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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顾舒枫这样的身份,如果他考中了,哪怕不用顾府下人去看榜,也会有其他人敲锣打鼓跑来告知讨赏。
越是接近辰时,顾侯越有些坐不住。
明知道儿子不争气甚至没出息,但他就这么一个孩子,心底依旧忍不住的对他抱有几分希望。
顾侯不信鬼神,这几日却经常去宗祠上香,希望祖坟能破天荒的冒一次青烟,哪怕是让顾舒枫挂在尾巴尖尖上中了呢。
顾侯面上在喝茶,眼睛却时刻注意着院里的风吹草动跟脚步声,连儿子至今没到都忘了。
虞氏倒是让人去催了几次,每次回来的下人都说小侯爷还在梳洗换衣服。
顾温瑶算着时辰,觉得差不多该出结果了,扭头朝外看过去。
“喜报——”
“喜报啊侯爷——”
“小侯爷中举了!!”
顾侯噌的一下站起来!
他双手颤抖,又急忙掩在袖下,往外快走几步,站在屋檐下问,“什么?”
他听清楚了,但就是不太敢相信。
虞氏也连忙追了出来,两眼茫然。
去看榜的下人跑到跟前,气都没喘匀,“小侯爷中举了,刚好排在第四百名。”
按以往规定,秋榜只有三百人,今年扩招,增添了一百名举子,顾舒枫真就挂在了尾巴尖上。
顾侯惊喜到眼睛睁圆,右手攥拳捶着左手掌心,感慨起来,“不愧是李博士,不愧是李博士啊。”
李博士这个人,押题是有一套的。
他手下的学生,有真才实学的能进前十,脑子灵活些的能到前百名,顾舒枫这样的,赶上运气好朝廷扩招,都能挂在尾巴上。
“得备厚礼,本侯要亲自去谢过李博士!”顾侯盘算起来。
他家跟李家,上次因为一个丫鬟的事情闹出点小小的嫌隙,面上都不太好看,这次他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得求着李博士在春闱前再指点顾舒枫一二。
虞氏激动到脸都热了,抱着顾侯的手臂,“对,侯爷说得对!得好好谢谢李家。”
要是知道李博士有这般本事,当初跟莫家结什么亲啊,就该跟李家结亲才是!
虽说上回办宴时她还觉得李家那小丫头李诗诗性格傲,这会儿却觉得李诗诗那叫有性情,不愧是福书村里养出来的姑娘。
夫妻俩高兴到连谢师宴办几桌都想好了,顾侯更是大手一挥,厚厚的打赏了去看榜跟来报喜的人。
同样来等消息的春水双手捧着已经显怀的小腹站在两人身后的门旁边,脸色微微苍白,神情里瞧不出半分高兴。
她自然是不激动的,顾舒枫考的越好就会离她越远,没中举前就有了如情,那中举之后,侯爷肯定会为顾舒枫寻一门家世好的正头娘子。
新的大娘子能不能像莫书清那般容得下她还不好说,如果侯爷发现了她背地里做的事情……
春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在墙上都没有半分踏实感,只觉得像是踩在悬崖上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
“怎么了春水姐姐?”
顾温瑶悄无声息站在春水旁边,陡然开口,吓得春水险些尖叫出声。
顾温瑶笑得和善,歪头同春水说,“哥哥中举了,这样好的消息,姐姐不如同我们一起去跟哥哥说说?”
顾温瑶一提醒,顾侯才想起来儿子还没来。
方才他心里还气顾舒枫对自己的事情磨磨蹭蹭不上心,现在顾侯心情大好,对自家的举人没有半分不满。
见顾舒枫还没来,顾侯转身笑着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咱们的举人在干什么。”
顾舒枫实在没想到自己能中举,所以想趁自己被亲爹暴打之前,再跟如情肆意一把。
于是顾侯到院里的时候,他才把衣服穿好。
可能是纵欲过度,顾舒枫觉得头重脚轻,身体前后摇晃了两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如情见他面色太差,怕侯爷跟虞氏不怪儿子反倒怪他,连忙劝他再喝一碗参汤提提精神。
顾舒枫也怕,怕自己落榜后被亲爹送去军营里磨练,赶紧将参汤喝了,还左右拍拍脸颊,对着铜镜看自己的气色,皱眉道:“这什么镜子,糊成这样。”
前几日顾温瑶那边得了好镜子,送来的时候他见过一眼。
那才是好东西啊。
顾舒枫心底不满,对顾温瑶这个妹妹更嫌弃了,觉得她不懂事。
她能姓顾还住在侯府里,已经是她们明家天大的造化了,得了好东西还不孝敬出去,只知道留着自己用,顾家真是白养她长这么大。
顾舒枫摩挲着下巴上的短短胡须,心想要是秋闱落榜,他没了别的前途,是得按他爹说得,将顾温瑶嫁出去。
用顾温瑶给他换个闲散小官做做,这样至少他这个小侯爷面上过得去,有官职挂身,才显得不那么不务正业。
顾舒枫懒得剃须,打开门出去见亲爹。
已经辰时,天光大亮,顾舒枫抬眼的时候,光照在眼睛里,他只觉得身子一虚人一晃,才出门就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顾舒枫额头上冒着虚汗,浑身发凉发抖,心脏更是重重跳动。
他耳朵里像是堵了棉花,隐约听见什么声音,但听的又不确切。
他瞧见他爹大步赶来,顾舒枫吓得不轻,人都趴在地上。
他娘上前搀扶他的手臂,嘴里说得好像是,“我儿你中举了,你怎么高兴过头了?”
