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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侯不知道,不代表顾温瑶不知道。
丫鬟过来说顾温瑶来了的时候,春水神情已经有些麻木,穿着素衣呆坐在桌边等顾温瑶来跟她谈条件。
说是谈条件,可春水心里清楚,她手上没有半点筹码,只能顾温瑶说什么是什么。
“想清楚了?”顾温瑶从易芸手里接过锦盒放在桌上,自己也顺势坐在桌边,抬眼去看春水。
春水点头,“想清楚了。”
她想活着。
顾温瑶手指搭在锦盒上,垂眼轻抚盒木纹路,“最迟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等孩子流掉之后,我送你去庄子上休养,往后你想怎么活,是去是留,全都随你。”
春水一愣。
春水猛地抬头看顾温瑶,嘴巴微微张开,连那张憔悴病态的脸都透出几分光亮,激动的哑声问,“我,我还能活?”
顾温瑶眨巴眼睛,“自然。”
她甚至语气单纯的反问,“你为何不能活?”
春水眼神飘忽,又慢慢低下脸,“我,我给小侯爷下过药,老侯爷跟夫人肯定不会放过我。”
虽然她不是凶手,可顾舒枫的确是因为她跟如情才被掏空身体然后死的这么不体面。
她怀有身孕后渐渐懂了为人母的“不讲理”,哪怕她这胎保不住不是如情的错,她依旧怨恨如情,怪她那日推了自己。
她都这样想,更何况把顾舒枫视作心肝肉的虞氏,估计是恨不得把她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春水有些绝望,“侯爷会,杀了我的。”
顾温瑶笑了,“爹爹的确不会放过你。”
春水抬脸,气顾温瑶出尔反尔故意骗她,“那你刚才说我能活?”
顾温瑶点头,“因为他说了不算。”
“你要是想活,那就乖乖的,”顾温瑶起身,垂眼看春水,嘴角依旧是笑的,柔声说,“春水姐姐,你若是想死,我也愿意成全。”
她将手下锦盒推到春水面前,笑意不变,唯有音调微凉,“物归原主,往后,好自为之。”
顾温瑶离开后,春水才恍惚着打开锦盒,然后在里面瞧见她曾经送出去的那枚青玉簪。
到这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春水呆愣的坐着,好半天才慢慢哭出来,然后又捏着簪子发笑。
她以为自己利用别人利用的天衣无缝,原来她的所做所为尽在别人的掌控里。
一枚青玉簪,戳破了那层纸糊的野心,让她彻底看清自己的实力。
侯府这种吃人的地方,的确不是她能待的。
见完春水,顾温瑶先去换了身衣服,才去书房见顾侯。
她刚到门口,就听陈管家意味深长同她说,“姑娘可知,今早老家来人奔丧,说远在老家的大姑娘突然因病去世了。”
陈管家嘴里的大姑娘,也就是顾温瑶的那个姑母大顾氏。
陈管家说完伸手做出请的手势,“姑娘进去吧,侯爷在书房里等您许久了。”
顾温瑶抬眼朝前看,浅笑着,“正好,我也有事情想同父亲商量。”
【作者有话说】
阿瑶:商量的意思就是,对于我的话,你是选择愉快的同意,还是选择不愉快但不得不同意[彩虹屁]
第75章 075
◎“不是,是我们自己的家。”◎
顾温瑶推门进去,转个身就能瞧见背对着博古架坐在书案后面的父亲。
顾侯这段时间消瘦不少,原先是魁梧如山的模样,现在却像是被掏空了内里,只剩一副骨架在勉强支撑。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许是因为人坐在阴凉处,他脸上没有多余情绪,瞧向她的眼神比瞧见一个生人还要冷淡,甚至带着探究跟戒备。
没人会觉得病中的老虎就没了獠牙,他越是蛰伏不动,越是危险。
只不过下一瞬,他又抬手抵唇咳了两声,垂头的同时,也换了态度,“温瑶来了。”
顾温瑶站在原地,任由门窗打开,让秋日晌午阳光落在她肩头,轻声问,“爹爹,听说姑母病重过世了。”
顾侯抬头看过去,阳光里的顾温瑶单纯无辜,眉眼间甚至带着惊诧难过。
好像她这个人就像是她此时所站的位置一般,一直活在光里,没做过半点阴私事,哪怕在她小时候害过她的姑母去世了,她都悲伤的不行。
顾侯摩挲手边茶盏,温声说,“是啊,老家今早来人奔丧,说她是突然病重过世。”
话说到这里都没什么问题,直到顾侯猛地看向顾温瑶,直接问她,“听说前些日子,你让人给她送了些东西过去?”
