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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金满割了一片荷叶,看了看玉米地里的树杈,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拐杖走出来,脸上被玉米叶划了好几道,不过他肤色深,不怎么看得出来。
金满愣愣的,他接过拐杖站起来,小孩抖了抖背篓:“走啊。”
两个人冒雨回去,金满进了院子,回头说:“待会雨要是停了,你来找我,我给你煮鸡蛋。”
小孩子望了他一眼,甩甩头发上的水珠,一言不发的跑远了。
金满进屋换了衣服,擦了擦身体,这次他记得抹药油了,呲牙咧嘴的擦完,到灶下生火。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金满在屋里看书,小孩子一直没来,他有点失望。
他在床上睡了一觉,不知道等了多久,院子里的小狗汪汪叫,还有小孩子的声音。
金满打开门,圆脸的小孩穿着蓑衣,蹲在鸡窝旁边逗狗。
天色接近傍晚,夕阳西下。
画面看起来怪可爱的,金满瘸着腿,给小孩炒了一顿蛋炒饭。
饭是用猪油炒的,加了周遇的豆腐和玉米粒,盛出来的时候喷香,小孩扒拉得飞快,吃得满脸是油。
金满想到了陆知,陆知吃饭很慢,他蹲下身给小孩子擦脸,他瞪大眼睛,窘得耳朵涨红,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不说话,金满看到他手臂上的红痕,像竹条抽出来的,结痂的口子有股奇怪的臭味儿。他想仔细看清楚,小孩子看到他吸气皱鼻子,脸色刷地一变,抿着嘴唇,借口放碗,从金满胳膊底下溜出来,跑了。
金满觉得那味道很熟悉,小时候他漫山遍野的找野果子,菌子,卖零花钱,受伤的时候嚼草药敷,处理不当就有那种味道。
他小时候是因为没人管,条件差,才会采草药,现在怎么会这样呢?
金满想了想,瘸着腿去村医室买了点消炎药,村医室外停着两辆大卡车,来了不少人,似乎运来了新设备,来了新医生。
老医生忙里偷闲,给他配了药,还大方的借了一只拐杖给他。
金满边走边问,问到了荷塘边的一处人家,这里靠近芦苇,主人家养了很多的鸭子,用铁丝网圈在水塘里,但是管理不是很好,弄得走近一点就能闻到一股恶臭。
他皱着眉头,看到蹲在院子中央的小孩,穿着蓑衣,在拌饲料。
屋子里出来一个男人,提着赶鸭子的竹条,粗着嗓子喊:“鸭屎,鸭屎!”
小孩抖了一下,抬起头,探头看了眼。
男人指着他,瞪大的眼睛里尽是红血丝,气得不行:“你个臭鸭屎,烂鸭屎,老子让你守着鸭,你又跑哪里去了,丢了东西都不知道!”
小孩下意识想跑,被疾风骤雨的竹条拦住了去路,他被打得钻进箩筐里,又滚出来,沾了一身的鸭子毛。
动物惊恐的拍打着翅膀窜进荷塘,但不会飞的孩子躲不了。
“住手!”
村里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男人是占理的,他一边泄愤一边大骂。
回过头,他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抖着手,拄着拐拉开了栅栏门。
男人不认识他,没好气道:“艹你妈,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金满双手发颤,他走的不快,脚印落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坑。
Alpha的背影挡在鸭笼前,遮住了光亮。
小孩子一抬头,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背,衣服白得发亮。
“我已经报警了。”
男人以为他只是多管闲事,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大变。
金满知道大多数人,都不熟悉法律,觉得麻烦,但是他在陆家呆了那么久,也未可免俗的了解了一些。
他面对男人暴怒举起的镰刀,没有露出一点怯懦,平静的,从容的说:“你现在还想动手,你真的想坐一辈子牢?”
男人呼哧呼哧喘气,咬牙切齿,半晌后放下刀:“关你球事,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金满没说话,他牵着小孩,发现他整个人都极度紧绷,头上破了一个口子,鸭屎混着鸭毛,细菌感染的风险太大,让金满根本不敢擦。
村口停着警车,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村民。
村长也被惊动了,警察正在询问情况,金满说要带小孩验伤。
男人听了极度愤怒,口齿不清,骂出泣音:“我怎么他了,他是贱婊子生的狗杂种,我给他吃,给他穿,哪里对不起他?!”
“我呸你个狗娘养的,你倒是人模狗样的,说漂亮话谁他么不会啊,有种你也被戴一个绿帽子,养一个狗杂种!”
