈濯意味深长地吟哦几声,眼睛不怀好意地瞥向裴瓒:“我还以为小裴大人很喜欢我呢,原来不是啊?”
“……”裴瓒抿着嘴唇,很想把沈濯的声望值甩到他脸上。
沈濯仍是笑着,眉梢微挑,似乎也没有付出几分真心,只是语气正经了许多:“小裴大人别生气,就算被皇帝舅舅发现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他自己也好这一口,说不得你我,只不过——”
皇帝喜好男风一事,裴瓒也早有猜测,此时被沈濯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他也没觉得多震惊。
只是沈濯口无遮拦,肆意议论皇帝的私事,哪怕沈濯敢说,他也不敢听。
裴瓒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小裴大人该担心的,应该是我母亲。”
元安长公主。
当今皇帝的亲姐,先帝最宠爱的女儿。
裴瓒临着河岸,徐徐秋风穿过发丝,眼前的湖水澄澈,一道接一道的波纹荡漾。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该担心长公主殿下。
难道是长公主会认为是他勾引沈濯?
别太荒谬了!
他就算一头扎进这湖水里,也不会干这种事。
幸好沈濯很快给出了答案。
“小裴大人奉旨彻查幽明府,不偏不私,行事果决,可是小裴大人可有想过二十年前的幽明府为何衰败,我又为何非要东珠不可?”
“你不是说,先帝下令剿匪吗?”
“剿得什么匪?匪从何处来?为什么幽明府存在了那么长时间,京都一直没有清剿的打算,只在先帝时就突然起了杀心?”
裴瓒回想起当日得到的答案,说什么已经威胁到京都的安全。
那些话也是从沈濯嘴里说出来的,可是现在琢磨一下,便觉着不太可靠。
“小裴大人聪慧,剿匪的确是原因。”沈濯顿了顿,视线从上到下将眼前的裴瓒描摹一遍,“只是那年,幽明府的匪众里藏了我母亲最爱的男人。”
“!!!”
这是他一介小小七品官可以听的吗?
裴瓒惊讶地捂住嘴,不忘向四周看几眼,确保一个活人都没有,他才凑近了问:“保真吗?”
沈濯被他狗狗祟祟的模样气笑了:“那是我母亲。”
裴瓒啃着手指,一脸纠结。
都说盛阳侯对长公主殿下一见钟情,多年追求,终于成就心愿,与殿下长相厮守。
却没想到,竟然都是盛阳侯一厢情愿!
难怪盛阳侯每次上朝只戴红色官帽,原来是要遮一遮头顶盎然的绿意啊。
裴瓒把小心思写了满脸,瞥向沈濯时,发现对方全然没有吃瓜的意思。
也对,那是沈濯亲妈,不能不敬。
第31章 怨侣
裴瓒揣着手, 强行压下心里的好奇,一本正经地问:“既然如此,世子爷又为何跟幽明府有瓜葛?莫非是想替盛阳侯一雪前耻?”
沈濯抱起手臂, 对于自己的事只字不提:“那人来自寒州,故乡靠近北境敌国,因为身份不明,皇爷爷并不喜他。”
“所以一路追杀,甚至不惜出兵踏平幽明府?”
“对, 不惜踏平幽明府。”
那人究竟是怎么冒犯了长公主啊, 都能让先帝动怒到那份上。
不是说先帝最是仁善吗。
裴瓒在心底感慨几分:“你还是没说为何非要东珠。”
“我说了, 他来自寒州。”
东珠产自冷江,冷江就在寒州。
冷江的对面是北境敌国, 在整日兵戈相见的交界地带, 就是长公主最爱之人的故乡。
“所以, 你为了得到那男小三的家乡特产!让我用命去求赏?你知不知道,你的皇帝舅舅都想把我弄死啊!”裴瓒破防了,脑海中重新浮现皇帝充满杀意的眼神,他忍不住浑身一震, 然后把这份恐惧发泄在沈濯身上。
他拽着沈濯的领口使劲摇晃,没想到沈濯压根不在意,任他撕扯撒泼。
裴瓒晃累了:“我不信, 虽然你行事毫无逻辑,但是还不至于为了得到几颗破珠子, 就如此大费周章。”
“的确。”沈濯从怀里摸出木匣, 再度看一眼那没什么特色的东珠,眼神莫名有些哀伤,“东珠, 珍贵异常,寻常人不可得,在冷江一带,也被赋予了钟情的独特寓意,大概他当年就借着这几句话骗得我母亲开心,让母亲念念不忘,哪怕直到今日,仍是不肯放下。”
“母亲,舅舅,皇祖母……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放不下。”
话语中,显而易见的悲戚情绪,实在是很难跟沈濯这个整日嬉皮笑脸的人联系在一起,可这句话又实实在在是从沈濯的嘴里说出来的。
裴瓒瞧着那张满是苦涩的脸,相貌再好也压不住眉眼间的哀怨。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那人已经死了,无论是恨他还是爱他,他都回不来,活着的人最多也只能挂念。”
说是放不下,但没办法不放下。
沈濯眼中的落寞过于明显,谁瞧了都不免动容,裴瓒也只是实话实说,长公主殿下的心爱之人早已死在三十万大军的铁蹄之下,甚至抽筋扒皮挫骨扬灰,绝无回来的可能。
所以,裴瓒并不理解他眼中,交织的迷茫与落寞。
依着沈濯的身份,无论是以长公主的角度去追念,还是以盛阳侯的心态去仇视,都没有必要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念念不忘。
毕竟那是长辈们的前尘往事。
毕竟,那人已经死了。
“小裴大人这是在安慰我吗?”
裴瓒脸上写满了疑惑,但只一眼看穿沈濯伪装出的期待:“我安慰你?就算是安慰,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那是说给谁听的,这里除了你我之外,可没有第三人了。”
【别不承认,就是在安慰我。】
裴瓒指着水波荡漾的湖面:“说给水鬼听的。”
沈濯:“赵闻拓可还没来。”
“你……噗!”
裴瓒想义正辞严地教训他,刚板起脸,自己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沈濯,也没有继续沉浸在那无名的伤怀中,反而是盯着裴瓒笑弯的眉眼,在嘴角重新挂起欢喜的笑意。
“人家现在只是被连带,还没清算呢!你怎么能这么诋毁人家!”裴瓒清了几声嗓子,惺惺地装出一副稳重的刻板老臣模样。
“早晚的事。”
提起那案子最后的审查结果,裴瓒不再嬉戏。
这桩案件由他起手,哪怕后面按照流程由职级更高的人接管审理,但归根结底还是不能免去他在这里面发挥的作用。
裴瓒不可能不在意。
就算在皇宫里懒散了十天半个月,他也一直没放弃打听进展。
裴瓒也不得不承认,设局谋算查案,他在行,但是审讯不行,这种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审理的结果也该出来了吧?”
“今早就已经上报给皇舅舅了。”沈濯向四周张望几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就拉起了裴瓒的手,“上船再说。”
裴瓒来不及拒绝,直接被拉进了湖面小船之中。
狭窄的船蓬里挤了两个男人,空间本就不充裕,沈濯还偏偏要挨着坐,害得裴瓒后背抵在湿哒哒的木板,旁边是贴近的沈濯,手脚都舒展不开。
他不满地推搡着身边的人,试图给自己争取些许活动空间。
沈濯倒好,变本加厉地搂紧了他。
“离我远点!”
“嘘!很快就要来人了,可别被瞧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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