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的脚踏台阶声还没消散,就听见房间门关上的碰撞声。
“ ...”她一头雾水看了看已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心说这孩子怎么一阵一阵的,前两天没生病时就颓丧得跟什么似的,今天病还没好却又活力四射了。
徐雅云摇摇头,不再追究也抬脚上楼,只觉青春期的小孩心思忒难捉摸。
房间里,沉熠合上门后猛松一口气,还没意识到自己心虚的不正常就听到徐雅云上楼的脚步声,登时心放回实处。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想去洗漱,可脖子一动就感受到疼。
啧了一声抬脚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微微抬起脖子——
白皙皮肤上赫然出现一块创可贴。
修长手指搭上去,修剪良好的指甲在无纺布上轻轻剐蹭带来酥麻的痛痒。
嗡——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
沉熠用另一只手拿出来,低头漫不经心地查看信息。
对方的头像很奇怪,纯黑图片正中是个金黄的小点。
棉籽:记得抹碘酒。
沉熠哼笑一声,瞟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回他:
你是小狗吗?还是口欲期没过?
网络的另一端,傅眠抱着手机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舌头忍不住去舔上牙,仿佛还能感受到沉熠侧颈的温度。
舌肉碰到牙尖传来痛感,他热胀的头脑稍降温,又看了遍信息,搞不准对方有没有生气,犹豫了会儿抿嘴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棉籽:狗狗捧心.jpg
棉籽:记得抹碘酒。
“干什么啊,卖萌可耻啊...”沉熠嘟囔着把手机放下,手倒是听话的攀在创可贴的边缘去揭。
带着粘性的无纺布慢慢离开皮肉,撕扯的感官让沉熠龇牙咧嘴,他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抬眼对着镜子去看那块皮肤。
靠近侧颈处,有一小块因疼痛而微红的皮肤,白中透着粉,而在这皮肤正中则是一处明显的牙印,可以看出牙齿的主人咬的非常深,牙印深陷在皮肤里,有丝丝缕缕殷红的血渗出来。
沉熠抬手,用柔软的指腹去抚摸那处印记,凹凸的纹理触感清晰,抚着被牙齿压下去的深坑就像是在摩挲傅眠的牙,血被手指晕开,微弱的刺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接着他去拿碘酒,抬眼照着镜子抹到伤口,
“嘶——”沉熠深吸了一口气,皮肉在灼烧,镜子上伤口迅速变红。
他眉心跳了跳,低头却又看见手机屏幕上那只捧心可怜巴巴看他的小狗,举着棉签的手一顿,虎牙抵住下唇,低声,
“嘴不利牙倒挺尖。”
嗡——
傅眠洗完澡出来,水汽扑的他眉眼如星,又显出少年男主的意气风发来,他打开手机就见沉熠给他回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沉熠:小狗。
*
“所有你是说你们吵架了,龙傲天不仅主动找你,还先认错道歉? !”回忆到这儿《商业至尊》忍不住尖着嗓子打断他,显然是不相信沉熠的话。
它一双白色的翅膀激动地使劲扑扇,被带动的风扑得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睁不开眼。
沉熠皱眉啧了一声,伸手一把将黑皮书抓进手里:
“你那么惊讶干什么?你刚来的时候不就见过?高考结束的时候。”
“还有,”他像逗弄小动物一样把书打开又合上,不太愉快地纠正它,
“能不能别龙傲天龙傲天的叫他啊?人家有名字,叫傅眠。”
黑皮书挣扎着从他手里挤出来,晃晃悠悠地飞到沉熠眼睛高度的位置,商业至尊几个金字闪闪发光,像双灵动的眼睛正与他平视。
“龙傲天就是龙傲天,”它小声嘟囔两句,不太服气地反驳沉熠,“再说了那能一样吗?你当时是什么状态?这时候又是什么状态?”
“那一样吗?”
*
与过往很多年的七月一样,阳光与蝉鸣带着无与伦比的热情准时在江城报到,大地敷上一层热浪,远远望去景观被沸腾的热气扭曲模糊。
而在沈宅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明亮光线被厚重的帘布遮挡,连带着蝉鸣也被隔绝在紧闭的窗户外。
中央空调还在工作,温度显然有些低,冷气缓缓从天花板渗下来,室内昏暗又阴冷。
“哕——”有人抱着马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呕吐声打破此室寂静。
沉熠跪在浴室里,脸色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扣住马桶侧缘,青色血管在白皙手背凸显。
地板冰凉坚硬,长时间跪地的膝盖向大脑发出痛感预警,他强忍恶心挣扎着爬起,踉跄到洗手池处漱口,沁凉的自来水在口腔回荡使他神志清醒几分。
簌簌水声中沉熠抬起头,明亮的镜子正对着他。
这扇反射率高达92%的平面镜清晰映照着面前的一切,他可以看到他苍白的脸,被打湿的额发以及那滴悬在眼睫欲坠不坠的水滴。
更可以看见...在他身后空悬的一本黑书。
沉熠盯着那反射的书影,眼球逐渐漫出细小血丝,胃部翻涌不停。
他没忍住再次干哕起来,腰部的布料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随着他前倾的动作面料同腰身一起弯折,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这次弯腰中破碎。
水龙头还在出水直接浇湿了他的头发,水流分成无数细小的分流顺着发梢流下去,良久,他再次抬头,盯着镜子上那长翅膀的怪物,眼神执拗:
“所以按照你说的,这个世界只是...”沉熠深吸口气,压下那股反胃感,“只是一本书,而棉...傅眠是这本书的主角?”
