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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成玉无愧于自己取的字。
他知道谢家人在背地里开设赌局,为的就是万众瞩目的裴瓒在金榜题名之时,被扣上徇私舞弊的帽子。
甚至,哪怕这顶帽子没有落实,谢家还能分到数额不小的赌资。
可谓是算无遗策,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输。
只是没有人想到谢成玉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插手了科考之事。
谢成玉知道赌局难以停下来,便只能上下打通关系,四处奔走,让他和裴瓒就此调换。
也多亏了裴瓒并非完美无缺的存在,最后那一手的丑字给了机会。
而谢成玉插手了自家人做的局,被发现时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要么大家都按耐着性子隐忍不发,要么随便谁都能把此事抖出来,裴瓒和谢家都落不得好下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算是谢成玉用前途把裴瓒保住了。
第11章 玉环
“谢成玉,你迟早有一天要毁了自己!”
裴瓒无所顾忌地一声怒喊,把礼节忘得干干净净,甚至都懒得看谢成玉一眼,就甩着袖子步履匆匆地离开湖心小筑。
碧波之上,仆从撑着船,湖蓝色的官袍在清水的映衬下分外明显。
裴瓒能感觉到来自湖心的视线一路相随,直到他进入马车,那视线才消失。
他不怕谢成玉盯着,甚至挺直了腰杆。
他觉得自己没错。
哪怕谢成玉最终的目的为了救他,裴瓒也不能就此原谅……或者说轻易地接受谢成玉拿自己的前途换来的他的前途。
坐在马车里,裴瓒随着车身摇摇晃晃。
湖边的小路用石子铺成,一路上颠得他无法思考,烦得不行,他急忙叫住了车夫。
“就在此处停了吧,回去告诉父亲,今日有宴席,不回去了。”
裴瓒从善如流地扯了个谎,车夫也不敢质疑他,老老实实地应下,把马车赶回裴宅。
日头正盛,好在此处远离热闹的街市,几乎看不到来往的行人,路两旁也栽种着不少树木,枝叶繁茂,郁郁葱葱,身在其中反而觉得清凉。
环境静下来,裴瓒的心却不静。
【言诚,你确实有能力斡旋官场。】
【早知道我就不插手了,省了这么多烦心事,还让你我离了心。】
谢成玉的心声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谢成玉这么想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干笑了两声,声音喑哑,像是一捧黄沙噎在胸口,听起来也很不干脆利落。
略显病态的脸颊更是浮现一抹异样的红,衬着眼里的惊讶,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是谢成玉没有遭受住打击,露出失心疯般的狂笑。
也难怪,如果让裴瓒知道,把他教养成端正君子的家族在背地里恶意打压自己的同窗好友,甚至不惜将无数清白人拉下水,裴瓒也会失望。
更别提在没有任何能力阻止的时候,只能以身入局,把自己当做至关重要的棋子,来为了自己的“年少义气”与家里抗争。
谢成玉没有在得知实情的第一时间大闹一场,而是选择把这件事做成死局,他已经足够理智了。
或者说,他维持着极端的理智。
裴瓒站在第三人的视角,抛去受害者的身份,按照历史书中的无数阴谋阳谋去解读这件事,他却忽然发现,谢成玉这么做完全与世家大族的利益不符,甚至都到了“背信弃义,众叛亲离”的地步。
如此看来,谢家的确把谢成玉培养得极好。
君子如玉,谦和方正。
只是这样的温良君子,却生在的谢家那样大家庭中,万般无奈,身不由己。
毫无预兆的,裴瓒想到了赵闻拓。
细看谢成玉的所作所为,放在历朝历代,都不符合裴瓒对世家子弟的印象,哪怕是那些孤僻乖张的,也不可能为了好友跟家族的核心利益对抗,更别提不惜牺牲自己的前途这种一等一的大事。
不是裴瓒不相信他跟谢成玉之间的“真感情”,而是觉得像他跟谢成玉这种,世代为官的环境下,家族里培养出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没脑子的傻白甜。
还有,裴瓒联想到赵闻拓也不对。
就算裴瓒因着赵闻拓的事情,对整个谢家心生怨恨,他也不应该任性到这种地步。
谢成玉愿意插手谢家人针对裴瓒布下的局,愿意以身入局,锁住整个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环,成为替裴瓒保驾护航的第一人,必然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那才是谢成玉不顾一切的根源。
“究竟是为何……”裴瓒心里揣着事情,步伐逐渐加快,面颊上不知不觉地浮现一抹红晕,宛如晕开的朱砂颜料,衬着湖蓝的缎面官袍,煞是好看。
青水绿树作景,眉清目秀的少年官人也能把人迷得乱了心窍。
“小裴大人!”