中举了?
中举了!
顾舒枫激动之余猛地抬头起身,眼睛直直的看向他爹,“爹你不是来打我的?”
顾侯瞧他虚成这样,脸色大变,立马让人去请御医,同时让胡大夫快点来。
可是大夫来的再快也要时间,顾舒枫却是说完这话,直挺挺的朝后躺了下去,瞬间没了生息。
第69章 069
◎“没事的阿瑶,至少这次我在。”◎
顾舒枫倒地的时候,虞氏身影摇晃的明显,亏得顾温瑶就站在旁边,立马撑扶住她。
顾侯已经大步奔了过去,虞氏腿软到走不了路,人顺着顾温瑶滑坐在地上,只伸手朝前指,“我、我儿,快,快请大夫!”
顾舒枫被顾侯连同下人一起小心搬放到床上。
顾温瑶跟妈妈一起扶起虞氏,两人左右架着她往屋里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顾温瑶侧眸朝旁边扫了一眼。如情就站在门旁,此时已经吓傻了,完全没有反应的呆愣站着,春水也是在下人的搀扶下扶住肚子,跌跌撞撞的往屋里赶。
然而床上,顾舒枫直挺挺的躺着,脸色灰败,不管顾侯怎么掐人中都没有反应。
下人站在边上扯着袖筒抹眼泪,想说又不敢说。
小侯爷,已经没了呼吸。
虞氏愣怔怔站着,反应过来后,直接扑到床前大哭。
顾侯慢慢从床前直起身,恍惚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喜大悲之下,又是一口血吐出来,人也晃着往后退两步。
顾温瑶嘴上虽关心着“爹爹”,这时候却没上前搀扶,只催促着问,“大夫怎么还没来?”
先来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胡大夫,随后是御医。
两位大夫站在外间,神色悲恸的劝顾侯节哀。
“小侯爷劳累过度,又受了刺激,这才……”御医含糊其辞,没直接说顾舒枫其实是死于强行纵欲。
侯府是要脸面的勋爵人家,要是对方不追根到底的问,他才不会蠢到把这种死因直接说出来。
可顾侯是什么人,当下就听懂了。
顾舒枫这段时间日日留在院里,连房门都很少出,他能因为什么劳累过度?
顾侯单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衣襟上刚吐完沾到的血,冷静的吩咐两位大夫:
“劳烦御医跑这一趟了,我儿已死,我不想他死后依旧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他刚中了举。”
顾侯两眼猩红,抬头看御医,“您说呢?”
御医心头一惊,连忙点头,“这个下官还是知道的。”
顾舒枫在京中的名声素来不好,如今好不容易榜上有名但人却死了,顾家已经没了儿子,但不能连仅有的一点脸面都没了,他没出生的孙儿更是不能有个这样的爹。
顾侯叮嘱完御医就让陈管家送他出门,随后才跟胡大夫说,“我知道他身子差,但不能差到这个地步,你仔细查查。”
胡大夫跟御医不同,他是顾温瑶院里的大夫,顾温瑶又是顾家女儿,关起门来算是自家人,就算查出点什么也不会往外张扬。
顾侯已是强弩之末,交代完这些就倒了下去。
顾府里先后倒了两位,整个家都乱了。
其他几房本来是来恭贺顾舒枫中举的,谁知道来了后才发现喜事陡然变成丧事。
一家之主顾侯倒了下去,撑不住事情的虞氏在得知儿子没了后,人也是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如情被陈管家看管起来,被关之前春水还冲过去跟她撕扯,说是她害死了顾舒枫。
眼见着乱成一锅粥,顾温瑶让人把春水先搀扶下去好好照看,免得再动了胎气。
胡大夫就站在顾温瑶身边,听她吩咐下人照顾春水,想起什么,提醒她,“哦对了,我上次就同你说过,春水姑娘肚里的孩子怕是撑不到六个月。”
明知道这胎留不住就该早早引了,免得孩子太大引胎的时候连大人都保不住。
顾温瑶捏着巾帕,抵着眼敛,“这事今日我就着人同她去说,什么时候引,由她自己选择。”
胡大夫不管这些,只是有件事情他得问问顾温瑶的意思,毕竟他虽住在顾府中,可吃穿用度走的全是顾温瑶的私库。
要他说,顾家人也就只要面上功夫,实际上连张脸皮都没有。
但凡顾家人心里有顾温瑶,拿她当成真正的顾家人,也不会一边让她走私账养他这个大夫,一边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唤他过去伺候。
他又不是顾府里的大夫。
胡大夫,“还有,顾舒枫喝的滋补的汤药中,有两味相冲的药。”
这个顾温瑶也知道。
春水不想让顾舒枫跟别的女人欢好,更不想让别的女人有顾舒枫的孩子,便让身边的丫鬟去买了些药,对外只说不想家里的猫再发\情。