“是啊是啊!”《商业至尊》一听沉熠开始信它说的话高兴得扑扇了两次翅膀,“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早就该信了。”
“我身上写的就是世界的真相,而你的好哥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它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沉熠却冷笑一声,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上,神情不屑又讥讽。
世界真相?按照你说的内容,这整个世界是本种马爽文小说,这就是世界真相吗?这一想法让他恶心,眉眼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听见那声嗤笑,这本黑色封皮的书精急了,以为沈熠还不相信,它忙说:
“你笑什么?我说的哪一点不对?你和龙傲天不是朋友吗?龙傲天在高中没有建立起一家名叫晨睿的公司吗?还有...”
朋友...有人表情一滞,唇角嘲讽的弧度被扯平,他看着镜子,目光与镜子中的眸相触重合。
黑棕色的瞳仁好似涌动漩涡,光线被卷进去一闪而过,就这样笔直的看着,眸光明灭使他想起风声,灯影,引擎轰鸣以及那句“永远是哥们”。
一股凉意从心头直冲面门,沉熠撑着洗漱台的双手开始打颤,大理石台光滑冰凉,他垂眸看着这石面纹理,繁杂瑰丽,延伸弯曲的走势好似天然形成。
实则被模具规训固定,预设好未来的一切。
石料入手沁润,强撑的意志却被它美丽的纹路摧毁。
他又开始呕吐,胃酸涌进鼻腔酸呛蔓延,整个胃反过来连带着一种歇斯底里一起往外涌
“假的...假的...”
鼻尖还沾着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却闭上眼,脸色灰败,低声喃喃:
“假的...都是假的...”全是假的!什么一辈子的朋友,永远的哥们,全他.妈是假的!
浴室内光线晦暗,水流砸在白瓷流进管道里,呼啦啦的流水声如同兽的哀嚎。
有人开始怀疑一切,最初毫无根由的帮助,快速发展的友情,到最后甚至轻易许下永远这样的字眼。
他是会那么轻易许下承诺的人吗?
到底是他还是一支笔?
沉熠肩膀低压,脑袋整个塞到水池里,白柱般的水流冲刷着一切,
眼泪,鼻涕,污秽,他脸上的一切被冲刷走,恍若世界崩塌,全部沦陷。
《商业至尊》却猛地飞起来,翅膀扑棱着上上下下就像急的蹦跶一样:
“假的?我哪里说的是假的?”它以为沈熠说自己的话是假的,
“这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黑皮书没注意对方忽然绷紧的颈背,还在嚷嚷,
“你们是书里人,当然书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啊!”
“哪里是假的了?”
它话音未落,有人就猛地回头,头发还在滴水,眼里却燃着火:
“哪里都是假的!”
沉熠下颚线绷紧,水从鬓角处沿下滑,短袖轻薄的布料被浸湿,湿哒哒贴在身上好不狼狈,他说:
“你书上写我叫沉熠,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沉熠吗?”
“仓庚于飞,熠耀其羽。”声里还带着颤,低却清晰,“不求我熠熠生辉,只求我像鸟一样明亮的飞翔。”
“你不知道,写书的人也不知道。”沉熠抹了把脸,水渍被擦干,那张自在张扬的脸又露出来,干净明朗恍若世界重建。
“你书上写我会弹钢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我只是会弹吗?”
