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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你虎吧,这天不会进马车吗。”
霍去病忽地凑近,伸手把弟弟被风吹乱的额发揉得更乱,然后满不在乎地甩甩马尾,“是你太娇气了,现在早就不冷了。”
霍彦咬碎了一口银牙,恨恨地往前走,步子迈得极重。
霍去病笑嘻嘻地跟上去,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新烤的胡麻饼热气蒸腾,混着他身上霜雪气,勾得霍彦肚子咕噜一声。
少年顿时笑倒在他肩上,额带滑到鼻尖,“我们斡官长饿得打鸣!明日就传遍期门军——哎!”
话音未落,霍彦拿脑袋撞了他一下。
“闭嘴吃你的。”小郎君耳尖通红地掰开饼子,椒盐混着焦香在齿间炸开。
霍去病边啃饼,边笑个不停。
霍彦坐上牛车,与他说起卫青发回的战报。
“今次死于伤痛的兵士比以往少了大半。”
宫灯在朱雀阙次第亮起时,霍去病眼中闪过笑意,“大善。”
霍彦也不由展开了笑颜。
“是啊。”
卫府。
除了躺在摇车里不得动弹的卫登,霍彦刚进屋就被几个小萝卜头团团围住。
“仲兄,你不要一直站着,陪我们玩好不好?”
卫伉扯着霍彦的衣袖,他是个小话唠,喋喋说个不停。
有他带头,卫不疑立即跟着起哄,就是还说不清楚话的卫登,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时之间,满室吵嚷。
霍去病早就走为上计了,眼前的几个小家伙虽然闹得欢,但霍彦却很喜欢。不为啥,他们是舅舅的孩子,他自然愿意跟他们玩。
玩到后来,他还贱兮兮地逗了一下摇车里睡得正香的卫登,结果把人逗得哇哇直哭,吓得奶姆来哄,霍彦在一旁就搂着卫不疑和卫伉,三人一块傻乎乎的笑。
说起卫登的名字,背后还有个小故事。就是他刚出生时,有人给卫青送来一匹騧马,卫青是爱马士,收到礼物特别高兴,干脆给孩子取名卫騧。
霍去病和霍彦第一次听到小表弟的名字,直接就傻眼了,这个名字能用吗,小表弟长大后肯定会被人笑话的,他们要劝劝舅舅才行。
谁知卫青那个倔啊,霍去病并着霍彦愣是劝不动他,没办法为了小表弟的将来,霍彦忍着不绷,把这事儿告诉了刘彻。刘彻当时正在喝水,听了以后喷了霍彦一脸水。什么鬼名字,当爹的能忍这个名字,当姨父的都不能忍。他大笔一挥,给孩子取叫了卫登。
霍彦想起来就笑。
“臭小子,还哭,等以后你就知道你阿言兄长对你多好了。”
漫天的弹幕是第一次看见卫家的三个小孩,一时之间也很激动。
霍彦像是老母亲一样,看到他们夸奖,从喉咙哼出一声好。
[宝宝,可爱捏。]
[大家都好,可卫伉宝宝不好。]
[元鼎元年,卫伉因矫诏不害,被免除宜春侯爵位。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
[汉代对矫制矫诏的处罚要看犯罪所造成的后果,分别定罪为“矫制大害”“矫制害”和“矫制不害”。“矫制大害”判腰斩,“矫制害”判弃市。“矫制不害”往往没有造成负面或者恶劣的后果,还有可能是善意的或者有功的。]
[太初元年,舅舅病逝,卫伉承袭长平侯爵位。天汉元年,卫伉因未带符诏擅自入宫,被汉武帝处以城旦之刑,除去长平侯爵位。]
[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爆发,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被朱安世诬告与阳石公主秘密勾结,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帝。卫伉受到牵连,与阳石公主、诸邑公主皆被杀害。]
霍彦看着弹幕,记史料的人都是说话说半截的吗?
他膝上的小话唠,叨叨个不停的小卫伉,小手忽然扒住他。
“仲兄,仲兄,我跟你讲啊,据儿表兄上次哭了,一直说那个王夫人怀了,李美人也怀了,他们都要生弟弟了,他阿翁有了新弟弟,就不疼他了。可我有好多弟弟,阿翁还疼我,据儿表兄说因为我们是兄弟,他们不是。我不一直是据儿表兄的弟弟吗?”
“仲兄,我还知道…”
霍彦叹了口气。
他家孩子只是话有点多,好吧,还有点缺心眼。
“别什么都说,宝贝。 ”
卫伉眼眸沁泪。
霍彦又叹了口气,伸出小手指。
“跟我说,不跟外人说,拉勾勾。”
卫伉拉完勾,吸吸鼻子,接着说。
“仲兄,桃红她们说阿翁有我们了,你和去病兄长迟早都要被阿翁赶出去的。阿翁也跟据儿兄长的阿翁一样不要我们了吗?”