大顾氏这个人身子骨向来不错,虽然被送回了老宅,但顾侯还活着,老宅没人敢对他嫡亲的姐姐不敬苛待。
所以大顾氏虽说住在老宅,可一应待遇不会多差,何况现在已然深秋早已过了换季的日子,她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重呢?
当初大顾氏之所以被他赶回老家,这里头就有顾温瑶的手笔在,她心里对大顾氏这个姑母只有恨,为何要给她送东西?
顾温瑶抬手摸了下耳环,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点头,“是啊,江南那边送来一批首饰,其中以珍珠为主,我尚有长辈在上,岂能自己独享,便让人给姑母送了些过去。”
顾温瑶一脸单纯,“我甚至让人告诉姑母珍珠应该怎么抹粉覆面,只想着姑母能看在厚礼的份上,原谅我当初的不得已。”
“爹爹你是知道的,大姑母想要我手里的管家权,我不能既跟她争,还要跟嫂嫂去斗,只得借着旧事跟她的异心将她送回老家。”
“我做这些可全是为了咱们顾家好,毕竟大姑母心里只有她夫君吴家。”
顾侯手指点着桌面,“也就是说她病重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顾侯笑了下,眼睛看向顾温瑶,语气如常,“我还以为你小时候她让人推你下水差点害你一条命,惹得你记恨上她了。”
顾温瑶垂下眼睫,嘴角笑意都淡了不少,“原来是姑母害我,我记得爹爹当初只说是意外呢。”
顾侯,“她是你姑母,做错了事情依旧是你长辈,何况这事当时要是传出去,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政敌会以这事攻击我,说我治家不严何以治兵。”
顾温瑶抬起润白的巴掌脸,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我自然是理解您的,您做的这些不管对错,定然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那哥哥。”
顾侯正要露出欣慰的表情,就见顾温瑶慢慢朝前走了几步,从光亮处迈进阴影里。
顾温瑶皱着眉头微微摇头,轻缓的音调慢悠悠的说着,“只可惜哥哥死的早,您为他谋算的这一切终究是落了空。”
她手指搭在椅背上,笑着道:“比如,您怕我娘生下儿子威胁到哥哥的爵位,所以纵着下人拖延她的病,直到她病重而逝。”
顾侯脸色瞬间大变,望向顾温瑶的眼神也冷的吓人,“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顾温瑶歪头瞧他,“自然是,有人同我说的。”
府里没人敢跟顾温瑶说这个,顾侯心里清楚。
顾温瑶到现在还愿意跟他扯一道薄纱挡在他们父女之间,就代表她还不想撕破脸。
顾侯身子微微后仰,后背贴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向这个女儿,“你素来聪慧,莫要被人挑拨走了歪路。”
顾温瑶反问,“什么是歪路?”
顾侯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像是突然换了话题,“昨日三房五房还过来劝我,说枫儿已死让我从后辈里过继一个孩子继承爵位,被我拒绝了,他们安的什么心我还能不清楚?”
顾温瑶顺势开口,轻嗔了一句,“想来是我平时的孝敬还不多,有这等事情,三叔五叔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不是我。”
顾侯握住扶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脸上却是笑了笑,轻描淡写的将顾温瑶的野心压死:
“温瑶,你身子素来孱弱,好生留在府中养着就是,何必抛头露面去争那不值当的虚名爵位,以你侯府千金的身份,也够明家平时狐假虎威了。”
顾侯看着顾温瑶,“明家借着顾家的势将生意做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顾温瑶,“明家自然知足,可我身上不止流着明家的血,还有顾家的,争权夺势手足相残的,顾家血。”
顾温瑶看向自家父亲,微微倾身,“爹爹,这爵位,您宁愿留给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孩,都不愿意为我请封吗?”
顾侯沉默。
顾温瑶丝毫不在意,慢慢直起腰,慢条斯理将鬓角处的碎发挽回耳后,“看来爹爹有自己的打算,巧了,我也有我的主意,说出来同您商量一二。”
她道:“您说,哥哥已死,您又缠绵病榻,我若是为国库捐赠银钱,当今圣上会不会同意由我袭爵,封我为侯?”
