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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拉货,金满就开着二手五菱回家了。
半路的时候手机一直响,金满把车停到路边,看到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的心一沉,有种预感。
他看了看窗外,把电话接起来,沉声道:“陆燕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听到清浅的呼吸声,随后是Omega低沉冷淡的声音:“满满。”
金满呼了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他有时候不想把人想的很坏,但是和陆燕林在一起那么久,已经不会把无缘无故的好运当作理所当然了。
陆燕林的声音很轻,他一贯得体,平和又优雅,即使失控过,也不过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留不下什么痕迹。
“你的伤好些了吗?”
“少废话,我们不是可以闲谈的关系。”
陆燕林的呼吸沉了一些,语气却巍然不动,温和道:“好,你不要激动,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好一些。”
金满不由得想到那张淡漠万分的面孔,一时心里有些火大,但是开口时,已经把话讲得很清楚:“你帮了徐文,到底有什么目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好像有窗户打开的声音:“是,我帮了他。”
金满语气很凶:“所以,你又想怎么样?”
他这句话说得强势,听起来却让人觉得难过。
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电流杂音都成了唱片里的沙沙声。
那嗓音愈发冷淡,每个字都带着一丝凉意:“我的律师告知过他,不需要让你知道。”
金满好像从那柔和的声音里,听出了潜藏的恼怒。
他觉得荒谬,冷道:“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的。”
金满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幸运有时候也是一种陷阱,他的教训太深刻,所以不相信有天降的好事。
陆燕林的声音不再清冷,有些低沉:“我没有想借此做什么,你已经警告过我,我知道分寸。”
已经被猜出来了,或许有,那也不能说。
金满被这几句话塞得没有话讲,他竖起一身的刺,甚至提前预判,说了很不好听的话,可是嫌犯自证了清白,他抿了抿嘴唇,脑袋里一团浆糊,僵硬地说:“好,那既然你说了没什么事,我挂了。”
陆燕林连忙说:“等一等。”
背景里似乎有孩子的声音,但是陆燕林说了什么,声音便消失了。
金满悄悄松了一口气,如果刚才听到陆知的声音,他真的很难理智,恐怕不会觉得心软,反而会生气,可能还会对陆燕林说更难听的话。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金满不希望把孩子扯进来。
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对陆知说什么。
陆燕林的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滴滴答答的雨声若有若无。
“满满,我想和你谈谈小知的事,他最近打针吃药都很乖,虽然瘦了一点,但是比之前好了很多。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那么可不可以,请你见一见小知,不会耽搁你很长时间,或者实在不方便,地点和方式都由你定。”
金满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冷静:
“关我什么事,法律规定的探视权是一回事,执不执行是另一回事,如果他现在很好,我不认为见面是一个好主意。”
这句话掷地有声,按照陆燕林的习惯,谈判到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他也该亮牌了。
但陆燕林没有应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啜泣声,接着迅速消失不见。
陆燕林似乎也没有预料到,金满会说出这样的话。
金满简直头皮发麻:“你不是一个人?”
陆燕林他隔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刚才小知也在,他向我保证会乖,只是想听你的声音。”
这一次两个大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金满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生气自己口不择言,又的的确与陆燕林无话可说。
陆燕林的声音很严肃,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我不想为难你,但是无论如何,请和小知见一面,我没有办法仅仅用言语证实,你不恨他。如果你认为我会用徐文的事威胁你,那么我的确可以这么做。”
金满这一次没有反驳,同时胸腔里也闷得慌,觉得烦透了。
“如果我一定不见呢?”
陆燕林道:“那么你就当我在威胁你,为了你的朋友。见面的过程我不会参与进来,也不会给你制造麻烦,具体时间你定,最短不能少于十分钟,结束后我会带他走。”
金满抿紧嘴唇,半晌说:“好。”
电话那头似乎长长的舒了口气,很有分寸,也很温和:“那么,再见。”
没有多余的纠缠,也没有喋喋不休的废话。
电话挂断了。
金满发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开着五菱跑回家。
他有些郁闷,结果刚到村里,就看到金多多正在和小朋友打架,下狠手那种。
金满连忙开过去,把小孩子捞起来,脸有点黑:“金多多!”
