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顾衿提前让人消过毒,解剖用的器具也已备好。
解剖开始前,陆怀归掀开了盖在鸣柳身上的白布。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眼眸紧阖着,嘴唇苍白。
只有脸颊的雀斑还很鲜活。
鸣柳这般模样,仿佛只是睡着了般。
陆怀归定定看着,像是要将她的面容镌刻于心,从此再不忘却。
顾衿在一旁静站,并未出声打扰。
许久,陆怀归才转过身,他抬手抹了把脸,对顾衿道:“殿下,我们开始罢。”
“不多看会儿了么?”顾衿道,“解剖我们也可以明日再进行。”
陆怀归却笑笑,“这就足够了。”
顾衿轻轻嗯一声,他伸出手去,又轻轻抚了抚陆怀归的发顶。
陆怀归眼眶红红,他移开顾衿的手,道:“开始罢。”
顾衿颔首,准备好器具后,就开始解剖。
陆怀归看着鸣柳的身体被一点点剖开,垂在身侧手越来越紧。
夏侯瑜。
他一定会砍下夏侯瑜的头。
让夏侯瑜死不瞑目。
让夏侯瑜永堕地狱。
一股浓烈的恨意从心头升起,他死死凝视着鸣柳被剖开的内脏,眼眸愈发地红了。
心上某处也像是被狠狠剜掉一块。
“怀归,”顾衿转身唤他,“结束了。”
陆怀归这才回神,“那殿下接下来就要配药了么?”
顾衿低嗯一声。
许是因着这次解剖后了解毒性的缘故,也或许是因着鸣柳的庇佑,顾衿这次配药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
不出两个时辰,他便将解药制出。
一日下来,他的身躯有些疲乏,淡漠的眼底却罕见地亮起了光彩,“我制成了,怀归。”
*
消息传到知州府时,许时渊还在卧榻看文书。
夏侯瑜来向他辞别,“既然瘟疫此事已了,下官便不多叨扰了。”
许时渊也对夏侯瑜没什么好印象,象征性地让侍从将其送出府门外。
夏侯瑜走后不久,顾衿与陆怀归就登门拜访。
听闻解药制成,他惊得险些从榻上摔下来。
“太子殿下所言当真?”
顾衿点点头,将制药的过程和鸣柳的事说与了许时渊。
听闻鸣柳中毒惨死一事,惋惜道:“鸣柳姑娘大义,都是下官眼拙,若能早些发觉那妇人的不对,也不至于让鸣柳姑娘遭逢此难。”
“鸣柳姑娘,太子殿下,太子妃,你们可是我们郦都城的恩人哪。”
顾衿沉默片刻,从怀中将一瓷瓶取出,“知州大人且试试这药如何罢。”
许时渊“哎”一声,双手接过了瓷瓶,又连声道谢。
“怎的不见那位大人?”一旁的陆怀归蓦然出声。
“哦,他回京城了。”许时渊道,“这里的事已经了了。”
“原是如此。”陆怀归唇角弯了弯,眼眸却沉下来,指骨泛白,“多谢大人知会。”
他本以为能在此处见到夏侯瑜,临走前正好将他杀掉。
不过没关系,夏侯瑜迟早会死。
他有的是时间陪夏侯瑜慢慢玩。
*
三日后。
许时渊身体彻底痊愈。
他向顾衿讨来解药的方子,让府医们配药。
忙碌几个日夜,所有解药全部制成,分发给了城中的百姓。
百姓们又连连对着许时渊叩首,许时渊嗐一声:“你们真正该谢的,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没错没错,”人群中有人附和道,“太子殿下太子妃真是天神降世啊,不若我们建两座铜像,以表心意。”
这自然要过问两人的意见,可两人眼下并不在场。许时渊犯了难,只道:“此事下官会与殿下商……”
他话未说完,便被不远处一道响亮的声音打断:“怎的不给小爷我铸一尊神像啊?”
