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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待有人来揭榜,宫中便率先派了教习先生来。
道是受太子所托,来教导太子妃。
春庭半信半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奈何是宫中来人,她又不能拒绝,只能先将人留下来,待太子回府后再做打算。
教习先生授课的第一日,春庭不放心,在书房一侧装作在收拾书卷,一边收拾目光又时不时往陆怀归和教习先生那儿瞧一眼。
余光里还瞥见在另一侧擦拭瓷瓶的鸣柳。
两人四目相对,又默契地敛目低头,继续做手头的活儿。
“来,你先说说……”教习先生一手执戒尺,另一只手执书卷,一副不怒自威的态势,“四书五经是什么?”
陆怀归哪里能答上来,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伸手。”
陆怀归便伸出手,手指微蜷。
冰冷的檀木戒尺将他的手背抬高,接着重重向他的掌心打下来。
“啪!”
两人齐刷刷朝陆怀归这边瞧过来。
他的手掌很快便泛红发肿,他一直低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鸣柳看不下去,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春庭拉住,对着她摇摇头。
教书先生板着脸,见陆怀归要躲,便又重重打了他的手心一下,斥道,“直起身来,这像什么话。”
“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还敢躲。”
陆怀归垂眸,盯着泛红充血的掌心,一语未发。
一整日下来,陆怀归的手都肿得老高,筷子都险些要握不住。
鸣柳心疼地给他涂药,一边涂一边道:“他怎么能打人呢?待殿下回来,奴婢去求情。”
陆怀归沉默着,没有讲话。
太子最近还在忙朝里的事,之前还是五天回一次府,现下却是半旬回一次府。
也就是说,这样的挨打,他还要忍耐许久。
鸣柳以为他是被那教习先生吓着,连话都不肯多说了。
那教习先生气势凌人,凡是背错一个字,都要挨板子。
可怜他那两只手,总是新伤叠旧伤。
但仪态风度确实比以往好很多,不似从前般举止柔媚似女子。
这天,正值腊日,府中下人忙碌着备腊八粥。午时,鸣柳去小亭叫陆怀归用膳。
教习先生却不放人,执着戒尺坐在太师椅上,让陆怀归背诗。
陆怀归背对着鸣柳,从前纤柔的少年如今也落拓峭拔,如芝兰玉树,让人为之侧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一句是什么?”
“纵我不往,子宁不……”
教习先生举起戒尺来,不耐抬眼,“手抬高。”
“啪!”
这一下,打的不是手心,而是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快有了红印。
打手臂比手心更痛,又不能躲,只好忍着。
他抿抿唇,又听那教习先生道:“重新背,背不过不许吃饭。”
陆怀归薄唇翕张,从头背起,“青青子衿,悠悠我……”
教习先生冷哼一声,抬起戒尺调整陆怀归的站姿。
“腿伸直,腰不许弯。”
说着,便对着他的小腿肚敲了一下。
待他颤声背完整首诗,教习先生才颔首放人。
一转过头,陆怀归猛然对上站在身后的顾衿的面容。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脸被风刮得青白,垂在身侧的五指拢紧,指骨泛白,目光紧凝在陆怀归通红的手臂,久久都没移开眼。
鬼使神差下,陆怀归将袖子扯下来,盖住了那片红痕。
他又对顾衿微微躬身,手背叠手心,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您回……”
不待他说完,顾衿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很重,攥得他痛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顾衿将他牢牢护在身后,蹙眉质问那教习先生:“你教便是教,打他作甚?本宫是让你教他,不是打他。”
此言一出,教习先生愣住,就连陆怀归也怔忪很久。
“可是殿下,这不打不成器,我们几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您也知道严师出高徒不是?小侯爷他性情顽劣,自然是要敲打了才是,否则日后走了歪门邪道……”
顾衿的脸色霎时间沉下来,攥着陆怀归腕骨的手又紧了紧。
他死死盯着教习先生,冷声打断道:“他不会。去找账房先生领钱罢,你不用教了,日后本宫亲自教便是。”
陆怀归抬眸,望着顾衿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虚起来。
那人的身躯又在小幅度地轻颤,就连紧攥他手腕的指骨都在抖。
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因为他被打,所以生气了吗?