他指着小孩子,一口唾沫唾在他身上,恶狠狠地:“杂种。”
小孩子脸上的血迹未干,仰头看着周围吵吵嚷嚷的人,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他是杂种,是一坨鸭屎。
旁人嫌他脏,其实他自己也嫌。
一双手忽然捂住他的耳朵,小孩子抬起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大人,脸色冷淡,面色平静的说着什么,他看到那个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围的村民纷纷指指点点,却不是对着他的,他疑惑的抬头去看金满。
金满注意到了,低头说:“别怕。”
村长和他们一起去了警局,参加调解,小孩子身上的伤有新有旧,大大小小,确认有虐待情节,但是伤情不构成故意伤害罪,不具备起诉条件,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拘留罚款。
村长说,男人是外地来的,喝醉酒爱打老婆,老婆就给他戴了绿帽子,事发后丢下孩子跑了。
那个女人金满还认识,是自己亲戚的侄女,小时候一起在荷塘里捉过泥鳅。
金满和小孩还有点亲戚关系,他知道这一点也愣了很久。
村长叹气:“都知道他打,但是孩子不都是打大的,有人管总比孤儿强。”
“至少有一口饭吃,有屋子住。”
在法律下,精神虐待很难被量刑,这个小孩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他被人叫做鸭屎,没有上幼稚园,也没有穿过适龄的童装。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好像生来就那么倒霉,出生就面临着诸多不幸,未来的人生好像也能一眼望到头。
有人拉了他一下,让他以为自己能得救,但是等他重新陷下去的时候,只会更惨。
从来不抱有什么期待的话,反而会更好。
小孩子洗干净,包扎了伤口,金满走到医院的廊桥去打电话。
他没有偷听,坐在椅子上玩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金满走回来,蹲在他面前,给他剥了一颗棒棒糖。
糖很甜,所以再把他送回去也没关系。
世界上也有好人,他如果能再长大一点,也会努力去遇到好人。
他朝金满笑了笑,扯到了额头的伤口,呲牙咧嘴的样子像只小狗崽子。
金满也笑了笑,他摸摸小孩的头,问他:“先和我去我家,去不去?”
小孩含着糖,半晌点点头。
……
陆知身体好了一点,能够离开医院后,陆燕林带着陆知出国散心。
他是陆家的孩子,什么都有最好的,花钱买来快乐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陆燕林可以给他造一个海底公园,还能让他出现在自己喜欢的动画片里,让他在贵族学校念书,送他温顺的小马,收养一只失去父母的企鹅,这些让人羡慕的事都不难。
陆知的情绪也的确好了一些,他没有问金满去了哪里。
聪明的小孩都知道,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陆燕林和陆知在国外滑雪,偶然遇见了一家三口。
对方的爸爸来道歉,说起曾经发生两个孩子之间的争执,和陆燕林道歉说,自己的小孩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
大人在旁边寒暄,陆知静静地听着,那个被他用书包丢过的小孩子,扯着妈妈的衣服,别别扭扭的走过来:“对不起,我当时不应该那么说你的爸爸。”
陆知撑着滑雪板,礼貌的点头:“不需要,我也揍你了。”
小孩子挠挠头:“我不是讨厌你的爸爸,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你,嫉妒你的爸爸对你那么好。”
陆知猛然回过头看他。
小孩子左右望了望,奇怪道:“你爸爸呢?”
第34章
金满牵着孩子出来,村长蹲在外面等着,他在脚上磕磕烟灰,搓搓手:“他爹呢?”
小孩儿昏昏欲睡,靠着他的大腿打哈欠,闻言清醒了一点,仰着头看他。
“关起来了。”
村长十分畏惧的看了眼金满,他们这一代人都很讲究人情,怕见官,金满也太果断了。
老人家吧嗒吧嗒抽着烟:“他出来报复你怎么办,那是个酒蒙子,要不娃放我那里?”
金满也怕,但是不行,他怕给别人惹麻烦,再说他答应小孩儿了:“不用,我应付得来。”
村长嗯了声,拿出老式手机,眯着眼看:“你存个号,有事好给我打电话。”
金满存了,不一会儿有人来接村长,开得是三轮车,他们几个人坐不下。
小孩儿太困了,金满伸手抱他,他立刻吓醒了。
“叔,你们先回去,我再逛逛,正好买一个电磁炉烧水。”
柳河镇不大,吃的喝得都集中在一条街上,最大的饭店开了几十年,叫爱民饭店,金满小时候没钱,蹲在外面看,捡过别人吃剩的炸串。
他带着孩子,点了几个菜,老板很快炒好了端上来,浓油赤酱,香味扑鼻。
金满已经饿了,小孩从他怀里跳下来,跪在椅子上够饭勺。
“干什么?”
