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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瓒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眼神焦急的谢成玉,他还没给出答复,船身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这叫水性不好!”
昨日落水的恐惧再度袭来,裴瓒努力地抓紧了船身两侧稳住身形,可是眼前的谢成玉却有把控不住的感觉,随时都会掉下去。
没办法,裴瓒只能腾出手来抓住对方。
眼见着船身晃动得越来越厉害,裴瓒却什么办法都没有,谢成玉的制止也没有任何作用,好像水底下作乱的不是赵闻拓,而是水鬼。
万般无奈之时,几道宛如裂空的石子击水声在身边响起,没看到水花,但是几秒之后,水鬼露面了。
赵闻拓扒着船身,怒不可遏地盯着裴瓒。
“你!”
还没完全骂出口,一粒石子飞速划过赵闻拓的脸颊,快到只余残影,要不是在赵闻拓的脸上留下血痕,裴瓒还以为是水面上的飞虫。
他立刻扭头回望石子飞来的方向,只见湖岸垂柳下,沈濯负手而立。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只可惜裴瓒没时间把目光放在出手相救的沈濯身上,木船就直接被赵闻拓拖走了。
一上岸,浑身湿透的赵闻拓也顾不得形象了,直接攥住了裴瓒的衣领,怒目圆睁的,恨不得把人当场撕碎。
“脑袋被驴踢了的蠢货,谁给你的胆子打我?”
裴瓒丝毫不慌,就算被拽着领子,脸上也没有丝毫惧色,而是挺直了腰板,直视咬牙切齿的赵闻拓:“赵将军,罔顾礼法,欺压同僚,现在还要出手殴打言官吗?”
“你威胁我?”
“是又如何!”
两人的声调一个比一个高,旁边的谢成玉拦都拦不住,站在一旁干着急。
“裴瓒,你真觉得我不敢打你是吧?”
“那你动手试试啊。”
裴瓒冷哼一声,不慌不忙地举起来刚到手的玉环,眼里不乏狗仗人势的得意之色。
见到玉环的赵闻拓人都傻了,扭着头遥望湖岸,看见沈濯依旧在柳树下站着,手里还扬着什么小东西,他顿时想起来方才沈濯也出手了。
赵闻拓气得不行,但是碍于沈濯,他只能垂头丧气地把人松开。
接着更让他气愤的一幕出现了。
谢成玉挤开他,拉着裴瓒前前后后地仔细瞧着,生怕错过某处,让裴瓒吃了苦头。
还不忘重复一遍之前问过的话:“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裴瓒不想承认他并不怨怪谢成玉,便直愣愣地瞪着赵闻拓,朗声说道:“半路遇上了世子爷,寒暄几句,他便说赵将军特意来寻你。”
后面看到的那些内容,裴瓒在当事人面前实在不好说出口,只用眼神在两人之间飘忽不定地转着,算是表达了他所看到的情况。
“言诚,不是你想得那样。”
“随便,我并不在意你们之间的事。”
反正局面已经被搅浑了,多瞧了几眼狼狈不堪的赵闻拓当做笑谈,说着口是心非的话,裴瓒就想撤离现场。
这种时候往往都会有人来拦住他。
裴瓒还没回头,那句七拐八拐的“小裴大人”带着成吨的波浪线挤进耳朵里。
赵闻拓和谢成玉恭恭敬敬地行着礼,裴瓒却只是按着扳指,淡淡地回头扫了一眼。
他在心里听到了不加掩饰的嘲笑声。
而且随着沈濯下船登岸,一步步走近,那嘲笑声越来越猖狂,简直都快把人淹没了。
沈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语气也在憋笑:“小裴大人果真是宛如神兵天降,举世无双啊!竟挥舞船桨将武将打得节节败退,有如此英雄,实乃我大周之幸!”
这一番奉承,让在场的三人都有些难堪。
谢成玉演技略微好些,还能忍一忍,不显山不露水。
旁边的裴瓒和赵闻拓,两人的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简直黑得跟锅底一样。
特别是赵闻拓,本来就脾气傲,常年在边关吹冷风,更是助长了他的倔强,如今刚被一介文官打下水,受了刺激,满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偏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世子还要来添上一把火,只怕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都要被心头的怒火烘干了。
好在沈濯是个圆滑的,心里嘲笑几句也就算了,他可不会拿到明面上说。
各自象征性地安抚了几句,再装模作样地提点几句,虽然彼此心里的疙瘩非但没有解开,反而龃龉越来越多,但至少在表面上一切事情都平息了。
特别,他还半是提点半是警告地敲打了赵闻拓。
最后才让马车把落水的赵闻拓,和作为祸事根源的谢成玉送了回去。
沈濯看着晃晃悠悠而去的马车,冷不丁地问了句:“小裴大人,玉环用得可还顺手?”