顺水推舟的事情,圣上自然愿意这么做,圣上甚至会反过来劝顾侯,让他先把爵位封给顾温瑶,等日后春水肚里的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再晋封顾温瑶,改封他为小侯爷就是。
顾侯太了解自家圣上了,也知道国库情况,所以脸色阴沉无比,直直的盯着顾温瑶看。
顾温瑶笑盈盈的绕过椅背,坐在顾侯正对面,后背靠着椅背,同他平视,“父亲,您没有选择,只能奏请圣上将爵位传于我,这是你欠我明家的,更是欠我母亲的。”
当初顾侯娶明家女的时候,私下里曾以爵位为聘,说只要明家女生下儿子,就会为她的儿子请封小侯爷,让明氏一族摆脱低贱的商贾身份。
顾温瑶要争的就是这个,而拦在她跟爵位之间的顾舒枫必须得死。
只要他活着,哪怕瘫在床上都会碍着她的路。
父女俩同处在阴影里,对视了良久,顾侯才缓缓开口,“为你请封爵位也不是不行。”
他态度松动,语气也变得温和,“为父只是怕你太辛苦,往后你若是成了顾家掌权人,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偷不得懒了。”
“这样吧,”顾侯坐起来,提笔展纸,“我这就写折子为你请封,但你姑母刚过世,等她丧事办完,等你替我跟你姑母奔丧回来,我便将这折子递上去如何。”
“让你走这一趟,也正是代表着我对外的态度,更让外人知道,虽说你哥哥没了,可顾家还有你这个女儿在。”
顾温瑶怔了怔,有些诧异,狐疑着求证道:“当真?”
顾侯笑了,“自然,当爹的哪有骗女儿的道理。”
可书房里刚才剑拔弩张父女险些反目的气息还没彻底消散完。
顾温瑶垂眼低头。
顾侯慈父语气,“你也没单独出过远门,这次让陈管家同你一起去,由他在前面替你操劳,你也能少累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父亲心疼女儿,完全为女儿考虑的语气。
顾温瑶从小就没见他真心为自己筹谋规划过,一时间有些恍惚,只傻愣愣的点头,“好,那等我回来,爹爹记得为我请封。”
顾侯满脸是笑,点头称好。
两人谈妥了,顾温瑶福礼退出去,说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就启程回老宅为姑母奔丧。
等她身影前脚出了书房,后脚顾侯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只剩下阴沉沉黑漆漆的眸子。
他将笔往桌上一掷,笔杆滚动,笔头甩出墨点落在展开的白纸上。
顾侯盯着那个点,他的人生就像是这张干净的纸,唯有明家母女是他的污点。
世家子被迫娶商贾女,当年在京城中,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让他抬不起头?
哪怕他对外说明氏对他倾心非他不可,也掩盖不了他为了银钱娶明氏的本质。
明氏死了,还留下个顾温瑶。
只要提起顾温瑶,旁人都会提起她母亲,从而引出他当年的屈辱事,所以他怎么可能喜欢这个女儿,又怎么可能把爵位请封给她?
顾侯扔完笔,陈管家就从外面进来。
顾侯闭上眼睛,“她刚才去见过春水了?”
陈管家,“是。”
顾侯皱眉睁开眼,“可曾做了什么?”
陈管家摇头,“未曾,安插在春水院里的眼线说,瑶姑娘只是过去归还首饰而已。”
春水是从哪里来的银钱,又是怎么利用丫鬟买的药,这件事情在顾舒枫死后没两天,顾侯就查的一清二楚。
所以边月手里有春水的簪子,以及边月让顾温瑶替她还簪子一事,顾侯都知道。
“她既有这个野心,自然会视枫儿的血脉为对手,为防止她对春水腹中孩子下手,你多派些人守着小院。”
“还有,之前府里事多图方便,春水的脉都是胡大夫看的,你去寻个新大夫来,让他给春水看诊。”
胡大夫毕竟是顾温瑶的人。
顾侯交代完这些,才说最后一件事情,“明日顾温瑶回老家奔丧。”
陈管家抬头看书案后面的主子。
顾侯徐徐吐气,语气中透出几分轻快解脱,“你同她一起回老宅,回来时,不要让我再见到她。”
陈管家微怔,然后立马低头应,“是!”
顾温瑶再有野心再有算计又如何,不过是个在内宅里折腾的小丫头,是个对父亲抱有期待的小姑娘,跟死去的明氏一样好骗。
刚才那些说辞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总归父女一场,那就让她怀着美好跟希望,去见她娘吧。
。
易芸一直跟在顾温瑶身后,只有刚才进书房的时候,她被留在门口。
这会儿见自家姑娘脸色苍白的从书房里出来,立马担忧的上前看她,“姑娘。”
顾温瑶麻木的摇头,直直的出了主院,直到路过花园,她才朝易芸伸出手。
易芸立马上前扶住顾温瑶,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她。
顾温瑶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易芸身上,垂眼低头,轻笑出声,不知道是笑自己的演技还是笑顾侯的凉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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