小孩给他盛了一碗饭,双手捧着递给他,小声说:“谢谢叔叔。”
今天如果金满没来,他可能就被打死了。
金满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小孩自己给自己打饭,盛小半碗,但是金满见过他吃鸡蛋饭的胃口,明显不够他吃。
他想了下,明白了。
小时候去别人家吃饭,都是扭扭捏捏舀一点,怕吃多了,下次人家不给他吃。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金满也没说什么,他在桌上磕了磕筷子:“你吃完这些菜,晚上叔叔带你住宾馆。”
那一顿两个人都吃撑了,他们沿着镇上的柳树河堤散步,风把柳条吹到身上。
金满接到一个电话,他看到那个尾号,脸色刷地沉下来,感到无比的憋闷和刺眼。
电话一直响,可惜没人接。
陆燕林只打了一次,他垂下眼睫,陆知趴在他的膝头,卡片上最后一朵小花花已经撕开了,但是背后没有字,也没有画,空白的像一个玩笑。
花花都撕掉了,爸爸却没有回家。
陆知发着烧,他问陆燕林,为什么卡片最后是空白的。
陆燕林回答不上来,按照金满的性格,不会让小孩子期待落空,他大概率会在卡片撕完之前回家。
他不知为何,心软得近乎酸涩,抱着试一试的念头,陆燕林拨了Alpha的新号码,却一直没有人接,最后几秒被人挂断了。
金满一瘸一拐,这个时候才觉得脚疼,他从后面扣住小孩,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夹在怀里,不倒翁似的一晃一晃,逗他:“我请你吃饭,你背我吧。”
小孩努力抬头,只能闻到Alpha身上洗衣味的香味,他弯着腰,抱着金满的手臂背他。
“冲。”
金满指了指前面的宾馆,小孩重重点头。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金满的脚伤好了很多,他自己在家的时候闲不住,东游西逛,痛狠了就老实了,尸体一样躺在宾馆床上。
小孩看到他脚伤那么严重,给他烫热毛巾敷脚。
金满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有点废。
小孩趴在床边看他,金满摸摸他的脸,两个人都有伤,后半夜你缩成一团,我缩成一团,依偎着睡着了。
这么休息了一夜,养好了点。
宾馆外面是街道,今天是大集,非常的热闹,金满带着小孩出门。
小孩生平第一次赶集,眼睛都忙不过来,金满买什么他帮忙拿什么,跟个小机器人一样,咕噜噜跟在他后面跑。
他给小孩儿买了一顶带风扇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又整了两根绿豆冰棍。
中途小孩看到一个摊位,用沙包打玩具,有只橡皮小黄鸭特别可爱
金满给了他五块钱,让他自己换沙包打。
小孩满头汗,人多本来就紧张,死活张不开嘴,但是自己逼自己,硬是磨到老板前面,换了十个沙包。
金满蹲在旁边嗦冰棍:“自己丢。”
小孩抱着沙包篮子,怕怕的,有点想哭:“叔叔。”
但是金满不理他,小孩只好自己扔,开头几个都扔偏了,围观的人纷纷叹气,发出笑声。
小孩紧张的打嗝,频频偏过头看金满,金满吃完冰棍在旁边洗手。
他继续丟,越丢越快,虽然砸得乱七八糟的,但是耳朵小脸都红扑扑,玩得很开心。
最后只剩两个,他不敢丢了,五块钱就砸完了,他还什么都没砸到。
金满看起来不会搭理他,小孩自己攥着沙包,鼓足力气丢出去,没中,剩最后一个,他举了半天没丢出去。
“看准咯。”
金满从后面抱着他,包着他的拳头把沙包扔出去,啪地砸中小黄鸭。
“啊啊啊!”
小孩手背热热的,兴奋的扑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金满,老板用钩子捡出来小鸭子递给他,展示自己童叟无欺。
金满摸摸鼻子,这不算啥技能,小时候他经常用石头砸树上的板栗,捡果实吃。
他带着小孩儿一直玩到中午,才坐着车回家。
金满提着大包小包,刚下车,就在村口遇到诊所的医生,对方拽着他,非要他去拍个片子。
金满领着小孩,累得像牛似的,满头汗:“拍什么片儿,改天吧叔。”
医生:“不行。”
他夺过金满手里的包,领着他去小诊所,不过是一个晚上,诊所原地起了一座小楼,刷得白色涂料,挂着荷花村诊所的牌子。
金满难以置信,揉揉眼睛,医生很得意的说:“五十来个人,还有挖掘机,一晚上就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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