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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花草摇曳,仿佛一幅温馨的居家图景。
然而,陆厌却清晰地“听”到了,女人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传递出的、微弱却清晰的悲伤和不解。
它无法理解父母的对话,它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不爱它,它只能感受到那份轻抚中蕴含的、与爱意截然不同的、冰冷的交易意味。
那是一种被至亲血脉当作货物般衡量的恶心感。
陆厌静静地站在幻境的角落,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他看着这对沉浸在金钱美梦中、对即将到来的“交易”毫无愧疚甚至充满期待的年轻父母,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冰冷的厌恶如同深海的暗流无声地翻涌。
这两个人的灵魂都很恶心。
过了一会儿。
幻境中,那对年轻父母关于金钱和未来的热烈讨论声渐渐模糊、远去,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阳光依旧洒在小院里,葡萄藤的影子在地面摇曳,但这温馨的假象再也无法掩盖其下冰冷的交易本质。
陆厌静静地站在角落,银灰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寒潭,倒映着那对沉浸在美梦中的男女。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几乎透明的光点,从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位置,极其艰难地、颤巍巍地飘了出来。
它太小了,比陆厌之前从柜子里救出的那两个小魂魄还要微弱得多。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团极其模糊、闪烁着微光的虚影,勉强能看出蜷缩的姿态。
它太脆弱了,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彻底吹散。
这小光点飘飘悠悠,最终悬浮在陆厌的面前。
它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从母亲那充满算计和冰冷交易的“爱抚”中挣脱出来,来到这个让它感到一丝莫名安心的“大哥哥”面前。
陆厌微微低头,看着这团微弱的光。
他收敛了身周因愤怒而震荡的鬼气,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变得平和。
“你……”陆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却努力放得轻柔,“……想要什么?”
他知道,这小家伙将他拉入幻境,定有未了的心愿。
或许是复仇?或许是质问?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那小小的光点在他面前轻轻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它似乎很茫然,不知道是不是无法理解陆厌的问题。
它太小了,意识混沌,只有最本能的那些情绪,恐惧、冰冷、还有一丝源自生命最深处、对温暖和依恋的渴望。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朝陆厌飘近了一点,又一点,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第199章 蒸羊羔20
最终,它用尽最后一点微弱的意念,传递出一个清晰无比却又简单到让陆厌心脏骤然一缩的请求:“抱……抱……”
没有怨恨,没有质问。
这个被亲生父母当作货物般交易、尚未出世便被剥夺了生命和未来的小生命,在它短暂而痛苦的存在中,唯一渴望的,仅仅是一个……拥抱。
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和算计的、温暖的拥抱。
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贯穿了陆厌。
他看着眼前这个懵懂地祈求拥抱的小小光点,瞬间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同样绝望、同样冰冷无助的幼小身影重叠。
他仿佛看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蜷缩在冰冷角落、浑身是伤的银发小男孩。
他看到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冰冷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扼住他纤细的脖颈,直到窒息……濒死……又因为某种“恐惧”而被粗暴丢开……周而复始。
陆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地对着那团小小的光点,张开了双臂,“来……”
那小小的光点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敞开怀抱的接纳和悲伤中的共鸣,它不再犹豫,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轻轻地、轻轻地,投入了陆厌虚幻却稳固的怀抱。
当那微弱的光点触碰到陆厌魂体的瞬间,一股纯净到极致、却又带着无尽悲伤的冰凉感传递过来。
陆厌用最精纯的鬼气如同最轻柔的襁褓般,将这脆弱的小生命环抱在怀中。
他低下头,冰冷的额头仿佛能感受到小家伙虚幻的’体温‘,“不怕……”
“下辈子……一定不会了……”
他的手臂收拢,将那小小的光点更紧、更安全地护在胸前,仿佛要隔绝开世间所有的冰冷和算计。
“乖宝宝……”他闭上眼,如同每次在他从噩梦中惊醒时棠溪尘安慰他的一样,温和的说:“……乖宝宝……不怕,不怕。”
幻境开始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消散。
小院、阳光、葡萄藤、那对沉浸在金钱美梦中的男女……
一切都化为虚无的碎片。
——
竹念的意识也被一股强烈的怨念和冰冷的绝望猛地拽入了另一个空间。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不再是冰冷刺骨的地窖。
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极其诡异的地方。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外观奢华的欧式别墅内部。
然而,内部的装修风格却与温馨家居截然相反,冰冷、苍白、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刺眼的白炽灯将每一个角落照得惨白一片,墙壁和地板都是易于清洁的医用材质。
这根本不是什么别墅,而是一个伪装成住宅的、设施极其专业的……地下代孕工厂!
竹念如同一个无法被察觉的幽灵,漂浮在空中,俯瞰着下方令人心寒的场景。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十几个独立的“产房”隔间。
每个隔间里都摆放着一张冰冷的、带有束缚带的金属产床。
此刻,大部分产床上都躺着年轻的女人。
她们大多眼神空洞麻木,或带着药物导致的昏沉,四肢被柔软的束缚带松松地固定着,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管线。
穿着无菌护士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工作人员在隔间外狭窄的过道里无声地穿梭,推着药品车,记录着数据,动作熟练而冷漠,如同在照料流水线上的产品。
竹念的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专业设备:恒温恒湿的胚胎培养箱,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一个个小小的、如同气泡般的培养皿。
精密的显微操作台,连接着细长的取卵针和胚胎移植导管。
巨大的液氮储存罐,用于冷冻保存卵子和胚胎。
闪烁着指示灯的超声波监测仪,屏幕上是胎儿模糊的影像。
甚至还有几台用于基因筛选的PCR扩增仪和电泳仪,设备崭新,价值不菲。
整个“工厂”运作得高效、冰冷、有条不紊,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将生命彻底物化的恶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主管的医生,带着几个助手,走进了这片区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隔间里的女人,如同农场主巡视待宰的牲畜。
“这批’母体‘情况怎么样?”医生声音平淡,毫无感情。
一个护士立刻上前汇报:“报告主任,状态稳定。7号、9号、12号已进入最佳窗口期,胚胎植入非常顺利,着床率很高。其他几个正在促排和调理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邀功般的“专业”,“按照客户最高级别’纯净‘要求,所有促排和植入过程均未使用麻醉剂,全程物理固定配合心理疏导(实则是药物压制和恐吓),确保胚胎不受任何药物’污染‘。”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客户的’纯净度‘要求是第一位的。这批’果子‘质量很高,金主们很满意,价格也开得漂亮。”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隔间里,那是一个看起来神情呆滞、明显有智力障碍的年轻女孩,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他问道:“这个呢?”
