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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脑海中浮现谢成玉的身影。
一旦他把谢家在背后挑弄赌局的事情说出去,那形势就立刻不同了,把握主动权的人彻底变成了他裴瓒,甚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包括谢成玉在内的整个谢家绝对没有反抗的余力。
裴瓒紧张到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谢成玉是个表面儒雅的疯子,也知道谢成玉护着他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借他的手扳倒谢家,但是裴瓒暂时没有清算谢家的想法,更不想看到谢成玉为此受到牵连。
“微臣无能。”他喑哑着嗓子说了句。
皇帝的眼眸立即暗下来,不自觉泄露的气势就压得裴瓒喘不过气:“裴卿,欺君是大罪。”
裴瓒攥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刹那间也懂得了沈濯那份“大礼”的含义。
想来沈濯早就把事情仔仔细细地告诉了皇帝,更早一步算计到他和谢成玉之间的龃龉。
算到谢成玉本就抱着同谢家鱼死网破的心态,会把前因后果全部透露。
这俩人或许没有串通,但沈濯利用谢成玉促成了这份大礼,让裴瓒在皇帝面前可以轻而易举地认下这份功劳。
如此精妙的算计,裴瓒实在害怕。
第14章 皇帝
裴瓒还是没有成全谢成玉。
他笃定地说着自己这几天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幕后主使,还吵嚷着让陛下降罪。
理直气壮的程度,就跟认定了皇帝不会罚他一样。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需草草几眼,就将裴瓒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对于万人之上的皇帝而言,裴瓒这种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思,若不是朝中实在无人可用,他今日都不会出面。
不过,皇帝也没料到裴瓒如此不识抬举。
皇帝要巩固皇权,要杀鸡儆猴。
必定会不可避免地牵连到许多人,本就姓“谢”的谢成玉更是无法幸免,而裴瓒却偏偏妄图保住谢成玉。
谢成玉的确是个人才,但是留下他,就相当于给那些世家大族留了机会……
【杀,必须要杀。】
皇帝的心声听得裴瓒心里一惊,吓得他挖空心思地想对策。
须臾,他颔首低眉地说着:“陛下,微臣是没有证据能证明科考押注一事出自谁手,但微臣隐约查到与此事与谢家脱不了干系。”
“是吗,不是毫无证据吗。”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裴瓒弯着腰,双手举过头顶,顺着皇帝的心思说下去,“兹事体大,微臣斗胆请陛下下令严查此事,抄办谢家,以正风气!”
他这会儿突然刚硬起来,反倒是让皇帝有些不知所措。
皇帝盯着他,目光深邃如黑夜:“以正风气?裴卿看来对谢家多有不满啊。”
“不只是谢家,包括谢家在内的世家大族盘踞京都,操纵朝野,打压良臣忠将,搅得上下不安,但世家再大,这京都也是陛下的京都,大周也是陛下的大周,为了社稷着想,陛下必得清扫朝堂,除之后快。”
裴瓒一点点地把打压世家的理由摆在皇帝面前,他并不是要向皇帝证明京都中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步,而是顺着皇帝的心意,把皇帝的心思用他的嘴说出来。
说白了裴瓒目前袒露的所有,都不过是皇帝耿耿于怀的。
现如今的大周依旧姓沈,但是朝中多方势力干扰,那些在京都扎根已久的世家大族把控朝政,已经严重动摇了皇室权威。
皇帝早有心思清理,但是思来想去,朝中竟无可用之人。
实在有些可笑。
不得已,他把目光放在了前些年出言不逊被罚的裴家身上。
寄希望于裴瓒,希望他们裴家人骨子里的心直口快和坦率,能救一救岌岌可危的皇室。
皇帝静默在裴瓒身侧,悠远的目光越过雕花木窗落到殿外。
那里的石柱经过了百年的风雨洗礼,依旧屹立不倒。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树木成材需要数年之久,长成之后荫庇四周,枝叶之中有鸟雀繁衍,树干之上有绿藤攀附,地面之下更是错综复杂,贸然斩断,鸟雀如何?绿藤如何?”
