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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瓒不怕死地推开人圈,挤进去,知道这些人听沈濯的派遣不会轻易动他,他便越发嚣张,甚至张开双臂,护在陈遇晚身前。
“你们主子呢,让他出来!”
周围的人没一个应声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裴瓒身后。
裴瓒后知后觉地转身,一抹明艳的红撞入视线。
红袍白雪,眉眼如画。
坐在众人之后的椅子上,身旁空无一人,沈濯神态倨傲,眉目间却难掩憔悴。
裴瓒对上他幽怨又阴冷的眼神,冷不丁地浑身一颤,连呼吸都错了一拍,片刻之后着重地往他腿上看去,可惜衣袍外还铺着斗篷,将双腿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情况。
不过沈濯既然坐着椅子,也无需多问了。
“你是为了他来的,还是为了我来的?”
“你把他引来是想干什么!”
两人一齐开口,态度却截然不同,一个哀怨,一个愤然。
听到裴瓒的话,沈濯的眼神彻底暗下来,咬着嘴唇,很是不甘:“果然不是为了我来的,一个相识不久,底细不明的陌生人,都能被你如此对待,就只有我不配。”
还记着裴瓒说出的气话。
看来是真被伤到了。
裴瓒心虚地移开视线,语气略微缓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你,小裴哥哥。”
“……”
肩上传来重量,裴瓒稍微回眸,就对上了陈遇晚意味深长的眼神。
气氛焦灼,裴瓒也不好单独解释,只用眼神示意陈遇晚,事情并非他说的那样。
然而,两人的眼神交流还处于南辕北辙的阶段,就被沈濯打断了。
沈濯垂眸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哀怨,全然不顾还有不相干的人在场:“裴瓒,我只是想见到你,只见你一个人……”
“沈——”裴瓒记着不能再陈遇晚面前暴露他的身份,话刚出口,就硬生生地咽下去,只吼了声,“你给我闭嘴!”
沈濯果然不说话了,只盯着那扶着陈遇晚的手臂看。
在裴瓒赶到之前,沈濯还高高在上地奚落陈遇晚的狼狈,就算清楚对方的身份,也没有手下留情,反而变本加厉地让属下发难。
只是没想到裴瓒一来,就护着这人,还当着他的面眉目传情……
明明才相识几日而已,怎么就如此要好了?
比起陈遇晚,分明是他们认识得更久。
心意也早就被知晓,可是裴瓒注意到他的第一眼,目光中仍旧是深深的戒备。
裴瓒扫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继续说道:“你让这些人退下,我们单独谈谈。”
沈濯压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醋意:“听你的。”
主街上多得是闲置的铺面,随便推开一间,便能把想说的话说了。可沈濯指着街尾唯一一间亮灯的铺子,示意裴瓒要去那里。
昨日来时整条街都是暗的,今日突然多了间点了灯笼的,想来那就是沈濯栖身的地方。
裴瓒没有拒绝,略微拍了拍陈遇晚的手臂叫他不要担心,随后盯着沈濯让他把一干人等遣散后,才率先走在前面。
而他身后,四人上前,把沈濯连人带椅子一起抬起来。
雪落纷纷,很快便铺满长街。
得幸还不算太冷,裴瓒又一路急匆匆地跑来,此刻步履沉稳地走在人前,呼出几口浊气,顷刻之间便成了朦胧白雾。
他步入明亮的铺面,环视一圈,几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少爷!”
“韩苏?”
