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的疯劲儿莫名其妙被他俩嘎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气鼓鼓的脑袋,“扫兴,太扫兴了。不懂我,都不懂我!”
[你这个歇后语是有水平的。]
[阿言上次骂王温舒是屎壳郎趴在鞭梢上——光知道腾云驾雾,不知道死在眼前。]
[阿言的精神状态好像好多了。]
[他是想搞大事。]
……
第69章 祸水东引
霍彦回到了他的长安,他来回走风沙里滚了一趟,被人看到与卫青一道回来后,就知道大事不妙。他是想跑的,但在卫青温温柔柔的眼神下,霍去病都服帖的,别说他了。
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霍彦已经堆起了二皮脸开始接受自己被批斗的旅程,可是卫青这次没直接带他俩去认接受三方会审,只关了他俩各自禁足。
“不是,为啥啊!这样不好吧,舅舅不让我们去见姨父吗?姨父也不生气吗?我俩偷渡啊!”
霍彦像只蛆一样在自己的大床上拱来拱去,嘴里念念叨叨,“太狠了,破我心防啊!”
卫府因为卫青的功劳越来越大也变得越来越大,卫青疼爱这两个小子,给他们俩留了府中东西最大的两个房间,就处在对面。
屋中十分干净,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和整齐,并没有多余的摆饰,只有一张案,一个书架,并着放武器的架子,案头放着几本书,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十幅白纸绘的地型图,上面的匈奴两个字,刚劲有力,气透纸背。床头还挂着几件单衣,除了那张价千金的玳瑁床,利落到得几乎像个雪洞。
霍彦顶着一头乱毛,蹭地起身,翻滚下床,一路不忍直视,阴暗爬行到窗户边,然后扒拉着窗棂,骚扰对门的霍去病。
“霍去病,你理理我,都没人理我!我孤单啊!我要出去!阿兄,阿兄,阿兄~”
卫府的侍从不多,不少是卫青的旧部因受伤无法上战场的军汉和其父母。霍彦和霍去病关禁闭是常有的事,他们平时就照着卫青的意思,按时送饭,跟这两孩子说会话,出来溜达时就看看那个门锁有没有被撬开就是。所以今日霍彦往外面嚷,检查门锁他的老仆早已习惯了,这个小主子只要被关烦了,就要烦他阿兄。
老仆也不拦霍彦,耸拉着他松垮的眼皮,溜溜达达地就走了。
霍彦巴着窗户,见到他也一乐,漂亮的面容在阳光下发着光似的,开朗得不行,大声冲他喊,“翁翁,一会儿能给我和阿兄捎个梨干炖汤吗!就是那个不要蜜加枣的和那个加蜜的!”
老仆唉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小郎君,老夫不是那姓陈的,老夫耳朵好使着呢!”
得知认错了人的霍彦笑容没变,“那你给我拿梨汤,好不好,翁翁!”
卫府院里有一棵大梨树,霍彦天天给它浇水,今年终于结了一批果子,霍彦搁入秋了,就心心念念炖梨,每天都搁树下嘀咕。只可惜只吃了一两回,就被霍去病忽悠着傻乎乎的去吃了两三个月的沙子,现在十月初才回,梨子都成了梨干。霍彦耿耿于怀,啃了梨干还不够,还要吃梨干汤,誓要把自己没补齐的补回来,自回后就被关着也不能阻止他啃梨,他趴窗口,把脸上肉肉叠起,软乎乎地央着家中老人给他炖。
家里的老仆们年纪都大了,把他和霍去病当自己娃儿看,就喜欢他俩多吃,他一撒娇,那梨干他一回来就下了锅,煮了一大锅,合府上下都饮上了那甜汁,也算尝了秋收冬藏的美感。
果不其然,老仆笑得满脸折子,高高地哎了一声。
“小郎君等着。”
霍彦高兴了。
“翁翁疼我。”
[阿言,你翁翁姓什么?]
[宝宝,你是真的宝宝,要不要加燕窝。]
[挥手帕~]
[我要吃梨,我要吃梨~]
霍彦不搭理这群笑话他的,还冲着霍去病在的屋子闹。
“理我嘛,阿兄,阿兄,你不要不理人哦,不好,不是大丈夫!”