半路跳出来的人把裴瓒吓得恍惚,他定睛一看,然后转身想逃。
沈濯这家伙怎么跟索命鬼似的。
简直阴魂不散!
裴瓒才调转了步伐,遮着脸往来时的方向折返,沈濯竟直接跳下了马车,一个大跨步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裴大人跑什么?”沈濯一见面就笑吟吟的,两颗乌黑的眼珠里像是缀了星星,看向身前的人,满眼的欢喜都要溢出来。
裴瓒尴尬地拍了拍袖子,也不想行礼,低着头小声嘀咕:“见鬼了呗……”
“啊?什么?”
【等着,有你见鬼的时候。】
“呵呵,正值晌午,世子怎么在这?”裴瓒不情不愿地搭起手,敷衍着对沈濯微微一拜。
沈濯只当看不见他的情绪,抬手指向了湖心小筑的位置,朗声说着:“老赵,就是大将军府的那个赵闻拓,他听说谢家的在这,急匆匆往这边赶,我凑巧碰见,便帮了点小忙。”
距离上次在谢府一别,裴瓒也很久没见到赵闻拓了,本来他们俩就没什么交情,赵闻拓还只是个微末小官,非必要不用上朝。
如今为了粮草一时事上朝吵架的人也不是赵闻拓,裴瓒自然就没有见他的机会。
“怎么?小裴大人很想他?”沈濯眯着眼睛笑得不怀好意,手中折扇更是火急火燎地摇着,恨不得立刻从裴瓒嘴里得出否定的答案。
裴瓒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难得被如此对待,沈濯心里的别扭劲立刻泛上来,他撇着嘴抓住了裴瓒的手,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样子,只怕下一秒眼睛里就要开始掉珍珠:“小裴大人还在怪我吗?昨日是我疏忽,不小心把你推下水,小裴大人若是还生气,骂我两句两句出出气好不好?”
“下官岂敢!”
裴瓒扒着沈濯的手指,硬生生地从自己腕上扯下来。
他神态忧虑地树木遮掩的地方望着,明知道看不到湖心小筑,却还是在担心赵闻拓会不会对谢成玉不利。
甚至,他当着沈濯的面就起了过去瞧一瞧的打算,虽然他跟谢成玉之间龃龉,但对于谢成玉的事依旧没办法不理不睬。
“小裴大人也想过去?不妨上我的车,总比你一步步地走过去要快。”
沈濯诚心邀请,裴瓒也不拒绝。
只当是欠他的。
坐进盛阳候府的马车后,他才发现,自己家的马车只能算是在板车上搭了几块木板。
车内,熏香挂饰一应俱全,且不说比裴家的大了几倍不止,裴瓒都怀疑内壁上的花纹都嵌了金丝,一眼看上去金光灿灿,搭着云水式样的花纹,只叫人觉得到了仙宫。
“好看吗?”沈濯笑眯眯地凑过去。
裴瓒清清嗓子,移开视线:“盛阳候府的东西必然是极好的。”
【呵呵,你接着装。】
“喜欢的话,这个送你。”沈濯顺手接下了腰间的玉环,提着拿到裴瓒眼前。
裴瓒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枚玉环是里外三层套嵌,单独观摩其中一层,都是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艺术品,而三层组合到一起,还能凑齐山水人物和花鸟三部分构成完整图案。
这样巧夺天工的物件,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不不不——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裴瓒连忙摇头拒绝。
沈濯却直接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此物是皇祖母特意命匠人打造的,陪在我身边已经有十多年,如今放在小裴大人手里,就是我盛阳候府的赠与你的信物,全当为昨晚的事赔罪了。”
听到“皇祖母”三个字,裴瓒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要知道,沈濯随了长公主的姓,是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他这声皇祖母喊得可是当今是太后。
裴瓒知道皇家的东西没那么好拿,如果是沈濯在大庭广众之下送给他,有了旁人做见证,或许裴瓒收下也没什么,大不了找个地方好生供着,确保不磕了碰了就行。
但是此刻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裴瓒实在害怕这块玉环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担忧过分明显,沈濯开门见山地说道:“小裴大人放心,即是我送的,便不敢有人找你的麻烦。”
裴瓒微微摆头还想要拒绝,双手却紧紧攥着那件意义非凡的玉佩,满脑子想的都是,有了这块玉佩就相当于盛阳候府欠他一次人情。再大胆一点,也许皇家也会认这块玉环。
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顾不上脸面,裴瓒当即咧着嘴对沈濯灿烂一笑:“那就多谢世子爷了。”
“小裴大人满意就好。”
【一块玉环就笑成这样,小裴大人你可真容易打发。】
裴瓒顾不上沈濯在心里嘀咕些什么,他偷偷摩挲着玉环,满眼欢喜。
沈濯却在这时候喊停了马车。
往小窗外看一眼,马车停止的位置只能隐约看见湖心小筑上的两人,裴瓒刚要问为什么停下来,他就看到湖心小筑里身材魁梧的那人一下把穿着官袍是人拥住,动作算不上强迫,但力气绝对不小。
裴瓒一时心急,下意识地想要冲下马车。
一旁的沈濯直接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紧接着裴瓒感觉肩上一沉,微微偏过头,沈濯那张明媚如桃花的脸放大了出现在眼前。
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幽幽地钻进耳朵里:“小裴大人要去打搅他们的好事吗?”