小孩子眼泪和鼻涕糊了霍彦一身。
霍彦拍了拍他的脊背,“不会的,她乱说的。”
语音刚落,冷涟涟的目光看向了卫伉口中的桃红,看得对方头皮发麻,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她正欲哭,霍彦就使了个眼色,几个粗使婆子上来把她的嘴堵上,就架了出去,通程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霍彦给卫伉掩被角,早有卫氏的老仆过来,低声附在霍彦耳边道,“那些个在小主子面前攀舌头的都照郎君吩咐聚在前厅了。”
霍彦轻轻抚摸着卫伉的额发,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他起身到了前厅,不出所料见了端坐上首的霍去病。
霍去病端着手中的茶盏,示意他过去坐,可见他知道了霍彦发火的原因。
霍彦正欲说处罚,就被他伸手拦下。
卫府已经点起了灯,霍去病容色淡淡的,对众人道,“搬弄是非,五十杖,打完就逐出府去。”
一时之间,哀嚎声不断,不少人十板下去,几乎进气多出气少了。
霍彦坐在旁仍旧温雅地笑,可他语气却寒凉的很,没有丝毫温情。
“现下天色已晚,不知道塞帕子吗?”
仆从们应是,血流在前厅堂前,卫府的人近乎惴惴不安的看着这两个煞星,生怕自己也得了发落,却只见到他俩联袂而去。
霍彦的脸绷着,洗漱过后,他穿了一件宽袍大袖的雪色深衣,随意拿了个桃木枝绾了头发,就敲开霍去病的门,钻了进去。
在明灭的灯火中,他开口第一句话是,“阿兄,你我搬出卫府吧。”
第77章 酒榷六策
霍去病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沉默着点了头。
霍彦虽说的坚定,但是这事关系众多,只想着霍去病善断,盼他听自己说了缘由定些心神,不料霍去病直接应下,他一时半会儿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不问我为什么吗?”
霍去病执起灯,从旁边的书架上拿着本书读。《公羊春秋》,春秋三传里,公羊高的春秋最重法度,讲究君子之仇寇,十世百年亦不变也。此当世显学,他颇为推崇。
“你来说了。”
你来跟我说了,我应下,不正常吗?
霍彦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霍去病与霍彦面对面,一坐一立。
良久,霍去病皱起了眉,给他拉到身边来了,“傻站着干什么?”
霍彦不语,也去他那架上挑挑拣拣,捡了本《孙子兵法》,他看不进去这本手中的书,只是敷衍着翻开。盯着一页,始终没有翻书。他的手轻扣案几,发出有规律的清脆声响,一下两下。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墨色如漆般晕染开来,偶有寒鸦的啼叫划破寂静,为这凝重的氛围添了几分萧瑟。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
霍去病笑了,抽出他手中的书。
“阿言,我是你兄,我既作了主,你便从我。”
莫管此事了,你既然心中不爽利,就搬走。哪有那么多缘由。
月光亮堂堂的,照得霍去病亮堂堂的。
霍彦哑然失笑,心却像飞了起来,像是只没骨头的猫似的软软挨在霍去病肩头。
他觉得刘彻喜欢跟舅舅贴贴,也不能怪刘彻。
“阿兄不问我缘由就纵容我,阿兄是偏心眼。”
霍去病玄色常服袖口的金线云纹擦过少年泛青的眼圈,唇角不自觉勾起,他笑得风清月朗,心中感叹他幼弟,不同意他就要来说服自己,同意了就说自己偏心,当真是别扭的可爱。
这颗聪明脑袋在遇到亲人后就不好使了。
“我偏心眼。”
霍去病说完,霍彦心花怒放,他趴在背上,搂了搂霍去病的脖子,撒娇道,“阿兄,现在分开是好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宫中又有新皇子出,据儿是肉中刺,卫家势大而今舅舅身下利益派系错综复杂,舅舅舍不下心,我却道树大招风,小人难防,不若分庭,做把暗刀,替舅舅清虫也方便。”
霍去病挑眉,目光落在霍彦眼睛处,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才移开,道,“嗯。”
霍彦撇嘴,白撒娇了,霍去病看他一看一个准。
“今日打了那些家仆,却未除尽后患,但在舅舅府上,我也不能大开杀戒,落的个越疽代疱之嫌。”
霍去病不在意,翻了页书,“牵强之极,你会怕这个?”
霍彦不愿承认自己的多疑,索性任性起来,枕着霍去病大腿,给自己裹巴裹巴,就闭上眼睛,良久,从鼻腔里哼出几声。
“好吧,也有我不信姨父拿舅舅当自己人,也不信姨父待你我殊遇能一直维持下去的原因,我觉得分开可以转移风险,我跟你说了,你不准冲我发脾气,也不准不跟我走!”