恢复理智的裴瓒,也拾起了他的礼数:“多谢世子。”
沈濯挑起眉毛,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裴瓒身上,像是没预料到裴瓒这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窝囊样一般,他假模假样地笑着,没有再说话。
裴瓒却忍不住了。
“世子那招叫什么?”到了裴瓒这般年纪,也还是不能免俗,对这种武侠小说里常见的招式格外感兴趣。
沈濯微微一愣,随口笑道:“打鱼玩的小把戏,没什么意思。”
裴瓒见他不想说,也就没话了。
沈濯冲着他挑了挑眉:“想学吗?”
“我?下官……”
“想学也不行,我要离开京都了。”
乍听到这消息,裴瓒还没反应过来,但转念一想,昨夜沈濯故意生事的时候,想得就是离开京都。
现在说出这句话,估计是遂了愿。
裴瓒立在原地,眨着眼对上沈濯的眼神,不知道是该顺从沈濯的心声道贺,还是要虚情假意地表示遗憾。
没等他作出反应,沈濯说道:“若是有缘,说不定还能见到小裴大人,若是无缘……”
“三五年后便会回来。”
第13章 罪名
【多谢小裴大人舍身落水,虽然过程波折了些,但好歹结果没出差错,我便再送你一份大礼吧。】
裴瓒琢磨了许久,也没想明白沈濯所说的“大礼”是什么。
不过折腾人的小世子的确是走了。
沈濯离开京都那天,无数王孙公子在城内酒楼设践行宴。
平日里最为繁华得一条街,那日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那架势似乎要宣告全天下,他沈濯被赶出了京都。
裴瓒也收到了请帖,可他没去。
不是故意不去,纯粹是沈濯挑的日子不好,撞上了皇帝宣裴瓒入宫。
入秋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
抬头遥望青天,白云惨淡,在碧空之下,红墙金瓦,瞧上去很是气派。
就算裴瓒不是头回进宫,也依旧会被宫中得恢宏大气震撼到。
他在心中短暂地感叹之后,彻底收敛了心思,安分守己地跟着领路太监进入皇帝所在的宫殿附近等候。
此番进宫并没有说明召他的缘由,裴瓒左思右想,应该逃不过科考赌局一事。
只是裴瓒私底下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味。
放出消息的多半是谢成玉,但推波助澜的未必是他,可能是谢家人想借此机会冒险一次,也有可能是口口声声说着要送份大礼的沈濯。
如果真的是后者,那这份礼物当真是不轻。
谢成玉或许是个疯子,为了尚未明朗的原因能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跟谢家拼个鱼死网破,偏偏又装得谦逊温良,自作主张地把选择权交到裴瓒手里,任由他摆布。
但谢家人还没疯到谢成玉那份上,他们普遍没有谢成玉的狠辣手段和能力,只能在暗地里布局,目前还不敢把篓子捅大,更没有那个胆子殊死一搏。
归根到底,谢家这么做的可能性不大。
能在谣言还没有流传开来之时,把消息不知不觉地递送到皇帝耳边的,也就只剩皇帝的亲外甥——沈濯。
此人行事毫无逻辑,多半时候只为了自己开心,全然不顾别人死活。
现如今,沈濯在他还没准备好之前,一杆子捅到皇帝眼睛里,对于裴瓒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
两侧侍卫推开大殿的朱红木门,领路太监抬手做了“请”的姿势,引着裴瓒进去。
裴瓒想也不想,尽量迈着端正的步子进门。
就在他双脚都踏入殿内的一瞬间,朱红木门蓦地合上,不留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他赫然失了分寸,转身拍打着木门:“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太监轻咳两声:“陛下吩咐,让大人在此等候,还请大人不要在御前失仪。”
裴瓒僵住了手,浑身上下像是被冰水浇过一般,由内而外地散着冷气。
他尽可能地回想着历史长河中的例子,有没有哪个大臣被皇帝抓到小辫子,单独请进宫后还能活着出去的。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起来的不是被竹竿刺死的韩信,就是成了垫脚石的鳌拜。
如今的裴瓒自然比不得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可他与科考押注一事密切相关,杀了他刚好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明晃晃的高座。
哪怕皇帝还没有出现,但是天家的威仪已经把裴瓒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强壮镇定,掀起袍子对着龙椅利落地叩首,心中却乱成一团。
皇帝迟迟没有现身,额头冒出的汗珠顺着脸侧,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这是在惩戒他?
