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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了。”低伏艰涩,像是从声带中硬生生挤出来。
《商业至尊》看着他,水珠从侧颈滑落到领口,背影透着一股萧瑟凄苦。
它用一边的翅膀挠挠书脊,弄不明白沉熠怎么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不对呀,”它紧跟着沉熠飞出去,“如果你信了我怎么还打不开?”
《商业至尊》今天上午才从混沌中诞生,虽然有了神志,书却无法翻阅。
书页如同上了超强力胶水一样,牢牢地和书皮贴在一起打不开。
虽然这个黑皮书精可以发出声音,能说出自己身上的内容,但不全,高考后会发生什么它也不知道,换句话来说——
它只知道过去,不知道未来。
但它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只要沉熠相信这个世界的真相,它就可以打开。
现在沈熠说信了,可...书精用力张开自己的书页,挣了又挣,只觉牢固得焊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程序故障了。”少年头也没回,语气中的冷嘲快要溢出来。
“那怎么办呀?”黑皮书没听出不对,一扑翅膀飞到沉熠身前挡住他去路发问。
“我怎么知道。”他神色恹恹,一手握住书精想把它扒拉到旁边,敷衍着。
“你不想知道以后会发生吗?”
《商业至尊》好奇了,显然它书里的内容影响了它。
它觉得沉熠应该急切地想获取关于未来的剧情,然后凭借未卜先知的能力在某个领域大杀四方,最终美人在怀,叱咤职场。
可沉熠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与它的设想毫不相同。
沉熠眼里结了一层薄冰,语气冷淡嫌恶:
“按照你说的那样,我宁愿不知道。还有,”他握紧了黑皮书,力度深重,“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他扫了一眼书架,今天早上这本书就出现那里。
而且不是凭空出现的,沉熠扯了扯嘴角看它黑色的封皮,自己书架里少了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还是转化过来的。
“我...”怎么知道,黑皮书好没气地正想把这句话还回去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少爷,”有声音从厚重门板外传来,“您今天不是说要出去吗?”
黑皮书赶紧噤声,它还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到或看到它,但它又不傻,知道被人发现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儿,它忍不住用并不存在的眼睛悄悄去瞟沉熠,却发现这人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颓败,血色全无。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书精现在还读不懂的表情,似笑似哭。
隔着一道门,他嗓音沙哑,带着破茧后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清醒:
“赵叔,别再叫我少爷了...”双腿开始发软,沉熠无力地半倚在门板上,嘴唇微动,无声呢喃。
别再这样叫他了,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是因为别人听见多尴尬,而是他不愿意,他不愿意听到这个称呼。
浴室门没关严,白炽灯的光芒斜洒进卧室,每一粒尘埃都在光线下纤毫毕现。
沉熠从未如此清醒的意识到,他和赵叔,和傅眠,和所有人都平等的站在一条线上,一个世界里,一根笔下。
所有人的头上都悬有相同的笔尖,命运早已注定。
众生平等,皆为尘埃。
容貌,家世,金钱,地位...那些他承认或不承认,他意识到或没意识到的,他所傲慢于他人的一切,如今都变成了令人发笑的笑料。
他沉默的站着,如同一座静默的雕像。
黑皮书奇怪的看着他,翅膀扇动空中微小灰尘淌在昏暗室内,暗潮汹涌。
但门外又传来声音,朦胧中书精只隐隐约约听见“看表”,“时间”,“来不及”的字眼。
却突然见低垂头颅的人猛地一颤,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奔向书桌。
呲的一声抽屉被沉熠拉出来,急切地摸索片刻拿出一件东西,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是救命稻草。
随后他回绝门外人的催请,转身从浴室里拿出吹风机。
电吹风? 《商业至尊》迷惑地看着沉熠,被这人奇怪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沉熠浑身湿透坐在书桌前,室内温度凉爽,但湿衣在冷气下就变得有些冰凉,贴在身上并不舒服。
他却没管,吹风机插上电去吹手里的东西,轰鸣风声中黑皮书看清那是什么——
一块黑色的,似乎被放置很久的智能手表。
*
16:37
F:今晚有事不来了吗?
17:46
F:你看群里消息了吗?过两天班里聚会你去不去?