他防人怎么了,哼!他就是不相信刘彻咋了,咋了!
霍彦炸着毛整个人突然腾空。霍去病扛麻袋似的把弟弟甩上肩头,扔到床上,拉过布衾打了个结给霍彦绑了,霍彦挣扎都挣扎不过,最后恨恨地闭上眼。
“好,我跟你走。”霍去病随意一拨,把霍彦滚到里侧,自己长腿一伸,拉过布衾,便躺在了霍彦身侧。
霍彦生气,背对着他。
“你是不是在冲我发脾气,还冷暴力!觉得我无理取闹,狼心狗肺!”
霍去病无辜。
“你知道的,我一般发脾气,都是直接抽人的。”
霍彦闭嘴了。
上年,诸侯王们不因为刘彻薅羊毛薅得有些异动,霍去病跟土匪似的把那些离长安近的诸侯列王按地域远近全都暴打了一通,据说,霍去病当时伸了鞭子就将那些人给抽了一顿,把人都打服了。
霍去病从不饶舌,一般直接抽。
但霍彦胆小如鼠又胆大包天,区别面对的是谁。
所以他一抖,突然浑不带怕的,直接炸毛,“你就是冲我发脾气了,来,你给我也来一鞭子!”
霍去病无奈。
“阿言,我没有冲你发脾气,不然你招架不住。”
说到这里,少年似乎有点委屈,又抱怨了一句,“都是你在冲我发脾气,话又多。”
霍彦在床里侧,一股子气直冲脑门。
“那咋了!”他站起身,跳下床,气得叉腰,指着霍去病道,“下来,吵架!”
霍去病强忍着笑出声。
“不要。”他闭目养神,又道,“吵不过你。”
霍彦一股气打到棉花上,最后把自己气成了毛绒绒,因为全身毛都炸了。他坐到案前,拿起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咕噜噜喝了一杯,见霍去病没理他,他又倒了一杯。
霍去病下床,无奈让人给他上壶热的。
仆从早就听见了门里的动静,生怕两个主打架。听见霍去病叫人,忙不迭地下去。
霍彦放下茶盏,水珠有几滴溅在手上,微凉。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但我只说我不相信姨父,如果有一天我们与他所想背道而驰,那么第一个被放弃的就是我们。”他挤出一抹笑,唇舌间全是苦意,“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甚至于阿母,如果有一天我危害到那个陈家妹妹,阿母一定会恨不得杀了我的。”
人心易变,何必赌在旁人心中的分量。
“为什么要这么赌?”霍去病轻笑,“如果所想背道而驰,如果坚信你对,那就改变他的思想。”
他为霍彦擦去手上水滴,“阿言不会去杀无辜之人,谈何反目。”
旷达又开阔的少年郎,用自己粗糙的指腹,为霍彦擦去脸上的水渍,明亮亮的月光下,霍彦也是明亮亮的才好。
“你我相依相伴数年,阿言是怎样的勇敢无畏,坦荡赤诚,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我只忧虑吾弟为人而死,从不忧虑人因吾弟而死。”
“如果我以后伤及无辜之人呢?”霍彦轻声质问,“如果我动辄杀害数万人呢?”
霍去病眉都没抬,“那应该派你去打匈奴,你比我强。”
霍彦的头嗡嗡的。
“你就不能说我站你这边吗!再不济来一句,阿言很好很好,肯定是为更多人不得己才这么做的。”
霍去病嗯了一声,“你可以这么想。”
霍彦起身一句艹,然后破门而去。
后悔跟霍去病说,他就该直接买了房子,把霍去病入室抢劫扛走,霍去病要反抗,他就扎他。
霍去病目送霍彦离开,眸光清凌凌的,他将仆从递来的热茶,兑些冷水,便仰头饮尽。
他的眼睛无意识的眯起,手指轻叩桌面。
良久,霍去病施施然开了门,仆从见他出门,拿着一盏羊角灯为霍去病照明,低声与他说了几句话。
霍彦一路风风火火,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回事,缓缓进了梦乡,很快在床上四仰八叉的睡了过去。
月光像一斛打翻的银珠,哗啦啦滚进霍府西厢的庭院。
霍彦梦中正酣,忽然听见窗棂发出裂帛般的脆响——半扇雕花木窗被环首刀鞘劈开,碎木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他眼都没睁开就抓起枕边玉带钩掷过去,“阿兄,救命!”
十七岁的霍去病倒悬在檐角,闻言直接破开霍彦窗门,月光撒下来,他身子探出窗户,手撑着窗棂,玄色武服的下摆沾着夜露。他未束的长发被晚风撩起,马尾高束的发梢扫过霍彦鼻尖,窗间十二枚鎏金铜铃在随着他的步子撞出金戈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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