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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弘羊和主父偃留在了最后,他俩互相爱不对眼,但是对霍彦的一腔疼爱还是胜过了对彼此的厌恶的。
桑弘羊牵霍彦的左手,“怎么去匈奴那地方了,都瘦了,受没受伤啊!”
主父偃拉右手,“不哭了,那些人跟咱阿言有什么关系呢。”
霍彦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能让我去蹭饭吗?二位大人。”
桑弘羊和主父偃登时争了起来,霍彦这个当事人却施施然的脱身下阶,他没良心的紧,连头都不回,就只往戏楼跑。
戏楼。
丹叔见到他惊喜得很,只是霍彦批头盖脸给他报了一堆菜名。
“胡麻饼,毕罗,糖冰雪冷元子,酥琼叶,东坡肉,蟹酿橙,再加一份炙羊肉,嗯,还要一份粔籹①。”
丹叔:“啊?您不问别的,就专来干这事?”
霍彦面无表情,翘起二郎腿。
“我带回去吃。”
丹叔哦了一声,“要不要给您加壶卓夫人刚做的蜜煎羊奶和鱼脍?”
霍彦道,“鱼脍不要。”
丹叔心领神会,“那您这次还是自己搬回去?”
霍彦看戏的目光移开,落在他面上,“你说呢?”
丹叔一笑,忙着就弯腰下去了。
卓文君不明所以,给他装了一壶奶,提醒道,“阿言不爱喝这个。”
丹叔笑而不语。
这位主又是惹了卫夫人,卫大人,还有霍郎君中哪一位了,忙着赔罪呢。
霍彦猫猫祟祟的扛着大包小包的到霍去病的屋子前,提步三下,最后决定先探头试探一下霍去病的态度。
霍去病刚睡醒,他只记得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内容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但是他还记得得去抱一下阿言,因为梦中的他没保护好阿言,阿言哭了好多次。
所以一看见猫猫探头,霍去病便起了身,半蹲下身子,与霍彦来了个面对面。
“谁惹你哭了?”
霍彦吓了一跳,他把身上东西一放,拨腿就跑,然后被霍去病拎着衣领,把整个人端了起来。
“跑什么?”
霍彦的耳朵登时支起来了,直接把今天面见刘彻的事一五一十说完了。
霍去病不置可否,只是把那道蟹酿橙放到了他面前。
“我今天是睡迷了。”
霍彦欲要解释,却被霍去病抬手制止了,“如果没有我默许,你放不倒我。”
他又给霍彦夹了块炙羊肉,“阿言这次以弱示人很好,阿言很聪明,可是别哭太用力,会难受的,疼你的人会心疼。”
霍去病目光坚定地看着霍彦,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他内心深处的所有想法 。
霍彦微微一怔,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没想到霍去病会这么说。一直以来,他习惯了用各种看似“狡黠”的手段去达成目的,撒娇、装可怜,在他看来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阿兄,既然有用,为何不用?”霍彦轻道,“但我下次会看场合,会避开舅舅的。”
老仆就在这时端着新炖好的梨干汤走了进来,“小郎君,梨汤来啦。”
霍彦眼睛一亮,立刻抛开刚才沉重的话题,笑嘻嘻地接过汤碗,“翁翁,还是你最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真好喝。”
霍去病看着霍彦的模样,也不禁笑了起来。他端起自己的那碗梨汤,轻轻抿了一口,任由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我说的是不必哭,找我就可!”
霍彦的汤咽下去了,他翻出了张纸,抬笔记下霍去病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凑到霍去病手边。他形貌昳丽,此时笑盈盈的,讨人喜欢极了。
“阿兄,签下你的名,盖下你的手印。”
霍去病挑眉,那张纸上霍彦赫然写着,“立字据者霍去病需保护霍彦到老,让他不受气,不讨好,不用哭。”
他扫到下面,“此誓最低期限一百年,如霍去病表现良好,霍彦可根据情况适当延长时间。”
霍彦的杏眼一笑就弯,微微上翘的唇边悬着一颗不明显的小红痣,飞起一层说不出的天真快活。
他催促道,“快签!”
霍去病的小虎牙半含半露,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大名。
霍彦心满意足,把那张纸晾干后,就好像得了绝世珍宝似的揣在怀里。
[此誓最低期限一百年,如霍去病表现良好,霍彦可根据情况适当延长时间。阿言盼阿兄长命百岁。]
[他真的超爱让人保证。]
[没有违誓的反应吗?]
[他只要保证,不要他阿兄有报应!]