18:15
F:沉熠回话。
18:30
F :沉熠你之前说过什么,别不回我消息。
夜色渐黑,傅眠坐在小院里,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荧光映出略紧绷的下颔线,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泛白,掌心被勒出红印。
他深吸口气,夏天滚烫的空气带着一点尘土味燎烧进入肺部,灼痛感加重眉眼间的急躁。
方盒被握在右手里,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无端显出烦闷,磕嗒磕嗒的开合声宛如一头暴躁雄狮来回踱步的响动。
嗡——手机传来震感,微小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好似干燥沙漠里的一滴甘霖。
简笔卡通的头像动了动,白色气泡跳出来——
抱歉傅眠,我现在有很紧急的事,其他的过两天再说吧。
沉熠放下手机,嘴唇被吹风机干燥的风吹得泛起干皮,唇瓣发白,他却顿了顿又拿起吹风机。
“不是,你还吹呀?”立在旁边看了一下午的《商业至尊》蹦起来,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傻,
“这个一看就是坏了嘛,吹它怎么会吹好,你都吹了三个小时了能好早就好了。”
三个小时...有人手腕轻晃,好像承受不住这长时间的高举随着吹风机一起被置到桌面上,
三个小时,那是多少个十五分钟?
“你早干嘛去了?”黑皮书嘟囔着,这一下午沉熠压根不搭理它,把它憋坏了。
它看这略显陈旧的手表,沉熠刚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甚至还有浮灰,显然搁置的时间很长了:
“刚坏了就该修啊,现在修不是早就晚了。”
说着它蹦达到沉熠正前方,看着少年人面无表情的脸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沉熠闭了闭眼睫羽颤动,吐字艰难,声音哑的像喉管被锈刀一片一片刮下来,“我最开始就没想着修,我不在乎它是不是坏了,坏了再买一个就好了。”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修这块手表,答应赵叔去用吹风机不过是一种敷衍,一种出于他自认礼貌的答应。
他无力地往后仰去,木质靠椅发出咯吱响动,盯着头顶洁白无尘的墙壁,沉熠忽然想起张千帆的母亲,那个曾经向他哭诉下跪的女性。
一样的无所谓,一样的敷衍。
沉熠你扪心自问,少年脸色苍白至透明,好似无力承受事实轻阖眼睑,你答应他母亲的请求是因为真的同情可怜她吗?
还是...还是你觉得这太不体面了,这样的计较太无趣了。
是心疼她的遭遇吗?还是你没有见过这样新奇的场景,网开一面的逗趣呢?
冷气围绕周身带来前所未有的冷冽清醒,静默中答案已然揭晓。
沉熠...他猛然笑起来,身体疯狂颤抖,胃部痉挛疼痛,反胃感再次袭来。
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他坐下去,少年慢慢滑落在地板上,一只手捂住腹部,一只手搭在脸上挡住表情。
温热的液体沿侧脸下滑,悬至下颚时已冰凉刺骨,像一颗纯粹的琉璃珠。
他想,沉熠你太傲慢了。
啪嗒,珠子砸在地板上,碎的四分五裂。
第23章
KTV包厢内灯光缭绕,唱台上一男一女正在对唱一首耳熟能详的小情歌。
“啧啧啧,”杜净远表情佩服,看着台上两人能拉丝的眼神, “班长牛啊,这追了一年多还是把文科段的女神追到手了。”
“哎,徐云浩,”他捣捣旁边坐着打游戏的男生,“你们段段花被追走什么感觉啊?”
胳膊被碰到,指尖在屏幕划错,看着游戏画面弹出一个大大的“ OVER”,徐云浩啧声收了手机:
“我能有什么感觉?他追的又不是我。”
不过...他隐晦地瞟了眼发呆的傅眠,听说沉雨以前追过老大啊。
徐云浩还有点印象,几个月前沉熠的生日会上这姑娘好像就邀请傅眠跳过舞。
就是不知道老大跟她说了什么,舞没跳成就算了,最后还红着眼睛走了。
想到这儿,他毫不奇怪地耸耸肩,眠哥来诚研这一年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丢了芳心,桃花运简直旺到离谱。
虽然没一个能成功的。
沉熠就吐槽过,说傅眠以前一定在天上做花园园丁浇花的,才会这辈子这么多女孩来为他还泪。
这句话莫名戳中徐云浩笑点,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罕见地嘴唇上扬。
杜净远一脸莫名其妙:“我们班长追的不是你你就这么高兴?恐同即深柜啊!”