其他小朋友看到家长来,撒丫子就跑,留下金多多一个人独自被收拾。
“满满!”
金多多看起来就是只小泥猴子,花猫脸,讨好的蹭他的裤腿:“你回来啦。”
金满蹲下身:“喜欢打架?”
金多多掰手指头不说话,摇摇头,又点点头,嘀咕:“他们也打我。”
那样子明显不怎么服气。
乡下的小朋友,谁的沙包大,谁是村里领头的。
金满一言不发的往家走,从小橱柜里掏出一把锁,把大衣柜锁上了,里面都是买给金多多的小零食,急得他不停地叫“满满”“猫猫”。
然而就是没有小零食了。
小朋友过了一会儿难过的跑回来,给他捶腿,搜肩膀,唉声叹气,嘟嘟囔囔:“那都给满满吃吧。”
金满好笑:“你都不吃了。”
金多多摇头,腼腆地说:“不吃了……也,也不打架了。”
金满从来没遇到这么好教的小孩,都有点愣在那里。
小朋友已经收拾好心情去逗小狗了。
算了,他跟小孩子较什么劲。
金满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情开阔了些,他给陆燕林发了条消息,约了见面的时间,然后就把事情丢到脑后去了。
金满很忙,他要帮周遇对接那些货主,自己还帮忙送东西,找幼儿园,事情又多又累。他一天跑下来倒头就睡,吃得多睡得着,面色反而更好了。
因为不上心,没有注意时间。
约定好见面那天,金满带着金多多去地里忆苦思甜,种了一早上的青瓜。
他提着摘的菜,牵着小朋友,开开心心回来,小狗已经长大了点,尾巴转成螺旋桨,兴奋的跑前跑后。
他和金多多各自咬着半截黄瓜,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在后面。
小朋友看到等在门口的小少爷和前夫,先停下来,然后是金满。
两人西装革履,和门口的野蚕豆格格不入。
陆知手里的蛋糕差点掉了,看了看陆燕林,咬牙:“你骗我!”
陆燕林向来沉静的面色亦有波动,小少爷忽然哇的哭出声,丢下蛋糕向他跑来,眼泪吧嗒吧嗒:“爸爸。”
金满愣了下,下意识侧身躲开,他心里一团乱麻,嘴巴比大脑快:“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叔叔就好了。”
小朋友义正辞严,张开胳膊,挡着小少爷:“喂,你是谁?”
第44章
夏天的树木昂扬生长,铺洒绿荫。
落地的蛋糕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奶油甜蜜的味道一下子挥散开。
蛋糕从人手中坠落时,就失去了价值。
他的婚姻和家庭破碎时,也同样无法修补。
金满总觉得,自己从来不无辜,他感觉到可能有陷阱,但是因为太想要上面放着的礼物,才会一脚踏进去。
所以他才说算了。
什么都不要。
不是想让陆燕林愧疚,潜意识是对自己很失望,所以惩罚自己。
你看,自不量力的代价就是失去一切。
盲目去爱的结果,就是一地的狼藉。
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结果。
金满的唇边沾着鲜果的汁水,涩涩的甜,那种涩从唇舌蔓延至心脏。他弯腰提着金多多的衣服,把他抱起来:“不能没有礼貌。”
金多多则记着那个omega上次惹哭满满的事。
但是既然满满说了不允许,他也就偃旗息鼓,蔫头耷脑。
“爸爸……爸……”
耳边小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眼泪像透明的珠子,一颗一颗从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落下来。
为什么呀?
他熬过了想要把他杀死的寒冷,他以为今天是来接爸爸回家的。
“抱歉。”
陆燕林走过来,宽厚的肩膀把哭的难以抑制的孩子笼进怀里,就像护住一片易碎的羽毛。
但现在的局面他没有预料到吗?
金满不那么觉得。
男人低下头,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不容置疑,温和地说:“关于离婚,我没有告诉他太多事,请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金满推开篱笆门,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的蜷缩,但这一步也是必要的,他不需要参与,没有立场,也没有作用:“好。”
陆燕林像似放松的轻轻低头,他穿着浅色的马甲和雪白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宝石领针,原本冷白的肤色,在日光下呈现微微的暖意。
“可以请你不要取消今天的会面吗?”