陆怀归一直盯着顾衿的身影瞧,像是想要看出些什么来。
就在顾衿要拉着他离开时,他蓦地出声:“殿下。”
顾衿停下来,侧头看他。
“殿下,先生他也不是故意,是……是我愚笨。”陆怀归与那教习先生对视一眼,声音很轻地说,“但先生他是为了我好,是我自己学不会,惹恼了先……”
“够了。”顾衿打断他,冷声道,“为人师表,却是这般做派,留着让他继续打你是吗?”
陆怀归一哽,垂着头不作声了。
顾衿眉心紧拧,手还在发颤,见人没再辩驳,便一直牵着往外走。
只是还未步出凉亭,春庭便匆匆行来,通传道:“殿下,熙公公来了。”
“不见,本宫还有要事在身。”顾衿冷冷开口,抓着陆怀归就要走。
春庭忙跟上前,低声开口道:“可是,熙公公说,此事与小侯爷有关。”
第9章 他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
顾衿闻言,淡声道:“那便让他去前厅等……”
然而,还不待他说完,不远处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不必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朱红宦服的人从院门踏进,他面白无须,双手捧圣旨,玉柄拂尘搭在臂膊间。
此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内宦,熙公公。
“咱家宣完圣旨便走。”熙公公展开手中的圣旨,道,“太子、太子妃接旨。”
两人对视后,跪地稽首。
“镇远将军陆远澜之子,今太子之妻陆怀归,念其父母见背,孤苦伶仃,特邀其与太子一同入宫赏宴,共度除夕佳节,钦此。”
陆怀归垂眸,久久都没有接旨。
前世太子性情暴虐,处事上却又处处受皇帝掣肘。
他在太子府中受尽磋磨折辱,本以为那圣旨是救命稻草,不想却成了催命符。
他在接过圣旨后,当天夜里便被太子毒打一顿。
他本就身躯孱弱,又赤裸着身子在雪中整整跪了一夜,很快便高烧不止,险些要了半条命。
而那一天,也是他父母的忌日。
他连去祭奠的资格都没有。
熙公公捧着圣旨,等了许久都不见陆怀归接,顿时不悦道:“太子妃,您还不快些接旨,莫不是想抗旨不成。”
他缓缓抬起头,乌瞳中的恨意将收未收,仿佛不见底的深渊,死死凝视熙公公。
熙公公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不觉间竟后退了一步,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抬指拔高声音道:“你……你敢抗……”
“儿臣代内子谢过父皇。”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陆怀归临近崩溃偏执的神智也被扯回。
他侧过头去,只见顾衿膝行几步,双手恭敬接过熙公公手里的圣旨,又道:“内子身子不适,还望公公见谅。”
说着,他便向春庭使了眼色。
春庭立马会意,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塞给熙公公。
熙公公冷哼一声,收进了怀中,摆了摆拂尘道,“望二位莫辜负陛下一番美意。”
说罢,便甩着拂尘扬长而去了。
顾衿微微颔首,将陆怀归牵起来站好。
陆怀归跪久了,腿弯又有些隐隐作痛,眉心皱起来拧成一团,额角浮出细汗。看起来像是在忍。
顾衿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衣袖猛地被人扯住。
他的身躯僵硬片刻,还是转过头。
“殿下,”陆怀归抿着唇,头垂得很低,手指用力攥紧他的衣袖,“方才我不是故意。我只是……”
要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大则受牢狱之灾,小则小事化了。全看那宦官心情。
若不是今日有顾衿在,他怕是早被那宦官误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是以,这是多次虚假的道歉里,唯一含了真情的一次。
顾衿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发顶,再说几句安抚的话,猝然又瞥见他袖间被戒尺打出的交错红痕,和他有些打颤的腿,脸色又沉下来。
他收回手,将袖子扯回,冷声道:“鸣柳,带他回房。”
陆怀归见状,也不再纠缠,任由手中攥着的衣袖被顾衿一点点抽离,转身随鸣柳离开。
一路上,陆怀归都沉默无言。
鸣柳看他这样,以为他是失落难过,便温声劝他道:“阿归啊,殿下他的性情便是这样的,你别往心里去,他也很在意你,不想看你受伤受委屈,但你还帮着教习先生说话,殿下难免也不舒服。”
陆怀归猛地顿住,忽然开口道:“他在意我?”