许时渊一愣,他定睛看过去。
只见有一人身着锦衣,眉眼间与汝阳王有些神似。
待人走近,许时渊才看清来人,讶然道:“啊,谢小世子,你你你还活着啊?”
谢淮南眉心一挑,“怎么,许大人的意思是,本世子死在那破山上了?本世子命大,运气好,能回来也没什么问题吧?”
“不敢不敢,”许时渊忙道,“下官的意思是,您活着就好。”
谢淮南环视一圈,不见陆怀归和顾衿,“他俩人呢?又去哪儿鬼混了?”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去郦山了。”许时渊道,“其他的,下官就不知了。”
夏风正好,吹拂过每个人的心。
活着的人依旧活着。
死去的人,会被永远铭记于心。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第45章
*
两人在去郦山前, 将鸣柳葬在了一方僻静之处。
此处风景秀美,有山有水。
他们将她葬在一株槐树下。
日光穿过掩映的绿叶,在凸起的土丘落下斑驳的影。
陆怀归寻了一粗壮的树枝, 用剑将其削成木牌。
他在刻字时又犯了难, 须臾才写:“故长姐鸣柳墓, 原籍越州, 今逝于郦都。享年二十一。”
刻好后, 他将其插于坟头,又持香垂首,拜了三拜。
上一世, 他手刃太子, 离开太子府后,去乱葬岗徒手挖鸣柳的尸身。
可那尸身早就腐烂,化为了泥尘。
任他上天入地,都寻不回她一缕残魂。
她因他而亡,他却无法让鸣柳入土为安。
前尘往事萦绕心头, 他心中悲戚与愤恨交杂, 眼眶又渐渐通红。
发顶蓦然被一只手覆盖,他抬眸, 对上顾衿冷淡的面容。
陆怀归握住顾衿的手腕,轻轻扯出一个笑, “殿下,我们走吧。”
顾衿垂眸,沉默着看了陆怀归良久。
陆怀归的眼眶和眼尾都很红, 偏偏他弯出的笑又像是真的释怀了一般。
顾衿伸出另一只手,抚上陆怀归的脸颊。
陆怀归身躯僵了僵,唇角的笑敛下去。
顾衿的指腹微凉, 摩挲过陆怀归温热的眼皮。
陆怀归垂眸,蜷在身侧的手颤了颤,语气却极为轻松:“殿下,谢谢你陪我来安葬鸣柳,我以为……”
倏地,他被拥入一个并不算温暖的怀抱中。
顾衿的掌心轻贴他的后背,一下下顺着。
好奇怪。
他分明都没有哭的。
但为什么?脸上一片湿润。
陆怀归攥紧了顾衿的双臂,下颌抵着顾衿肩头,声音闷闷:“有时候我会想一件事。”
顾衿轻抚他的后颈,低声开口:“什么事?”
“爹娘死的那一日,我就在想,”陆怀归眼眸微敛,“为什么死的人……”
“不是我?”
他当然恨周澄,恨夏侯瑜。
可他最恨的,是无法保全父母亦无法保护鸣柳的自己。
他的憎恨,实则是出离于对自己弱小的愤怒。
顾衿静静看陆怀归半晌,心底某处塌陷了一块。
“怀归,”顾衿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温声道,“他们也不想这样的。”
“他们也想要陪你一起长大成人。”
陆怀归抬眸,眼睫还沾着泪珠。
顾衿垂头吻去。
陆怀归身躯颤了颤,猛地伸手,环住了顾衿的腰窝。
顾衿轻轻揽着他,声音温沉:“所以你更要活着,才不枉他们一番苦心。”
陆怀归没再说话,手臂却揽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嵌入顾衿身体一般。
从前他只觉自身悲苦,无尽的憎恨将他吞噬。
他为恨所驱使,被周澄蒙蔽着眼向前,一心夺权。
可他忘记了。
父母对他的期许从来不是报仇雪恨。
而是幸存于世的他,可以好好活着。
他蹭了蹭顾衿的肩膀,良久才出声:“嗯,以后会好好活着的。”
*
郦山。
两人抵达山门前时,褚青山正与几名黑衣人搏斗。
但见褚青山赤手空拳,那几名黑衣人持剑将其团团围住。
须臾,几名黑衣人悉数倒地,褚青山衣衫干净,滴血不沾。
褚青山上下拍了拍手,正欲转身,却听得一声高呼:“师傅,小心身后!”