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担忧清算世家之后可能带来的危害。
依附大树而存在的鸟雀绿藤固然不清白,但是处在大环境之下,他们也是不得已才做出的选择。
身为帝王,巩固权力自然是要用雷霆手段,但也不能忽视被迫站队的大臣的苦衷,否则全部连根拔起,还给朝堂一片清明,只怕大周也要不复存在了。
所以,雷霆手段要有,怀柔优抚也要有。
皇帝的担忧,正中了裴瓒下怀。
“陛下体恤臣民,乃我大周之幸。”
裴瓒随口奉承,对皇帝的忧心表示赞同,也把皇帝哄得高高兴兴的,神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是眉宇之间俨然多了几分欣赏。
同时,事情按照裴瓒设想的那般发展,他也不免得意,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狐狸一般,由内而外地透着几分灵动狡黠。
“蔽日之树不除,大周无安宁,正所谓,百家共长,而非一家独大。”
裴瓒清清嗓子,条理清晰地说着。
“微臣认为,伐树不可不为,固然鸟雀飞,绿藤死,可被遮蔽得难以生长的万物才有活的机会。”
“既然如此,科考赌局一事就交由裴卿去查,你可千万别叫朕失望啊。”
皇帝语重心长地交代完,似乎还有事情要交给他做,但是盯着裴瓒看了好一会,眼神里突然多出几分嫌弃,而后声音拔高,招进早就等候在门外的内阁学士,对着旁边的裴瓒则是随便摆了摆手,没有让他原地听旨意的想法。
裴瓒也不赖着,行礼之后就要离开。
凑巧负责草拟圣旨的内阁学士入门,裴瓒悄悄瞄了几眼。
瞟到对方样貌,裴瓒不由得紧住了呼吸。他虽然看得不仔细,但也注意到对方惊为天人的长相——
简直比沈濯还俊秀。
眉似云山,眼如秋水,行动起来如弱柳扶风,侧立一旁听候差遣时则像是典雅的兰花。
绯红官袍衬得人如珠如玉,只不过对方冷清的玉面总氤氲着惨淡的惆怅。
明明不曾与裴瓒有任何眼神交流,却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萦绕的哀愁。
如果说沈濯的长相是那种明艳张扬,让人惊鸿一瞥再也难忘的惊艳,那眼前的这人就是静谧淡泊,好似空谷幽兰一样值得细细评味的动人。
裴瓒擦过手指上俗气的扳指,对方的信息居然早就有过记录。
【姓名:明怀文】
【性别:男】
【年龄:26岁】
【身份:正五品文渊阁大学士】
【武力:34智力:76气质:73】
【体力:55心计:46声望:34】
【评价:暂无】
又是位年纪轻轻就身居正五品的。
裴瓒不记得京都有什么势力较大的明家,只感慨内阁的机会就是多,这明大人估计入仕也没几年,就能做到正五品,他自己当初怎么就没进翰林院,直接进了都察院呢……
等等!
他猛得想起来,跟他一同中第的探花郎不是就叫明怀文吗!
一个两个的,就他官职最低是吧!
裴瓒心里不平衡了。
凭什么大家都是第一甲,只有他一个被安排进了前途渺茫的都察院,处处得罪人不说,还得从底层做起。
而那两位,一个仗着家族底蕴深厚,进了油水最多的户部,一个仗着长得好,直接跟在皇帝身边轻松晋升。
命运不公啊!
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得任劳任怨地当牛马!就连时不时地被陷害,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裴瓒背对着禁闭的朱红木门,眼泪无声地往心里流,但不等他找地方发泄肚子里的牢骚话,身后的殿内就传出些许微妙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说话声。
那里面只有皇帝和明怀文两人,难道是在谈论圣旨该怎么写?
裴瓒天真地想着,回头扫了一眼,试图凑上去听得更清楚些,吓得旁边的太监立刻拦住他,说着“不合规矩”就拉着他往阶下走。
他还想往回指一指,打听点内幕消息。
领路太监没给他机会,拽着他一路奔走,只差不顾礼仪地在宫内跑起来。
送到宫门后,更是迫不及待地把他塞进了裴家的马车里。
“陛下的旨意不日就会送到大人家中,奴才先在此恭喜大人了。”
贺的是裴瓒奉旨彻查科考赌局一事,事成之后,他作为受到重用的臣子,必然少不了一路高升,只不过裴瓒还没有想得那么长远,他现在想这事该怎么开始。
天高云淡,鸿雁南飞。
打道回府的路上看到这样的好兆头。
裴瓒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前脚进入裴宅,被父亲母亲忧虑的眼神凝着,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后脚圣旨就送上了门。
都不知道是传旨太监的脚程快,还是皇帝实在注重仪式感,故意让圣旨从宫中到裴宅逛了一路,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
“都察院御史,裴瓒接旨——”
细长的腔调下,院里的人齐刷刷地跪下。
裴瓒在最中心,也在最前方,左侧是家中父母,右后方是小厮韩苏和一众仆从。
恭恭敬敬地跪下后,宣旨的太监就拖着长腔,按照圣旨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京郊赌场构涉考场,有操纵舞弊之嫌,科举之事关系社稷,乃大周要事,责令正七品督察院御史裴瓒兼领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严查此案!”
