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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顾衿抬起手,陆怀归下意识地闭眼。
可他久久,都没等来扇在脸上的巴掌。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又很无奈。
那只手落在他肩膀,将他肩头沾染的零星雪粒拂去。
“罢了,回来就好。”
陆怀归怔忪片刻,缓缓睁开眼,只见搭在肩头的那只手在抖。
身体也是,在很小幅度地发颤。
倒不像是在生气,而是罹患某种病症。
陆怀归伸手,掌心覆在了顾衿玉白的手背,摩挲了一下,如同一个做错事后,小心翼翼讨好的孩子。
顾衿神色僵了僵,正欲将手抽回,却被攥得更紧。
陆怀归的手很凉,在外多是受了冻,覆上他手背时有些酥痒,他微微蜷了蜷手指,面色不虞。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陆怀归抬眸看他,黑白分明的眼中似乎蒙了层薄雾,鼻尖也通红,看起来颇为可怜,“您可以惩罚我的。”
顾衿嗯一声,手被松开后,便负手往里间行去。
陆怀归低头,跟在顾衿身后。
里间熏了炭火,暖烘烘的,陆怀归手脚冰凉,甫一进去便感到一阵暖意,消融了身上的寒意。
“过来。”
陆怀归便乖乖走近,在离顾衿约莫一尺处停下。
“手伸出来。”顾衿淡声道。
陆怀归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平举到头顶,熟练地往下跪。
“起来。”顾衿蹙眉将他拉起来,“没让你跪着。”
陆怀归抬起头,不解又茫然。
直到手里被塞了一个手炉,淡淡暖着掌心,他才堪堪地回神。
鸣柳这时候掀帘,探进来半个脑袋,她轻声问道:“殿下,这饭菜还要再热一回么?”
陆怀归微怔,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张漆着红木的桌上。
上面摆着许多个盛菜的瓷盘,似乎已经冷了。
烛火幽微,瓷盘边沿泛起一圈光泽。
顾衿似乎,等了他许久?
陆怀归垂下眼帘,复又转头去看顾衿。
顾衿坐在榻侧,抬指捏着眉心,只是指骨还在隐隐发颤。
他乌发未束,长长披散下来,半边脸被烛光罩着,眸色沉郁。
“殿下。”
“嗯。”顾衿放下手,嗓音冷淡,“怎么了?”
“我饿了,”他小声开口,“我们用膳吧。”
顾衿没看他,喉间轻嗯一声后,让鸣柳下去重热了一遍再端上来。
两人沉默着吃过这顿饭,谁都没再说话。
陆怀归一边埋头吃菜,一边在心里盘算。
顾衿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总不会是担心他吧?
大半夜来寻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
他低着头,余光瞥向坐在身侧的顾衿。
顾衿面容冷淡,烛火明灭间,他眉宇轻皱,夹起一块肉来,放到了陆怀归碗里。
陆怀归怔了片刻后,抬起头,“殿下,我……”
“不喜欢?”
“您从前都不许我吃的。”
“为什么?”
陆怀归抿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肉送到嘴里咀嚼,含糊不清道:“因为紫衣说,说饿着肚子才能侍奉好恩客。”
周遭顿时陷入冷寂,顾衿攥紧了手里的筷子,神色骤然冷下来。
这些人,到底给这孩子灌输了什么东西?
明明年纪还这样小,却要学勾栏把式来讨生活。
鸣柳进来换菜时,惊呼了一声,“殿下,您的手!”
顾衿垂眸,木筷不知何时被折断,木刺扎进掌心里,血珠涓滴淌落。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盯着掌心里的血厌烦蹙眉。
陆怀归瞧着鸣柳给人包扎,眼眸晦暗不明。
*
之后的那几天里,顾衿都很忙。
临近年关,朝中许多事都要处理,回府的时候也愈发短。
这天夜里,顾衿难得回府。
他身着朝服,峻冷的面容上泛起红晕,他的步伐并不稳健,被春庭扶着,摇摇晃晃地经过窗前。
他被人在水里下了药,神志都不算清明。
“太子殿下,您是不是想小侯爷了,奴婢带您去找他可好?”春庭问道。
顾衿闻言,顿住了脚步,哑声道:“不必打扰他。”
“可是……”
可他是个男人,不纾解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活活憋死吧?