他这样请求。
金满动了动嘴唇,忽然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回去吧。”
陆燕林没有起身,维持着安抚的动作,从容不迫地说:“五分钟之后,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我会带他走的,但他今天准备了很长时间,至少让他和你道别。”
回答他的是篱笆轻微合拢的声响。
院子外的玻璃瓶被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起来。
金满和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石桌上吃饭。
陆知看那些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院落,陌生的餐桌。
一盘炒豆角,一盘土豆丝,还有小孩爱吃的番茄炒蛋和蒸豆包。
哦,不是他爱吃的。
陆知不爱吃金满做的菜。
那些都是另一个小孩爱吃的,所以他捧着饭碗,吃得很香。
家里并没有陆知能吃的精细食材,做饭的时候金满在灶台前坐了很久,盯着炉火一点点燃起来。
烈焰的温度让人畏惧又渴望,从飞舞的银屑和橙红的火苗里,又能窥见燃烬的薪柴。
不必要额外再做什么。
金满好像听到脑子里的声音,于是他顺从的洗干净手,按照以往,洗菜做好了饭,然后让金多多拿了四只碗。
“都吃吧。”
金满说,他没有用什么嫌恶的态度,也没有笑容。
陆知的眼睛刷地红了,他不知所措的面对这一桌饭,努力的让自己笑。
这对孩子来说有点难,但他做得很好。
他捧着碗,用小手夹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从他的身上,能够轻易看到陆燕林的影子,他们都是擅长控制自己情绪的人。
陆知要差一些,小孩子总是比较任性。
陆燕林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他安静的用餐,那双修长骨感的手,优雅又细致,不打扰陆知或者金满其中的任何一个。
冲动的,恼火的陆燕林被拒绝了,所以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金满给金多多夹了一个豆包,他已经吃了三个,剩下那一个不能再吃,容易积食,而且在客人在的前提下,很不礼貌。
金满很公平,他夹到陆知碗里。
刚好一人一个。
金多多眼巴巴的咬了一口,歪头看了看忽然僵住不动,然后嘴巴慢慢撇下来,好像很难过的小男孩。
金多多觉得陆知看起来像个瓷娃娃,好看,漂亮,但是多的没有了。
他如果不吃那个豆包,能不能让给我呢?
他这么想,也情不自禁的问出来,明明嘴巴里还充斥着甜蜜的味道,但是那是食物啊,满满亲手做的,光看不吃怎么行?
小男孩似乎被他刺激到了,用通红的眼睛狠狠……唔,也不算狠狠,金多多只能看出来那是双兔子眼,看了他一下,矜持的点点头。
“我去给你倒杯水。”
金满看到金多多不停地咽口水,觉得他吃太快了,起身去了厨房。
小孩子吃得脸上沾着饭粒,他晃晃腿,高兴的去拿陆知碗里的豆包。
陆知表情平静,克制和宽容,礼貌和分享,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做得好。
父亲说他拥有很多东西,不可以对陪伴自己的事物太介怀,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可是等那只手伸到他面前,他又改变了想法,很突兀的放下筷子,把豆包塞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嚼。
金多多失望而震惊地咽了口唾沫,哀伤的望着失去的食物。
“满满,他骗我。”
他委屈的控诉。
金满奇怪的看了看两个小孩,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他放下手里端着的两个水杯,买的时候成双成对,一个是蓝色一个是粉色。
金多多立刻忘记了先前的事,对杯子里的东西垂涎欲滴,乖乖坐好:“满满我要蓝色!”
金满把蓝色的水杯递给他,然后把粉色的放到陆知面前。
陆知盯着粉色的杯子,抬头看了金满一眼,慢慢地握紧自己的小拳头。
他有一个蓝色的房间,一座蓝色主题的游乐园,杯子不过是一块蓝色的碎片,但那个碎片却让他心口疼,不被偏爱的人,总是感觉得格外明显。
吃完饭,也到了应该道别的时候。
时间比最初约定的半个小时要长,陆知安静乖巧的样子,看不出来半个小时前那么情绪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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