多少?
正四品!
大理寺少卿!
裴瓒霍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满眼的不可置信,他起初还以为皇帝最多会给他些私权,没想到直接越级晋升。
若不是此刻晋升的正是他本人,身为言官的裴瓒都要即刻上书,言辞凿凿地说:这不合规矩!
一时间,裴瓒又惊又喜,差点都忘了谢恩。
在宣旨太监的提醒下,他郑重其事地叩谢隆恩,心里的那点不平衡更是被这一道圣旨抹得比镜面还平,脸上的笑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只是,宣旨太监把圣旨捧到他手里时,另外贴心地俯身叮嘱了句:“陛下说了,等大人办完了差事,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还是要还回去的,您必得是言官,的是陛下最器重最放心的言官!”
“呵呵……”
裴瓒的兴奋僵在脸上,皮笑肉不笑地抽了两下嘴角后,才将圣旨生硬地攥在手里。
不料太监又拿出几支瞧着十分眼熟的毛笔,定睛一看,居然是皇帝甩下桌面的那几支。
宣旨太监捧着御笔,笑容满面地说道:“陛下另外赏赐御笔三支,勉励小裴大人书尽正义之言,颂扬公正之事,另外……好好习字,莫让陛下的眼睛再受磋磨。”
淦!
不给他升官还嫌他字丑!
第15章 幽明
京都城里隐隐传起了谣言,但皇帝的一封圣旨将这桩见不得光的糟心事彻底拽出了水面,平静无波的京都城顿时掀起万丈波涛。
稳坐高堂的大人们不淡定了。
急忙开始打听裴瓒到底是什么来头,想方设法地打探消息,试图得知更多皇帝召见裴瓒时的细节。
消息灵通的得知了来龙去脉,心思活泛的却早已带着礼物登门了。
处在话题中心的人,却认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睡觉第二大。
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了,也不能阻止他在睡觉。更何况,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可不得好好吃点,再美美睡会儿嘛。
晌午过后,一波接一波的人提着各种礼物上门,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刺探裴瓒的意思。
等了大半个时辰,迟迟不见裴瓒的影子,心急之余,还觉得裴瓒在故意拿乔,各自心里泛起嘀咕,却又不明说,看得裴父心里发紧,只能再打发人去叫。
比起前厅的热火朝天,后院的清芷园则是安安静静,除了鸟雀啼鸣外,简直一派岁月静好。
衬着满院清雅,韩苏敲了敲房门:“少爷,该醒了,前院来了好多人。”
“谁?”裴瓒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迷糊,像是刚被吵醒。
韩苏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围帐从内部紧紧封死,他费劲地扯开,对着床上昏昏沉沉的裴瓒说道:“少爷,工部侍郎孙大人,太常寺卿郑大人,还有前些年刚致仕李大人,都派了人前来拜访。”
裴瓒听到那些人家,刹那间清醒,匆匆地坐起开始穿外衣,但他坐在床头一合计,韩苏口中所说的这家那家,基本都是在京都城里有名有姓的大户,比不得谢家尊贵,却也差不了多少。
他才刚得了旨意,都没来得及去京郊实地考察一番,这些人就急不可耐地凑上来。
意欲何为?
给他送投名状来了。
裴瓒脱掉外衣躺回去:“不见”
“少爷见一见吧,都在前厅,老爷陪着呢。”韩苏知道他家少爷脾气倔,但是这种事情不能不劝。
“父亲,跟他们怎么说的?”
“方才说您午睡未醒。”
“你说我梦中……昏厥了,请大夫,直接请太医吧。”裴瓒把脑袋一歪,倚着靠枕装死。
“啊?少爷!您别胡闹了。”
韩苏急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他顾不得主仆间的礼数,扑到床边开始一个劲地摇晃裴瓒。
“不去不去,我病了!我要休息!”
裴瓒心里自有他的算计。
如今他还没真正地开始动手查案,就有这么多人上赶着来拜访,想在科考赌局一事上试探他的态度。
等他正式开始入手调查,或者接见了这些人,更会有数不清地人要来登门。
他不是不能见那些人。
只是听凭皇帝的命令做事,他必须表现出忠君不二的态度,而不是火急火燎地对同为官员的大人们释放善意,表示“一切皆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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