霍去病在屋子里把他这半天说的话一一全听在耳里,歇了看图纸的心思,他倒不是觉得被人扰了兴致,只是实在觉得可爱,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把手中的轩辕犁模型放下了,小心地避开霍彦那乱七八糟堆放了一地的小发明,推开了窗户。
由于是在家中,他穿得简单,只穿了一件宽松柔软的雪青色大衫,衣衫上绣了枝桃花,背后搭了一截青袍,他乌色的头发只用了一根玉簪半散半挽的撑着,不少头发滑落在肩。
他平素一向整洁严谨,言行全是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跟把剑似的,锐气逼人。现在一推窗,却是眉目松驰,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但他这身衣服是霍彦的。
卫青为了让他俩不舒服,特地让他俩调换了房间。
霍彦与霍去病对视,然后忍不住弯了眉眼。
“阿兄俊俏的很。”
霍去病有些不习惯这个宽袖,但是听见他的赞扬,还是微弯了唇。
“你今日也很俊俏。”
他俩就互相扒着窗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
天南海北地,他俩乱说一气儿。
霍彦与霍去病心照不宣。
最迟明天刘彻就要召他们了,公事处理好了,就要处理私事了。
现在不出去是好事,大舅舅的竹竿,阿母的巴掌都在等着他们。
外面都是敌人。
他俩不愧是刘彻的好大儿,说是第二天就是第二天。
刘彻第二天下了东朝,就让他俩滚过去,彼时霍彦还在呼呼大睡。
作为一个没人管就浪的夜猫子,他昨天晚上忙活了一晚上做了一款可以温水的自热壶想做军需,还有霍去病和卫青的药膳配方,他也重新改了,天微白时才借助药物闭了眼,现在自然是困得睁不开眼,任凭传唤的侍人怎么砸门,他都不吱声。
霍去病在那边见状,随意披了件单衣,就上前拦了那些未央宫的侍人再砸门,经常看霍彦门的老仆颤巍巍地准备掏钥匙开门锁,就被霍去病夺了,他拿起钥匙就破门,他知道霍彦点安眠香的习惯,捂着口鼻,就把熟睡的霍彦给打横抱出来了。
霍彦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光着脚,在秋冬交际之际,瑟缩了一下,更显身形单薄,他正梦到自己没救活他阿兄,正崩溃着呢,被风一吹,迷迷瞪瞪地醒了。
一抬首,就看见霍去病抱着他,跟逃命似的往他屋里逃,然后在他身上裹衣服,裹完一层又披一层。他迷糊的以为是霍去病回魂,揉了揉眼睛,近乎贪婪地望着霍去病,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出手去碰霍去病的脸,似喜似悲,只有眼泪顺着鬓角滑落。
“阿言,作噩梦了,都说胡话了。”
霍去病不喜欢他哭,但是他哭得实在是太惨了,像是失了魂一样,最后少年人叹了口气,温柔地抬起手,摸摸霍彦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我一人过去,你再睡会吧,乖。”
霍彦看到霍去病陡然放大的一张脸和那一声熟悉的阿言,猛地扒住了霍去病的手,没梳好的漆黑头发软趴趴垂在额头,面如浮雪,一双眼睛乌黑水润,却红通通的,跟只兔子似的。
“你是来怪我的吗?”
他说着便笑。
霍去病闻言,反问,“是你在我的梨汤里放草药的事儿吧,没事儿,阿兄不生气。”
霍彦现在脑子嗡嗡直响。
霍去病有些担心了。
他正欲再探,就被霍彦轻轻捧住了他的脸,脸颊是温热的,霍彦的心突然狂跳起来,然后直接冲霍去病撒了一把他平时用的安神香,霍去病迅速躲开,但霍彦接着又扔了一把,他不光扔药粉,他还一边怪笑一边往自己的香炉里撒,把屋里搞得烟斜雾横。
“跑什么?你就呆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霍彦话说得霸道,实际上却是死死抱住霍去病大腿,霍去病觉得霍彦像是一条美人蛇,而他就被缠住了,那蛇就等着毒性发作,把他困住呢。霍去病知道应该直接踢开霍彦,但是他难得舍不得,最后他还是因为心软自愿被他幼弟放倒了,歪在床头。
我幼弟越来越疯了。
他失去意识时,觉得自己应该踹霍彦一脚。
糟蛋玩意儿。
霍彦舒服了,他探了探他阿兄的鼻息,心中只有快乐,然后半知半觉盖上被子,挨在霍去病身边睡回笼觉。
他阿兄刚回魂,魂魄不稳,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刘彻知道,他贴身保护最安全。
未央宫的侍人等得着急,进了霍彦的屋子,就见到了苍白着一张脸,支额倚在霍去病旁边小憩的霍彦突然睁开了眼,艳红的舌尖张露,像条美人蛇。
“滚出去!”
侍人吓得都退了出去。
然后屋里这条回过神来的美人蛇捂着脸苦笑起来,“我去!”
不怪我,是那个梦的错。
[言儿,你又怎么了!]
[你把我宝怎么了!]
[你发疯了!跟阴湿男鬼似的!]