齐王因流言自杀,主父偃活得好好的。
霍彦的酒精厂和那个温水杯的厂拔地而起,以为自己是把所有的事安排妥当了,正准备去把那些在出版社读书的孩子分到各个厂里和淳于缇萦那边,就得了卫少君的传唤。
“ 哎,要死,大舅舅可比刘彻难对付多了。”
霍彦不想去,他搁那里问弹幕。
“你们想个办法,让你们显得不那么没用。”
[你这小子!]
[把公孙敬声赌钱证据带着。这样谁能顾得上咱。]
[死道友不死贫道。]
[嘿嘿,妙极。]
……
霍彦笑起来,“妙极,不错。不过我拿什么?这不显得我心机深沉吗?”
[阿言陛下夸我了。]
[臣万死不辞!]
[臣懂。]
[且让赌场的人走一趟吧。]
[奸臣们,我们的馋言已入我陛下耳中了。]
[哈哈哈,电子奸臣派已成!]
[攻略阿言进度加1]
[一人我饮酒醉,七八个阿言跟我睡!]
……
公孙敬声以为自己是来看这两个时时压他一头的表兄的笑话的,谁料还没等他看到笑话,赌场的人拿了他欠债的账本登了门。
卫君孺直接晕了过去。
卫少君也气得不行。
一时之间,卫少,卫步,卫少儿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救完这个救那个。
罪魁祸首霍彦默默打发人走,霍去病望向罪魁祸首,就看见罪魁祸首眨眼睛,露小牙。
阿兄,我们俩才是一伙的哦!
霍去病笑了,保持沉默。
霍彦挺身而出,“舅舅们还有姨母,阿母不用着急,人已经回去了,我和兄长还有些陛下的赏赐,足够顶一阵子了。敬声表弟再凑些钱把剩下的还上就是。”
他轻笑向公孙敬声,“那个人说连本带利,共十万金。”
公孙敬声不住颤抖,最后恶向胆边生,冲霍彦伸出了手。
“你有钱,你借我!”
霍去病的面色瞬间不好起来,“阿言,回去,把你的东西要回来!”
霍彦还是笑眯眯,“可以,你去找陛下要吧,我的钱是为天子挣的,你若有本事,自可去要。”
公孙敬声想发狠,却被卫君孺打了一巴掌。
卫君孺气到颤抖,倒在了卫少儿怀里。
她是个再和善不过的妇人,平生做过的唯一激烈的是大抵就是扇了自己爱逾性命的儿子一巴掌。
霍彦站在原地,望着卫家所有人满面愁容,突然叹了口气。
他这次是忘了考虑别人了。
“这些钱我会想办法的。不光敬声需要好好管教了,自姨母当上皇后,皇长子出生,家中子皆是任意胡来,虽只有敬声闯下大祸,但是由此可见,我卫家子都狂悖到什么地步了。昔日的田家已经离开长安了,若再不加以约束,卫家离田家也就不远了。”
霍彦边给卫君孺诊脉,边与卫少君道。
你是一家之主,你不约束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之事是开始还是结尾,全看你。
再不约束,卫家就是下一个田家,等陛下死去,姨母死去,新的外戚诞生,皇长子是要杀人给他们铺路的,那没人比没本事又惹众怒的卫家子更好了。
霍去病连话都懒得说,只是冷眼瞧着公孙敬声,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第70章 刀子
霍去病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只依稀听见哭声,待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屋的麻布,来往之人不少是他曾见过的侍中,臣子,无不涕泗滂沱。
有人死了啊。
他想着,然后自然的走到堂前,环顾四周。
这个堂前陈设,他从未见过。
许是哪位他不识得的大人物薨逝了吧。
直到在棺木前沉默的青年抬起那张脸,他恍惚间退了一步。
阿言!?
阿言为何人跪棺?!
好像一瞬间刚刚模糊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他看见了抱在一起痛哭的大姨与阿母,几个抹眼角的舅舅。
他也看见了被人扶着的舅舅,舅舅的眼泪从眼角沁出,一边哭一边轻咳。
沉闷的肺音,一下一下,浑浊又窒息。
大家似乎都比现在老了好多,他还看见了舅舅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
阿言,阿言。
你们为谁而哭?
是姨父吗?
怎么不见我啊!