春庭思忖了片刻,还是将顾衿扶到了偏房外,轻轻叩了叩门。
门被打开,顾衿走进去,瞧见了斜倚在榻上的陆怀归。
陆怀归衣衫半褪,滑落至腰窝,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垂落在地。
仿佛是等了他许久,见他靠近,陆怀归便开口,“殿下,您回来了。”
顾衿不甚清明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殿下,您怎么了?”陆怀归明知故问,无辜眨眼,“可有哪里不适啊?”
顾衿看了他许久,久到灯芯都快燃尽,才终于探出手去,扣住了他的肩膀。
霎那间,压在枕下的匕首被抽出半片刀身,只待顾衿近些,再近些,他便能杀了他。
从此不相欠。
“衣服,怎么不好好穿?”
陆怀归一怔。
顾衿微微倾下身子,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他。
纤长的五指在触到陆怀归的肌肤时,轻轻颤了颤,旋即移开。
半敞的衣衫被拢到肩膀,腰间的系带也被细致缠好。
“若不穿好,会被罚的。”
顾衿向来清冷的声线里,裹挟着丝丝哑意。
他分明忍得辛苦,眼尾处都是一片薄红,艳如海棠。身躯也不太能站直。
让一个向来冷淡自恃的人失态至此,可见是下了不少的药。
陆怀归忽然问他:“罚什么?”
顾衿沉默下去,似乎是在回想,最后又摇头说:“不记得了,应该是关禁闭五天吧。”
陆怀归微微张唇,抬起手,故意在顾衿的胸膛游移打转。
顾衿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扣住了陆怀归作乱的手。
“殿下,是不是忍得很辛苦啊?”陆怀归一边说,一边将匕首又往外抽出半寸,“是不是很想和我……”
他话未说完,顾衿忽然松开他,摇晃着身躯走向院外。
春庭还在外面候着,见顾衿出来又上前道:“殿下,您——”
“去打半桶冷水。”
春庭一顿,“这有损您的圣体,况且这么冷的天气……”
不待她说完,顾衿已经拂开她,兀自走远。
“殿下,殿下……”春庭连忙跟上去,扶着他,“您要去哪儿啊?”
顾衿沉默不语,春庭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顾衿身侧。
这叫什么事儿?一般这种情形,难道不是去找太子妃行敦伦之礼吗?
怎么到了顾衿这里,就不愿意了呢?
还未走出偏院,陆怀归就已经追上来,轻声道:“春庭姐姐,我来扶殿下吧。”
春庭闻言,看了看陆怀归,又看了看顾衿。
顾衿神色依旧不太好,身躯是滚烫的,春庭扶着他时,都能透过衣料感受到他异于平日的体温。
许是太难受,他连话都说不出,只是眸光不甚清明地朝陆怀归望去,又迟滞地敛眸。
手臂被陆怀归很轻地握住,他垂眼凝视片刻,倒也没甩开。
反而任由着,体温也因这微末的触碰猝然升高,手背青筋暴起,指骨泛白。
*
在陆怀归的搀扶下,顾衿来到了浴池。
夜半更深,侍女们都已经歇下了。
阁中空寂,浴池里的水也是冷的,幽幽泛着冷气。
“去关门。”
陆怀归微微颔首,松开手,转身去阖门。
门阖上的瞬间,他听到扑通一声。
再转身时,顾衿已经背对他,和衣浸在浴池中,搭在浴池边沿的手颤了颤,旋即又静下来。
陆怀归怔忪许久,才迈步走向浴池边沿。
他半蹲着,探指在浴池里试温,冰冷刺骨的寒意蔓上指尖,他猛地缩回手去。
可顾衿却平静而淡漠,似乎感觉不到冷。
“殿下,”陆怀归垂眼,目光落在顾衿那张脸上,“您为什么不碰我?是厌恶我吗?”
顾衿没说话,闭着眼睛,后颈枕着浴池边沿的石头。
灼热还未散去,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还要喑哑:“……不是。”
“那为什么不呢?”陆怀归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眼瞳清澈透亮,“是因为我不如紫衣吗?”