[还挺带感儿,就是我言哥这味儿正。]
……
霍彦随意穿了件衣服,出了屋门,外面天色大亮,早已误了刘彻要他们过去的时辰。
霍彦慢条斯理地理袖口,然后叮嘱家中老仆一会儿等霍去病起来就说他过去了,让霍去病莫要担心。
“霍小侍中,这陛下。”
霍彦冷冷地瞥了那开口的侍人一眼,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善。
“哎呀,到时候我跟姨父说,你们莫怕,我们走吧。”
少年郎兴冲冲拉着侍人们走,仿佛刚刚那个眼神全是错觉。
未央宫中。
刘彻不动声色,很明显是知道了事情的头尾。卫青敛袖,很明显他是把头尾都说了。
下面的几个近臣与侍中面上各有各的神色,担忧,责难,事不关己。种种情绪,在霍彦进门时,全倾注在他的身上。
霍彦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鬼样子,顶着惯带的二皮脸,大踏步进去未央宫,未等刘彻发话,就自己从怀里掏了个垫子,然后他叭一下跪在垫子上。
“姨父,都是我的错啊!我就不该起毒死匈奴王,救张骞大人的念头的!姨父,我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他喊着姨父啊,哭唧唧的膝行上前,一下子就把头搁刘彻膝上了。
“我和阿兄被匈奴人追着跑,多亏阿兄拼死相护,我才能活着回来啊!”
刘彻本来是一肚子气,见到了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忍心了。
这小子和去病,他真疼到心坎里的宝贝崽子,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阿言吃苦了,不难受了啊!”
霍彦见势头大好,立马得寸进尺,拱他怀里,继续假哭,他就一个劲儿的抱怨,抱怨吃不好,穿不好,一分委屈他要说八分,说得在座的人都不由侧目卫青。卫青再大条,也知道霍彦是央着刘彻多给他军费。他抱拳轻咳一声,示意霍彦收敛一些。
结果霍彦非但没收敛,反而又一次伏在刘彻膝上,红着眼眶,扯着刘彻衣袖,无声垂泪。
“姨父,我救不活人,那些人都不活了不让我救,救活了也要死,说是死了姨父才给赏,家里老母才能活。姨父,他说他断腿种不了田了,他还要交税,我心里难受,怎么打胜了,人都不想活了呢,你这次一定要赏他们,不要他们这些受伤了的人交税了,他们为什么活不下去了,姨父他们没有钱,你要钱就问我要,好不好?”
“姨父,我出钱,军营里缺的东西我都理好了,酒精,可以热水的壶,新的铠甲,姨父缺什么就跟我说,我都招人去做,实在不行,我想办法我自己做。姨父帮我运给他们,好不好?”
他这一哭,这话一说出口,刘彻轻轻抚摸着霍彦的额发,眼中闪过一道暗芒。阿言的产业不大,尚能说出这些话,那些与阿言一样行商的巨贾豪族,却不愿报国,让他捉襟见肘,真是该死啊。
他的目光落在张汤身上,张汤不敢抬头直视天颜,但是想天子所想一向是他这寒门立身的关键,故而他脑子一转弯,便明白了刘彻是嫌他荐的酷吏敛财不够,杀人不够。
他立马一拜,刘彻才将目光转回霍彦,他的目光和缓,声音低柔。
“阿言年少温良,又有报国之心,姨父一定帮阿言。”
站在一旁的卫青捏着帕子,突然蹲下,给霍彦递帕子。
“舅舅为阿言高兴。”
霍彦努力弯起一个巨大的笑容,又哭又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和刘彻,“姨父,呜,舅舅,可我真的好难过,大家都死了,我救不活,都怪我。”
刘彻愣住,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如何怪得上你啊,阿言太过温良可就不好了。”
卫青忍不住了,心肝宝贝把他往怀里抱,“不怪阿言,阿言不哭。”
泪珠从指缝里滑落,霍彦用浸足了水的眼睛,从指缝间偷偷观察刘彻。
刘彻多疑。与其遮遮掩掩偷偷做,不如破罐子破摔把所有想做的事全部展露出来。
只不过他说着说着,想起霍去病和卫青,想起那些死人,反而带出几分真情实感来。
他得争,他争一分就是为他们争一分活着的机会。
他的眼睛扑闪,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把契约,放到刘彻面前。
“活都我干,姨父挂名,我没钱了,姨父要给我钱,姨父,快盖章,我现在就找人去!”
他这般表现,品性温良,行事利落,风风火火的说干就干,又敢担责,品性好又干实事的少年郎,还是自家的孩子,刘彻觉得自己怎么爱都不为过,爱得不行,又是盖章,又是夸赞。
阿言善谋变通,去病善断果决,有他俩在,据儿稳矣。
霍彦羞涩一笑,刘彻在众人面前笑说像个小姑娘,可见他是真满意。
[阿言啊,你是真哭还是假哭啊。]
[完全没入心,阿言难过时都是无声哭,大滴大滴的眼泪跟珍珠似的。]
[他的肢体动作都在根据彻子的反应调整,你说是真哭还是假哭。]
[彻子好感值100,阿言撑死50。]
[可是彻子的话就全是拿阿言当工具看嘛,全是评价,阿言哭了耶,反正我爱舅舅,全是阿言不哭。]
霍彦从未央宫中出来,移步踏在阶下,与各位大人施礼道别,面容无波,除了微红的眼眶,跟以往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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