他有万千疑问,最后只踏着轻巧的脚步缓缓走向他的幼弟,然后跪坐在霍彦身侧,轻声问。
霍彦却仿若看不见他,他只是将自己的头死死抵着沉重的棺木,唇角紧紧绷起。霍去病靠近他,这才看见霍彦把什么搂在怀里的。
那是一个小崽,模样很像阿言,霍去病一见就喜欢,可此时小孩乌溜溜的杏眼无声的沁着泪。
“仲父,阿翁怎么还在睡觉,舅公哭,我也想哭。”
霍去病看见霍彦放在孩子脑后安抚的手霎那间颤抖,他近乎把自己弯成了一个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小孩继续向外看的眼睛。
“舅公累了,阿翁也累了。嬗儿,乖。”
霍去病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望向自己的棺木。
原来是梦,原来是他死了。
他注视着他的幼弟清减了很多的身体在他的棺前弯了很久,就这样弯着,把他的孩子护在怀里,又似乎想从棺中听见久违的心跳声与呼唤声。
阿言,怎么不哭啊,哭出来就好了。
霍去病几乎如影随形的跟着霍彦,看着他如以往一样把所有的事安排妥当,看着他操持丧礼,劝慰刘彻,□□卫霍两家人的心,看着他把阿嬗哄睡,看着他处理原来落在他身上的政务。
霍彦像是一个机括,在他离去后,不知疲倦的接过他的那部分,充当大汉的权臣,天子的宠臣,成为卫家与霍家的话事人,太子的最大倚仗。
又是一年秋季,梨树上挂满了甜梨,所有人都走了出来。
因为阿言在,阿母依旧是陈家的老祖宗,太子依旧是太子,卫霍依旧在朝当权。
因为舅舅还在,天子依旧可以出击匈奴。
元朔六年的秋风很凉,可所有人都走出来了。
元鼎元年的秋风里带着甜香。
冠军侯府也有颗梨树,听下人说是霍彦刚来这天子赐宅的时候手植的。
今已亭亭如盖。
霍去病倚在梨树枝上,等着霍彦叫人来打梨做梨汤。
做一碗只加干枣的,就好啦。
可那一年,没有。
梨子被侍人沉默的取下,晒成梨干,被霍光沉默的嚼着,这个自幼沉稳的孩子给他以前最爱笑,爱玩闹的仲兄拿了一块,在青年无波的眼神中,轻声道,“仲兄,今年的梨不甜。”
青年人继续埋首政务,见他没事儿,就揉了揉眉心越来越重的竖纹,霍光识趣的出去了。霍去病在霍彦身前坐着,青年人看不见他,只是在霍光离开后,放下了笔,望着那梨干,望了很久,也没吃。
霍去病也望着他,望了很久。
阿言,说说话啊,你看梨很甜,你尝一尝啊!
自霍去病离去,这位冠军侯府就总是安静的。
除了霍嬗回来,稍有些动静外,其他时间都安静的像个墓穴。
霍嬗方满五岁,大步跨门,跟他阿翁一样的动作,拽着懒得劲的小漂亮,一见霍彦就黏糊糊的喊仲父。
霍彦依旧坐在廊前,轻轻地笑了。
这个小家伙像是春风,他一路过来,霍府的男女老少都笑了。
无人知晓的地方,霍去病也笑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一天一天的长大,跟他的阿翁一样,他喜欢骑着马儿在马场里撒欢跑,佩着最骚包的马具,带着他的五陵少年们,纵着小马去射鹿,马鞍上的金铃一步一响,小孩子也笑得灿烂。
卫青就常看着阿嬗,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阿嬗,去病。
霍彦依旧沉默,陷于公务,不与人交,卫青身子渐不大好,刘彻便把更多的权柄交予霍彦。
他手握钱财与军政大权,是一等一的权臣,虽无一手遮天之名,却有一手遮天之实。
世人所求的名与利,与他而言,皆是掌中一握土,他漏一些就漏了。
但是青年人一手遮天,却只不过是为战凑钱,引荐将才,拨钱为百姓分发农具,普及教育罢了。
他似乎温良入骨,只想做为民的天子臣。
他静默无声,似乎已经褪去了锋芒,现在只想依从天子,交好群臣。
直到元封元年,天子欲带小冠军侯泰山封禅。
上上荣宠,霍彦却疯了一般的阻止,天子一概不听,天子自信的可怕,哪怕霍彦搬出了霍嬗身体不好,天子也不听。天子认定泰山府君会保佑他的小冠军侯不会英年。
霍彦第一次发疯了,像是被夺了最后珍爱之物的怪物。
他抽刀砍伤了力荐封禅的公孙卿以及一干儒生,血溅在朝廷大殿之上,成了一个水泊。
满朝哗然,却在窥见天子神色后,静默无声。
青年人横着剑,将剑死死插在大殿石板之间,他跪在剑前,一字一顿,仿若泣血。
“臣死罪,请陛下收回我的爵位,也请陛下将冠军侯的爵位收回,臣至今无子,请陛下隆恩将阿嬗过继给我,臣愿百死已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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