第12章 武将
马车内只剩波涛拍岸的动静。
虫鸣隐在风声里,被离岸的水波卷走,残荷枯败和垂柳拂岸都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但是裴瓒还能听到别的声音。
譬如洒落在他耳边的呼吸声。
在沈濯的手贴上他腰侧的一瞬间,裴瓒顿时瞪圆了眼睛,满眼惊恐地挣脱了从身后压上去的沈濯,躲在马车的角落里。
沈濯似笑非笑地说着:“小裴大人,别败人兴致啊……”
谁的兴致?
他的,还是赵闻拓的?
情急之下,裴瓒又往湖心小筑的方向瞥了一眼,可惜垂柳挡住了视线,他看得并不真切,只感觉赵闻拓要把谢成玉勒死了。
他的脑海中瞬时间上演了“求而不得,恼羞成怒”的戏码,可偏生沈濯又凑过去。
裴瓒一巴掌打在沈濯肩上,把人推得趔趄,弯着腰就想往车下逃,可是沈濯反应过来,手一勾就拽着他的腰带把裴瓒扔回了原处。
忘记沈濯这厮有83的武力值了。
沈濯一手捏起裴瓒的脸,把人掐成了包子,却还是一副无懈可击的笑脸:“小裴大人不要这么不识相,咱们在这看戏就好。”
难得说了句真心话,裴瓒压根不领情。
他不逃不行。
裴瓒拽着沈濯的手,张嘴就要咬。
沈濯下意识地抽回来,给了裴瓒一息的机会,拔腿立刻往外跑。沈濯还想故技重施,抓着人的腰带往回扯,不料这次扔偏了些许,直接把裴瓒扔到了小窗边上。
裴瓒跟条泥鳅似的,顺势从小窗滑了出去。
虽然动作很不雅,但是结局很可观。
裴瓒边跑边挥手:“世子爷,您接着看戏接着笑!”
“……”
真有你的。
沈濯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笑不出来了。
湖蓝色的身影提着衣袍不顾一切地往岸边冲,离着还有半米远,裴瓒直接助跑跳上了船头,撇下点碎银子就把船夫手里的桨抢过来,用尽毕生的力气往湖心小筑奋楫。
边划船边喊:“谢成玉,我来救你了!”
被紧紧抱住的谢成玉,顶着憋红了的脸探出半个脑袋,还没看清那声嘶力竭的人是谁,就被赵闻拓粗鲁地按了回去。
下一秒,潮湿的,沾着淤泥的带着湖里的鱼腥味,甚至还挂了水草的船桨,猛得拍向了赵闻拓的后背。
“嘭——”
结结实实的一声,打得赵闻拓都险些站不稳。
“言诚,你怎么……”
“混蛋!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裴瓒没来得及搭话,闭着眼,一船桨插进赵谢二人之间,解释的话一句也没说,愣是用船桨拍向了赵闻拓的脸。
“啊!你活腻歪了啊——”
裴瓒身上有股意想不到的蛮劲,举着船桨对着赵闻拓就是一顿猛拍。
那船桨是实心的,常年在湖水里泡着,重得一般人都拿不动,打在人身上更是直奔着残废去的,也就赵闻拓是个武将,否则这一顿没轻没重地拍下来,赵闻拓多少要交代在这。
幸亏赵闻拓不是傻子,不会站在原地挨打。
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一边被丧失理智的裴瓒追着跑,最后忍无可忍,噗通跳进了湖水里。
碧波荡漾,一圈圈的涟漪看得谢成玉都呆住了,愣在原地,不仅没有任何解释,还任由肇事者抓着他的手往小木船上走。
被拉上了船,谢成玉才急急忙忙地说:“言诚,他水性不好!”
“那就淹死他!”
“不是,言诚你怎么突然折回来了?我跟他没什么事的,你别难为他,快把他救上来,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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