可如情不同,如情无名无份只得指望顾舒枫,于是下了些让他动\情的药,再加上她在身边缠着,顾舒枫这才被彻底掏空身子。
本来能撑两日,谁知今日放榜他中了举,惊喜之余心绪波动,这才没了生息。
顾温瑶转身朝里间看。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她自小就知道她俩做不成兄妹,此生注定是仇敌。
顾舒枫能有今日,虽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可每一步都是顾舒枫自己走的,是他咎由自取。
那个小时候摁着她的头,想将她埋进土堆里的人,如今自己要埋进土里了。
顾温瑶藏住眼底异样的兴奋,垂眸装作伤心模样,轻声跟胡大夫说,“虽说爹爹受不得刺激,可府上目前还是爹爹当家做主,这些等他醒来,都同他如实说了吧。”
如情肯定是保不住了,春水那边就看顾侯怎么选择。
顾温瑶太了解这个父亲了,顾舒枫已经死了,她爹肯定会等春水生完孩子,再杀了春水。
至于孩子的性别,是男孩最好,也只能是男孩。
顾舒枫中举又死亡的消息传得飞快。
毕竟桂榜刚张贴完,很多人看到顾舒枫这个小侯爷榜上有名,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要派人上门道贺的。
人到了之后才发现顾府有些不对劲,本来该满面笑容的府中下人,如今都哭丧着脸。
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顾温瑶死了?
听说顾家姑娘身子素来孱弱,贪玩落水后又留下病根,风吹不得日晒不得,娇贵的像个瓷娃娃。
难道是她没了?
跟她比起来,侯爷跟小侯爷还算康健。
谁知打听之下才知道没了的人正是小侯爷!
而体弱多病的顾温瑶则在这个时候撑起府邸张罗内外,属实让人刮目相看。
顾府上下挂满白布,虞氏不愿意相信儿子没了,死活不肯换衣服,披头散发的坐在棺材边上,直到顾侯醒来,让人强行把她扶下去换衣服。
待会儿会有人来奔丧吊唁,虞氏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得知顾家出事,曾是姻亲的莫家上下肯定要来的,甚至比其他人来得还要早。
马车上,莫父小声跟莫母感慨,“亏得两家和离了。”
不然这会儿他女儿就得跟着守寡。
他家书清才十七岁啊,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可怎么活。
莫父虽觉得这时候讲这种话不好,毕竟他也是个长辈,可就顾舒枫那德性,早死也不算什么坏事。
现在他中了举,要是还活着,顾侯肯定得为他上下打点谋划,到时候进了官场,公务上一团糟不说,他顶着小侯爷的身份又有权力,不知道要荒唐成什么样子。
于国于家,他都是祸害。
不过话又说回来,顾舒枫再如何也是顾侯的亲儿子。
为人父母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必然痛苦至极。
他们一家三口到的时候,灵堂还在布置。
顾侯勉强能站起来迎接,但却说不出一句话,尤其是对着莫家。
他心里复杂的很,明知儿子之所以死的这么不体面,全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如情跟春水同时下药只不过是引子。
可就算明白这些,他依旧恨啊。
如情肯定留不得,春水也只能先容她苟活。
除了这两人,顾侯对莫家也是情绪复杂。
早知道顾舒枫有今日的结局,他说什么都会把莫书清留下来,由她规劝管着,顾舒枫不敢这么放纵。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顾侯拉着莫父的手,哑声道:“颜鹤。”
才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顾温瑶扶着虞氏出来,远远就瞧见莫书清朝她这边看。
莫母不管怎么不喜欢虞氏,这时候都会上前扶着她说点聊胜于无的宽慰话。
虞氏哭个不停,话都说不利索,心底怨恨,死的又不是周氏的儿子,她当然不伤心了,死的要是她家的莫卿安,自己这会儿上门吊唁也会体面端庄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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