护士看了一眼记录:“哦,这个啊,特殊渠道来的’特优品‘。虽然智力有缺陷,但基因筛查显示非常’干净‘,而且年轻,卵巢功能极好。客户点名要这种’纯天然无污染‘的母体,愿意出三倍价格。”
竹念悬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疯狂或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冰冷得如同两潭死水,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佛怒所取代,他握紧了手中的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畜生!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连残障人士都不放过!
医生似乎很满意,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幻境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竹念的视角被强行拉扯,如同附身般跟随着一辆从别墅隐秘车库驶出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医疗转运车离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开往城市某个方向。
竹念知道,这是他们说的“果子成熟了”……某个“母体”腹中的胎儿,即将被“收获”。
第200章 蒸羊羔21
画面再次切换。
竹念的视角转到了一个金碧辉煌却弥漫着诡异浓香的私人会所包间。
巨大的圆桌,珍馐环绕。
他看到围坐的八张贪婪的面孔,看到他们眼中那令人作呕的狂热和满足。
他看到那个邪修厨师长脸上带着近乎神圣的虔诚,用银勺小心地舀起一块蒸得近乎半透明、嫩滑得不可思议的肉块,连同清澈却异常浓稠的淡金色汤汁,放入其中一人面前的碗中。
他看到那个人,几乎是扑过去,迫不及待地将那块肉塞入口中,闭眼,发出悠长的、近乎呻吟的满足叹息……
画面定格在那张被巨大满足和贪婪彻底点燃的、扭曲的潮红面孔上。
竹念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他的灵魂!
这就是白寻看到的画面是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怨恨的光点,从那定格画面中那口汽锅的位置,艰难地飘了出来,悬浮在竹念面前。
它比小纸人还要小,还要黯淡,几乎随时会熄灭,身上还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是被亵渎被吞噬的滔天怨念。
竹念低下头,看着这团小小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光点。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疯癫,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你想做什么?”
那小小的光点剧烈地颤抖着,传递出混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无数灵魂碎片在尖啸汇聚成一个最原始的诅咒:“死……坏人……都死……掉……!”
没有哭泣,没有祈求温暖。
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的欲望!
竹念看着它,缓缓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说:“好。”
“一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幻境如同破碎的镜面,轰然崩塌。
竹念的意识瞬间回归现实。
他依旧站在冰冷的地窖中,双手稳稳地托着巨大的净世砵,砵口金光流转,已经将那个禁锢着三十几个婴魂的金属柜彻底收入其中。
砵内浩瀚的佛力如同温暖的海洋,瞬间将那些饱受折磨的小小魂魄包裹、安抚。
——
正阳监大厅内,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疲惫与沉重。
棠溪尘、竹念、陆厌的身影几乎同时从传送的微光中显现。
棠溪尘手中提着一个不断蠕动、被金色符文锁链死死捆缚、散发着浓烈怨毒气息的黑色光团!
正是那剥皮老鬼被压缩到极致的魂核本源。
竹念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光芒流转的净世砵。
陆厌的鬼气护罩依旧包裹着那两个从隐秘抽屉救出的、符文禁锢已明显松动的小小魂魄。
“回来了!”于洋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期待结果的神情。
白寻靠坐在沙发里,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小墩墩立刻从白寻腿边跑向他们,但又在他们的目光下刹住脚步,大眼睛担忧地看着那个蠕动的黑团子。
“搞定了?”于洋看着棠溪尘手里的东西,又看看竹念的砵。
棠溪尘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黑团子随意往地上一丢,那东西落地后发出“滋滋”的声响,被符文锁链灼烧得剧烈扭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竹念则将净世砵轻轻放在矮榻旁边的小几上。
“嗯。”竹念应了一声,桃花眼里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他快步走到白寻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旁边一条柔软的毯子,仔细地盖在白寻身上,动作带着一种与平日疯癫截然不同的细致。
然后,他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物化生命的代孕工厂,被当作“特优品”的残障女孩,以及那最终指向饕餮盛宴的绝望链条。
陆厌也把自己经历的都说了出来。
于洋听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他立刻掏出手机,再次拨通赵明诚的加密专线,声音如同淬了冰:“赵明诚!听着!医院和警局那边只是冰山一角!给我顺着那帮畜生的线,往死里挖!什么代孕工厂、非法诊所、器官交易……所有沾边的!一个都别放过!把他们连皮带骨,根都他爹的给我拔出来!!审!往死里审!钱、权、女人……所有他们沾过的脏东西,全给我抖落干净!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明诚斩钉截铁、带着肃杀之气的回应:“明白!请放心!利剑已经展开全面追查!绝不留死角!根须必断!”
挂了电话,于洋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依旧凶狠。
这时,陆厌抱着两个小魂魄,默默走到了大厅中央的矮榻边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小家伙放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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