说话间,已有人持剑逼近褚青山的后颈。
褚青山却不闪不避,抬指捏住剑刃,漫不经心道:“还是太慢了。”
那剑在他手中如薄纸,只稍稍用力,顷刻间便断成两半。
黑衣人一愣,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掌打飞,当场没了气息。
褚青山看了眼两人,摆摆手道:“进来罢。”
闻言,两人抬脚上前,随褚青山进屋。
陆怀归在经过那黑衣人时虚虚一瞥,只见那几人腰间俱是悬着半月玉佩。
他眸光暗了暗。
进屋后,褚青山唤小侍童来,给两人各沏一盏茶。
“师傅,”陆怀归道,“夏侯瑜他为何杀你?”
褚青山轻呷一口茶,“来寻仇。”
“他同你,何仇之有?”
“徒儿你可知,世间命数皆由天定,”褚青山搁下茶盏,徐徐开口,“命数之事无法改变,除非……”
陆怀归一瞬不瞬盯着褚青山,“除非?”
“以命换命。”褚青山道,“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陆怀归闻言一怔,身侧的顾衿更是眉心微蹙。
“先父曾是当朝国师,夏侯瑜出生时,便断定过夏侯瑜是杀父弑母的命数。”
“先皇闻之大怒,将先父下狱处斩,直至夏侯瑜十五岁那年,他用一杯毒酒,毒杀了自己的胞弟。”
“朝中掀起轩然大波,那个预言又再度被人提起,夏侯瑜太子位被废,囚于郦都。几年后,夏侯瑜举兵攻城。”
“先皇和先皇后被他斩首,尸首悬挂于城门。几月后,他自焚于宫中,尸骨无存。”
“这便是他的命数,”褚青山道,“他由此记恨先父,只可惜先父早亡,便记恨于我。”
陆怀归张了张唇,“那您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收他为徒?”
这不给了夏侯瑜可趁之机么?
夏侯瑜向来嫉妒心强,又锱铢必较。
父母他尚不能放过,更何况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师傅。
褚青山却道:“当年之事,先父亦有过。若没有那预言,他或许能过得平顺些。”
“这是我欠他的。”
陆怀归沉默很久。
一个背负着杀父弑母命数的太子,就算有皇帝压着,流言并不会消歇,反而会更变本加厉。
若没有那国师的预言,就算他最后依旧面临这样的命运,也比提前预知自己的结局好受些。
就像重生后,什么都无法改变的自己。
他蜷了蜷手指。
手背蓦地被一只掌心覆盖,他眼瞳微颤,侧目看向顾衿。
顾衿神色淡淡,面无波澜。
桌案下,握他的手却很紧。
“你今日来此,是想让为师再为你卜一命么?”褚青山问道。
陆怀归却摇摇头,“不是。”
“哦?为师还鲜少有算错的时候,”褚青山眉梢微挑,“那徒儿来此,所为何事啊?”
“师傅,徒儿今日是来向您辞行的。” 陆怀归微微弯眸,“再过几日,徒儿就回京城了。”
褚青山一顿,他盯着陆怀归瞧了半晌,神色微凝,“回京?你明知回京……”
陆怀归很轻地笑,“徒儿知晓,但徒儿还想一试。师傅自诩算无遗策,不也有算错的时候么?那所谓的命数,说不准也只是虚妄。”
就算回京后,面临的是必死之局又如何?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被那所谓的命数左右,还是他反过来主宰命数。
褚青山见状,便也不再阻拦,“你意已决,那为师自不必多说什么,你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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