“ ...你能不能正经点?”徐云浩无语, “只是想起来一个笑话罢了。”说着他扭头随口问傅眠
“对了眠哥, 沉熠最近干嘛呢?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 今天高中聚会也不来?”
傅眠正垂眼出神,彩光落在他脸上透过睫羽在眼睑下方拉出一小片阴影,有种沉郁萦绕。
黑沉的瞳眸映出电子屏幕的荧光,他低头指尖摩挲着聊天背景上沉熠的酒窝,稍一瞥就看见对方发的最后一句话,
“傅眠...”白底黑字,手机自带的正楷字体清楚地绘出他的名字,看着这两个字他有些心神不宁,沉熠很少这样直呼其名,尽管对方什么都没有表露,可他心里还是升腾起一股微妙的不安。
接着就听到徐云浩喊他,傅眠一惊回神,揉揉眉心,准备开口结果反应过来,皱起眉:
“什么意思?沉熠这两天也没联系你们?”
杜净远几个人面面相觑:
“没啊,沉熠高考完之后就没怎么联系过我们啊,本来以为他和眠哥你待在一块玩呢…”
“他只说最近很忙。”傅眠微蹙起眉,又想起那条短信。
“会不会是准备出国的东西啊,”杜净远挠挠头,“八月份就要走了。”
“不是说这个月通知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搞定了吗?”徐云浩又拿出手机,欢快的音乐响起,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动感灯光变换闪耀着,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眸光深切正欲开口,就听见走过来的男孩说——
“诶?你们不知道?”吴志文弯腰拿起瓶汽水,
“我哥在瑞士碰到沉熠了啊,他好像去玩跳伞了。”
“跳伞?”
傅眠握紧手机,周遭音乐声震耳欲聋,话淹没在喧嚣里,
“可他恐高。”
*
固定翼飞机引擎发出轰鸣声,沉熠坐在机舱里,舷窗外是无垢的蓝,比海清澈,比宝石光洁。
他沉默坐着,双手放于膝上,脸上戴着护目镜遮住神情,只能看见锋利削薄的唇。
身处瑞士,因特拉肯,万米高空。
意识却闪回于几天前的江城,沉宅,一楼大厅——
“妈,”他下楼,脸色苍白,衣服滴着水好像跌进浴缸里一样,浑身湿的彻底。
沉熠走进大厅,向徐雅云伸出手,一块表躺在掌心,
“能不能找个人帮我修好它?”
徐雅云正在摆弄一束鲜花,旁边沉褚时不时出声指导。
两人听见声音皆转过头,就见沉熠失魂落魄地站在厅口。
徐雅云打量儿子两眼,忽视他明显不对的状态,接过那块表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你去年说进水的那块?”
“你还记得啊…”沉熠接过父亲递过的热水,温热从杯壁传递到手心,他垂眸,低语喃喃,
“我都不记得了。”
徐雅云皱眉瞧他,和沈褚对视一眼,斟酌着说:
“我找个人给你问问,不过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能挽救回来…”
她话还没说完,沉熠打断她,手指握着杯子显得很僵硬,
“不,不是挽救,”啜了口水,暖流从喉管一路滑至心脏,带起丝丝缕缕灼烧的痛,
“是重塑。”
舱门被打开,强劲狂野的风吹得沉熠头发凌乱,略一垂眸就能看见浮于脚下的白云。
非常厚重的云层,遮挡一切视线,看不清陆地上的所有,白色笼盖四野,目光与思维无法延展。
他起身顶风走到舱口,旁边高鼻子的外国人冲他做加油的手势,喊了句鼓劲的话。
沉熠垂眼,嘴唇微动不知说了什么被淹没在鹤唳风声中,深吸口气他纵身一跃——
“妈,”他犹豫张张嘴,还是问起另一个人,
“你知道张千帆的…妈妈现在怎么样吗?”
在那场他以为掐死蚂蚁的捉弄中,是否有人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受到不该波及的伤害?
沉熠有很多想问,但不敢开口,仿若他一开口就要面对那过去傲慢又可笑的自己。
他看着母亲,想等一个答案,一个把自己彻底击碎的答案。
徐雅云却眉头一皱,语气惊讶:
“你不知道苏成蝶怎样了?”
沉熠说不出话。
看着儿子,徐雅云叹口气,双手抱在胸前,蹙眉:
“沉熠看来你并不清楚去年我为什么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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