裴瓒完全没想到,沈濯居然把韩苏也带着。
他一个箭步蹿到人前,按着韩苏的肩膀左看右瞧,眼里是安耐不住的喜色。
“你这些日子都跟他们在一起?”裴瓒扫了几眼旁边的流雪和裴十七。
“少爷被带走后,我跟十七,还有那位鄂鸿先生就被关了起来,本想着这辈子完了,再也见不到少爷了,没想到沈公子救了我们,一路带着我来找少爷。”
韩苏比裴瓒还激动,问什么答什么,恨不得把所有事都讲给裴瓒听,说完之后也没停下来,绕着裴瓒看了一圈,“才短短几日,少爷就瘦了,回去之后,老爷夫人肯定心疼。”
“我不要紧的。”裴瓒抿着嘴微微一笑。
能看见韩苏安然无恙,他的心事便少了一桩。
特别是韩苏提及是沈濯搭救的。
无形之中也暗示他,沈濯不会对他重要的人动手,无论是陈遇晚,还是客栈老板,都不会……
他拉着韩苏,还想说些别的,但是下一秒,沈濯便被抬进门里。
“楼上。”沈濯动动嘴皮子,轻松地指挥着。
裴瓒捏捏韩苏的手腕,让他再等片刻,随后跟在沈濯一行人之后,上到二楼。
这间铺面原本应该是酒楼客栈一类的,地方大,装饰也算是不错。
只可惜空闲太久,许多地方落了灰,蒙了蛛网,没有搬走的陈设也多半损坏,就算沈濯住进来一日,已经遣人打扫过,可被风雪叩击的窗子依旧吱吆摇晃,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裴瓒站在窗前,凝视街面上的落雪,没有率先开口。
沈濯面上不急,沉着目光扫过他的背影,让其余人离开后,兀自倒了两杯热茶。
只是他心里没有面上平静。
一波接一波眼神,裹着绵长的情愫拂过裴瓒,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难平的醋意。
不只是对陈遇晚,还有韩苏。
就算知道韩苏是裴瓒的近身仆从,也还是难以平复心情。
因为沈濯知道,裴瓒之所以会来见他,并不是单纯地记挂他,而是为了陈遇晚。
而且,如果没有陈遇晚,也会因为韩苏,甚至是为了悄悄离开的客栈老板,或者是满城百姓……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是单纯地为了他。
沈濯捏紧茶杯,手背上青筋涨起。
脑海中一时浮现许多人,谢成玉,陈遇晚,韩苏……
哪一个都排在他之前,谁都比他重要。
偏生他还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是稍稍用这些人进行威胁,裴瓒也会像今时一样,冷眉冷眼地忽视他。
瞧瞧方才护着陈遇晚的样子,巴不得替人承担苦楚,而对他呢,横眉怒视,好像他有多无恶不赦。
沈濯越想越憋屈,眉宇间浮现几分杀意。
可在裴瓒开口的一瞬间,又被很好地遮掩了,抬眸望向裴瓒时,只剩满腹委屈。
“你的腿怎么样了?”裴瓒离沈濯几步远,倚着窗台站立,几缕冷风窜入衣领,提醒着他别被这人的可怜模样懵逼。
沈濯眼底的苦楚一扫而光:“没什么大碍。”
裴瓒:“你笑什么?”
“你还是记挂我。”
裴瓒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回到几秒前扇自己一巴掌。
就不应该提这茬,又让沈濯多情上了。
他也想不明白,再正常不过的一句问候,怎么能让人生出旖旎的心思?
说他记挂,有什么可……
裴瓒忽然摸了摸鼻尖,似乎这两日是多有想起这人。
可归根结底,还不是沈濯跟鬼似的阴魂不散吗?
他想不在意都难吧。
沈濯见他不说话,侧着身面前他,眼神柔和,似乎含了一波荡漾春水:“小裴哥哥方才还顾着我的身份,不想在陈遇晚面前暴露,这不是替我着想?”
裴瓒狡辩:“我怕解释不清,白惹一身骚。”
“我知道,小裴哥哥替我遮掩,是在意我,喜欢我。”
“你听不懂人话?”
眼前的沈濯没有昨日那么激进了。
许是脱离了那时的环境,没有裴瓒的言语刺激,也就没了那份惴惴不安的心急。
更在离开之后,被鄂鸿劝导几句,想通了。
只不过,现如今的不知沈濯是摔坏了脑子,还是转变了策略,竟开始用怀柔政策了,一个劲地说些不着调的话烦他。
眼里虽然没了原本那份阴湿的偏执,但依旧让裴瓒浑身不适。
“能谈就谈,不能谈我就走,不用说这些。”裴瓒态度坚定,不给沈濯任何转圜的机会。
一瞬间,沈濯重振的精神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他低眉顺眼地问:“小裴哥哥想谈什么,要问舆图之事,还是赈灾银?”