“因为我说手指肿起来不好看,所以我爸从来不要求我弹得多好,只说让我当成缓解人生无趣的玩具。”
“你不知道,写书的人也不知道。”他走到悬在半空的黑皮书面前站定,抬起眼皮与那金色的标题直直对视。
“我和傅眠也是,”他说,“你书上写我们是朋友,可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是。”
眼神深深,一字一顿,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因为我们的感情不是被一支笔定义的。”
*
F:晚上来要我家吃饭吗?奶奶做了家乡菜,很好吃的。
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两句话说了十分钟,傅眠终于按下发送键。
他吐出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汗,有些紧张地等待对方回复。
像是想到什么,他忍不住去看桌子上的小方盒,伸手拿过来,黑色丝绒在手中蹭出微热,傅眠把玩两秒把它打开。
单枚耳钉。
黑曜石制成,很小,但镂空的花纹繁艳,有钻石的光芒从中一闪而过。
他把它捻在手里,仔细去看璀璨的光,舌尖抵在尖牙边缘两个字滚在唇边吐不出来。
壁挂空调默默释放凉气,室内气温凉爽适宜,他的肺腑却像呛入火星,呼吸莫名发烫。
良久,方盒又被合上握在手里,傅眠往后仰倒躺在床上,喉结滚动,单臂搭在眼睛上遮住表情,胸膛起伏显出燥感。
墙上老旧的西洋钟滴答滴答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改变姿势侧躺,似有掩饰地把手机捞过来去看消息,沉熠那简笔卡通的头像没有红点,没有回复。
他头略扬高眉眼下压,顿了下又点开两人的对话框,入眼是两人合照的背景图。
照片中沉熠穿了一身白色羽绒服,裹得像个熊,一只胳膊揽着只穿了单薄风衣的自己,伸出手来比耶,笑得肆意张扬,眼睛亮得惊人。
是去年冬天的事,吴志文生日大家聚餐,一切都很好,就是没想到沉熠酒量惊人,只是暖胃喝了一杯就晕乎。吃饭还不明显,出来一碰到冷空气就开始耍酒疯,非说自己是人力车夫要背着傅眠送他回家。
不给他背也不闹,就是一个劲儿的喊棉籽,声音微哑含糊着,让人心软。
傅眠永远拗不过他,最后顶着羞耻和街上人探寻的目光在沈熠背上趴了半天,当然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不是一般人能长时间承受的,所以两个人在天桥楼梯摔得很惨。
磕得鼻青脸肿,有人却傻笑着非要留影纪念。
天桥狂奔,摔倒受伤,痛得眼泪流出来笑却止不住。
傅眠眼神放柔眼角又弯上去,刚才那点急躁不安被这张合照压下去,他指尖蹭了蹭屏幕上沉熠的眼睛退出聊天框。
还没把手机关上状态栏就又跳出班群艾特,点开企鹅里的班群,里面群魔乱舞信息一个接一个的往上蹦着。
傅眠费了点劲才找到那条@全员的消息,班长发的,说是高考完了大家出来聚一聚。
他默默记下日期再往下滑,都是些高考结束后的灌水闲话,八卦的八卦,吃瓜的吃瓜,期间还夹杂着谁和谁在一起了的99祝福。
翻了一会儿发现没有重要信息,傅眠打算退出去,手刚放到退出键就一顿——
学委欣欣欣:呜呜呜呜好难过,发现我之前一直喝的那家牛奶竟然要倒闭了...
下面一个女生跳出来回她:啊?欣欣是你那时给我喝过的那个草莓牛奶吗?
学委欣欣欣:是呀天要塌了(走来走去),牛奶你不要走啊(试图做法)呜呜呜呜呜呜(做法失败,嚎啕大哭)
草莓牛奶...傅眠垂下眼不知道想些什么,犹豫片刻他点开陈雨欣的小窗戳她。
F:学委,你有那个牛奶工厂的联系方式吗?
方盒内,耳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在那方寸之地勾勒的花纹妖冶美丽。
沿着镂空仔细观赏就觉那图案像是荆棘藤蔓缠绕宝剑,可再定睛去看会发现那是两个重叠的字母。
S与Y。
*
沉熠的话听得《商业至尊》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说的话和自己有什么区别,它拍拍翅膀犹犹豫豫开口:
“对呀,你说的和我说的一样嘛,你叫沉熠,你会弹钢琴,你和龙傲天是好朋友...”
“书上就是这样写的嘛,原因有没有不重要,”
“重要的是书上写的都对呀,我可不是假的!”
黑皮书说着盘旋一圈,显然很不满沉熠说它内容是假的事。
沉熠眸光一滞,刚刚那股劲又下去,自嘲地笑笑,声里带着消沉:
“说得对,原因不重要,书上都写了。”
他僵硬缓慢地站直,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就这样顶着一身湿衣服神情木然的走出去。
“唉唉唉!”黑皮书在他背后喊,“那你是信了没信啊?”
有人放在门把上的手一顿,指尖触及的金属冰凉感一路传到心头,冻得他嘴唇颤动,翕合几次吐不出来一个字。
沉熠睫羽下沉,眼睛微阖,门锁咔哒打开,卧室内阴影淌进浴室,
他抬脚从冰冷的光亮迈进昏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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