鸣柳怔忪片刻,又很轻地点头。
“对呀,殿下之前回来过一次,还把这个给了我,说是每天给你涂腿,会好得快些。”鸣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放在他手里,“不过那时候你睡着了。”
“但那天夜里,我亲眼看到,殿下他给你涂药呢。”
陆怀归看着手里躺着的小瓶,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又不是真的想知道顾衿在不在意他。
*
将陆怀归送到偏院后,鸣柳便下去做活计,临走还不忘叮嘱陆怀归用午膳。
陆怀归点头应声,推开紧闭的房门。
一入眼,便是一桌泛着热气的菜,桌边还坐着一人,似是等待他许久。
见他回来,对方连忙起身,恭敬道:“小侯爷。”
陆怀归摆摆手,坐到那人对面,斟了杯水仰头咽下,动作间,宽大的袖袍从腕间滑落,依稀可见被戒尺打出的血痕。
“小侯爷,我们这样,是否做得太过了?”那人看了眼他的手臂,缓缓开口道,“在下看来,太子殿下着实真心待您,我们还要接着按计划来么?”
再者,陆怀归算自己半个主子,真把人打伤打残了,他这颗脑袋还是早早捐了罢,不必去向周澄复命了。
陆怀归垂眸,心不在焉地看着手臂上交错的红痕,怔然想起那只发颤的手,和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先用膳吧。”陆怀归蜷曲了一下手指,“计划的事,从长计议。”
对方啊了一声,“原计划,我们不是除夕那天离开太子府中么?那时候戒备的人少,我们也好行事不是?”
陆怀归没说话,捧着鸣柳煮的腊八粥,兀自喝了。
须臾,他才放下碗,缓缓开口:“除夕那天,是宫宴。”
“那宫宴,您之前不是说不去的么?”
正如对方所言,计划是他按照前世事件的发展制定的。
他被毒打一顿,再被拴着铁链关起来,只能隔着柴房的窗户,看烟花在夜空绽开。
最后趁守卫松懈之时,顺理成章被人救走。
不想这一世变数太多。
而最大的变数,是前世折辱凌虐他的太子,这一世却待他……
他忽然觉得后悔,倘若重生那一日直接将顾衿一举击杀,又何来今日这诸多难题?
“之前不去,现在要去。”陆怀归道,“圣旨已经下了。”
“所以,除夕那天,我们走不成了?”那人一顿,“那我们是不是该知会周大人……”
陆怀归眸光微暗,“不必,我自会想办法。”
“那还走吗?”那人问。
陆怀归嗯一声,屈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走。”
只不过计划,该变一变了。
*
鸣柳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今日轮她值夜,不觉间昏睡过去。
她虚虚抬眼,朦胧间瞧见一个高大颀长的背影。
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太、太太子殿下。”她站起身来,忙躬身福礼道,“您又来看小侯爷啊。”
顾衿轻嗯一下,又抬手让鸣柳小声些。
“他,睡了?”顾衿的声音冷淡,如往常般不辨喜怒。
鸣柳点点头,“睡下有一会儿了。”
顾衿便没再问询,径直走到房门前,手按在门环上,迟疑片刻才开门。
他穿过外间,轻车熟路走进里间。
入目便是躺在床榻上的人,陆怀归背对着他,身子微微蜷缩。
顾衿走近了去瞧,只见陆怀归着一件中衣,眼眸阖着,长而密的眼睫垂落,一副睡得安详的神色。
他半截手臂还露在锦被外,红痕已经褪下去,但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在月色下显得刺目。
顾衿蹙眉,抬指轻抚那道微微凸起的红印。
似是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陆怀归翻了个身,面对他,闭着眼揽住他的手臂。
“阿娘……你别走。”
顾衿身躯僵了僵,抬手轻轻将陆怀归的手臂放下去。
随后他自怀中摸出小瓶,洒了些许药粉蘸在指腹,托着陆怀归的手臂,在伤处一点点涂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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