都不是。
裴瓒上前几步,没有紧挨着沈濯站立,却也距离极近。
他居高临下,态度也没有丝毫缓和,完全不像是主动提出谈和的人:“别再纠缠我了。”
仅此一句,让沈濯脸色煞白。
“不行。”沈濯僵着嘴角,挤出勉强的笑意。
第68章 晦暗
裴瓒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跟他有什么结果, 如果此番答应了,以往的那些事裴瓒都可以不计较,当做没发生过。
沈濯拒绝得果断。
偏巧他也是不留余地的人。
顿时一股无名火燃上心头, 裴瓒刚想骂他几句出出气,沈濯竟直接站了起来。
裴瓒飞快地扫过他的腿,心里迟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让沈濯刚好错过了抓住他的机会。
紧接着, 沈濯就一个踉跄, 重心不稳地往前摔。
裴瓒又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可是一抬头, 对上沈濯奸计得逞的眼神。
“别的都能谈,只有这个, 不行。”
他立刻明白这不过是沈濯的苦肉计, 但想要反应已经晚了。
整个人被强行推到墙边, 试图挣扎,双手被钳制着束在身后,想要呼救,嘴唇也立刻被堵住。
突然袭入的舌尖强势地撬开了嘴唇, 以不容反抗的形式迅速地攻城略地,搅弄云雨,转瞬之间, 裴瓒就被迫丢盔弃甲,在沈濯面前败下阵来。
然而沈濯没因为他的示弱就放过他, 仅是停了片刻, 留给他喘气的时间。
只待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沈濯就再度欺了上去。
反复几次,裴瓒所有的无名火被消磨殆尽。
他面色潮红, 双腿发软,堪堪倚着墙面站住,也顾不上跟沈濯较劲,吐着发麻的舌尖大口地喘息着。
抓着沈濯的肩膀歇了片刻,微冷的空气便刺激着他,让他回过神来。
隔着水雾,裴瓒狠狠瞪了沈濯一眼。
还以为改了呢,没想到还是这样。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小裴哥哥怎么这样说自己呢。”
“你滚……”
裴瓒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过去,可是手刚挥起来,就被沈濯抓住。
下一秒,湿润的嘴唇贴上他的手心。
裴瓒可算是体会到有苦说不出的感觉了,此刻他大喊大叫的力气也没有,蹙着眉头看着沈濯,想骂,又被对方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小心翼翼堵了回去。
遭罪的是他,却不让他委屈,还得忍受这人的装模做样。
这怎么叫人忍下去嘛……
“滚开!”裴瓒使出全身力气,直接把人推倒在地。
沈濯腿上有伤,站起来也很是艰难。
看着裴瓒气呼呼地往门外冲,他心急,却只能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裴瓒,我错了,鄂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是我不好。”
听到身后动静,裴瓒回头扫了一眼,止住了脚步。
【看在你腿伤的份上,我就忍你最后一次。】
“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明知你不喜欢,却还三番两次地纠缠。”沈濯立刻踉跄着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声音逐渐哽咽,“是我害怕你弃我而去,又无计可施,才鬼迷心窍地以为这样就能留下你。”
见他没什么反应,沈濯勾着他的腰身,将朦胧泪眼埋进了他的颈窝之中。
“小裴哥哥,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走好吗?”
耳边是绵绵不绝的啜泣。
听得裴瓒心烦意乱,他推了推沈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一味地抗拒,而是反手抱住了沈濯的肩:“你又在逼着我答应。”
“我……不,我没有。”
不出所料,沈濯立刻松开了他。
虽然还拽着他的手,支支吾吾的,不愿放弃,但总归是有了些许长进。
“沈濯,就算我答应你,我也无法留下来。”
裴瓒心里生出几分摇摆的错觉,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告诉沈濯,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暗示着背后有操纵他的手,让他无法答应。把所有的罪责推给看不清的“命运”,再把自己摘得干净。
吃苦受难的一直是他,如今却在与沈濯的交锋中,不知不觉地占了上风。
他浑然不觉,已经完全捏紧了沈濯的心。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怎么会呢……”沈濯眨眨眼,喉咙有些干涩,本想说没人能约束他。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裴瓒曾经提到的,他的世界。
那不是假的。
已经亲耳听到过一次,再度面对这个消息,沈濯依旧不知所措。
既做不到像上次那样,不顾代价地把裴瓒强行带走,也完全没有能力去接受这个事实。
只是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裴瓒。
眼里晕着一团水雾,分明裴瓒就在眼前,可仍是觉得远隔千里,怎么也碰不到。
沈濯本就生得极好,美人如云的京都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此刻泪眼婆娑地看着裴瓒,就算裴瓒什么都没做错,对上那双泪汪汪的眼眸,他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裴瓒犹豫着,有些不忍,只不清不楚地说了句:“暂时,你不必担心这些。”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他没办法离开。
而他只要多留一日,就多一份永远留下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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