还是暗示他要好好想清楚做错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殿内的烛台即将燃尽,满屋都是烟熏火燎的呛人气味。
直到殿外的一声高呼,打断了裴瓒的所有揣测。
他再度对着上方的金椅拜下去,雕花的朱红木门被打开后,一双玄色靴子从裴瓒身旁经过。
瞄着那人登上高座后,立刻喊着:“微臣拜见陛下!”
“裴卿,平身吧。”
声音并不严肃,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家里长辈随便的一句吩咐,但是落到裴瓒耳朵里却像是有千斤重,特别是中间短暂的停顿,莫名地让他屏住了呼吸。
“裴卿可知道,朕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微臣,罪臣……”裴瓒刚挺起来的身子立刻弯下去,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上方的皇帝,他就急不可耐地开始认错。
裴瓒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他都没有想过,一开始就会有这么大的一顶锅扣在自己头上,他绞尽脑汁地设想了许多,装作不知情或者是干脆死不承认,这两种办法都不算好,还很有可能惹恼皇帝,落得“欺君”的罪名。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截了当地承认科考赌局一事。
虽然现在手上没有证据,但只要让皇帝信服他与此事无关,就一定能争取到搜集证据的时间。
想法很美好。
裴瓒深深地拜下去,脑袋“咚”一声磕在地上,他条理清晰地阐述道:“罪臣近日听闻,春闱之前有好事之徒在京郊开设赌场,押注及第的举人和名次,就连罪臣也身在其中。”
“哦——”皇帝意味深长地吟了一声,语气很像他那个外甥,“裴卿错在何处?”
“臣,臣错在……几日前便听闻此事,却没有秉公上报,而是妄图搜寻证据!”裴瓒故意把错处往小了说,尽量地不给自己惹麻烦。
听了他这话,皇帝被逗笑了:“裴卿倒是很会偷梁换柱啊?”
“臣不敢!”
“不敢?”
这一句,慢条斯理。
越是如此,裴瓒便越是胆战心惊,连手上的扳指也不敢摸。
头顶上的帝王捉摸不透,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听什么话,也不知道他说出口的语气有没有特殊的含义。
圣心难测这四个字,让裴瓒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哗啦”一声,桌上的毛笔架被推翻在地,裴瓒把脑袋埋得更深,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声音愠怒:“千万余量白银,押注裴卿高中,朕竟不知着科考场上已经是任由裴卿摆布了?”
“绝无此事!”
“来人!”
裴瓒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不可控到这种地步,皇帝居然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一声高呼就要把他拖下去扔进大牢。
裴瓒急了,猛得抬起头。
门外的侍卫直接拽着他的手臂就把人往外拖,再不说几句就真的玩完了。
裴瓒双腿扑腾着,也顾不得什么御前失不失仪了,使出吃奶的劲挣扎,然后一个猛子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操纵科考一事背后另有其人!微臣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幌子,赌局一事成了没有微臣的半分好处,不成微臣还会遭受牵连,微臣怎么敢如此冒险呢!”
“无论是操控考场,还是陷害微臣,背后的最大受益者才是陛下要严惩的人啊!”
他直愣愣地拿额头去撞地板,磕得直响。
高高在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脚步轻快地走下来,到了裴瓒身旁,扶住了他的手臂。
皇帝语气轻佻地说着:“哎呀呀,裴卿磕得未免太用力了,砸坏了朕的地板,朕心疼啊。”
裴瓒抬起头,一脸茫然。
变故太大,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皇帝其实早就知道,不管是旁人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针对裴瓒的局做得不算太高明。
随便想想就能找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裴瓒作为局中至关重要的人物,冒着极大的风险,却捞不到什么好处。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参与进去。
裴瓒虽然年轻气盛了些,可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白白地掉入圈套。
“裴卿且说说,你的罪名。”
话题又回到裴瓒给自己安的“罪名”上,也就是他隐瞒不报,试图自己寻找证据一事。
裴瓒盯着眼前神色如常的皇帝,压根猜不透对方是什么心思,也不知道身为一国之君的陛下,是否对所有事都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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