“……”
因着在池中泡了许久,顾衿的唇色隐隐发青,欲望尚未消解,心绪也混乱至极。
他忽地睁眼,正与陆怀归四目相对。
“殿下,”陆怀归道,“您是不是讨厌我了?是不是早就厌弃——”
一双冰凉的手,猝然将他的脸捧起。
他藏在身后的匕首险些要握不住。
顾衿捧着他的脸,指腹轻抚过他的眼尾。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了他的额头。
竟让他忘记,跟着顾衿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
第8章
*
浴池中,冷水泛起丝丝寒气,侵肌入骨的冷。
顾衿冰冷的指尖搭在陆怀归的后颈,极轻地摩挲一下。
似乎还浸在那个吻的余韵中,久久无法回神。
“殿下,您还难受啊?”
顾衿被这一声殿下唤回了些许神志,在对上陆怀归的眉眼时,眸光清明了半瞬。
陆怀归垂眼,从善如流地伸出一只手,去解顾衿被冷水浸湿的衣衫。
衣衫湿黏,紧贴在顾衿身上,半片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他的手指抚上去,一下下地拨弄。
顾衿身躯僵直,呼吸因为他的动作急促不少,那双冷淡的桃花眼也似含春水,失神地瞧着他。
陆怀归一只手按在顾衿的胸膛,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悄无声息抵到了顾衿后颈。
“殿下,”陆怀归的指腹按在了顾衿的喉结,他微微倾身,贴在顾衿耳边道,“很快,你就不会难受了。”
就在他的手微微用力,匕首要陷进顾衿后颈的皮肉时。
脚下却一滑,整个人的身躯前倾,要往那水池跌去。
腕骨蓦然被稳稳抓住了。
他低头,瞥见那只被冷水冻得青白的手臂。
顾衿的气息依旧粗重,温热吐息落在他手上,有些痒。
“殿下。”陆怀归又这样喊他,有些无辜。
顾衿紧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挥开。
陆怀归一个趔趄,身躯往一侧撇去,手中的匕首还来不及收。
可顾衿已然转过身,背对他,未再看他半分。
“回去。”顾衿冷然的声线里,还带着丝丝的哑意。
“可是您很难受……”
“我说了,回去。”顾衿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你这般。”
陆怀归顿住,久久都没说话,像是被顾衿这句话伤到了一样。
周遭一时间陷入冷寂,片刻后,响起了关门的吱呀声。
顾衿转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只剩下空荡荡的池子,哪里还有陆怀归的踪影。
陆怀归回到偏房,坐在案几前,点了油灯。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徐徐展开。
这是周澄白日里派人给他递的信。
“若要离开太子府,今夜正是良机,贤侄静心等待即可。”
看罢纸上内容,陆怀归便将纸折了,就着烛火点燃。
烛灯昏黄,陆怀归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屈起指骨在木桌轻叩。
火舌沿着纸张末梢舔舐,灰烬落在他的手背。
烫得他皱起了眉。
他却没有动,反而将灰屑摁在手背,直到通红一片,起了水泡才罢休。
不需要,是哪种不需要?
是看了他就烦的不需要,还是只把他当小孩的不需要?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心烦意乱。
真以为自己和太子是什么恩爱夫妻吗?他分明恨不得杀了太子,啖其肉饮其血,又怎么会因为顾衿的那一句话就觉得……委屈了呢?
陆怀归敛眸,盯着手背的那片红,冷笑出声,“呵,真是演得自己都信了。”
*
次日清晨,顾衿照常早起上朝。
除去有些泛白的面容,他似乎与平日并无区别。
在经过偏院时,他又顿住了脚。
“太子殿下,怎么了?”春庭问他。
他眉心微蹙,蓦然想起昨晚,陆怀归半敞的衣衫、总是蒙着雾的眼睛,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媚态,无不是在经年累月的驯化下,被迫形成的求生本能。
“去请位教习先生来。”顾衿淡声道,“尽快。”
“可是,小侯爷他已经……”
不等春庭说完,顾衿已然坐上马车,掀帘道:“最好是两天之内。”
春庭怔忪,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小声咕哝道:“可是小侯爷他已经过年龄了呀。”
但主子的命令又不能不从,春庭立刻下去办了,在府门外张贴告示,招教习先生,月银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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