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疯了,让我别说疯话。”五条悟平静说。
“我现在觉得他说的对。”夏油杰冷静吐槽。
“他说就算他死了,我们也没有可能。”
五条悟似乎只是在倾诉,对着他仿佛对着一棵大树:
“那居然是我听过的他最发自内心的一句话。”
“……”那这根本就把人得罪惨了吧。
夏油杰深吸口气,忍了忍,一巴掌拍在五条悟后脑,五条悟猝不及防,震惊回头看他。
好,终于有点人样了。
“……想让我帮忙,就把事说明白,你这样,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把五条悟揪上咒灵,五条悟意外的顺从,只静静看着他,夏油杰啧了一声,操控咒灵去往最近的旅店:
“我们是……朋友,再不济也是同学,对吧?!”
“……朋友?”
“你不会根本没……算了!”
有点挫败,夏油杰咬牙切齿:
“跟我说啊!你当我是做什么用的啊!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要一起解决,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
夏油杰曾无数次后悔过这一天的这一句话。
他就应该在五条悟开口的那一刻把他打飞出去,然后跳起来轰炸这个森林,用最劲爆的现实和最ooc的动作打断五条悟的蓄力,让他把自己和清泉叶的故事咽进肚子里。
如果不是这一天,他就不会留在高专给五条悟鞍前马后的奔波;如果不是这一天,他就不会为人师表却成了五条悟的帮凶;如果不是这一天,他就不用掺合进两个人的感情动态被两个人迫害;如果不是这一天,十几年后的校友会他的风评就不会那么两极分化;如果不是这一天……
就这一句话,让他终生淹没在五条悟和清泉叶的阴影下。
妈的,真想轰炸十五岁的自己。
……
但如果真的回到过去,夏油杰觉得自己还是会听。
从第一面开始,五条悟给他的印象就是「强大」「有任性的资本」「直白」「聪明的吓人」。
五条悟自觉太清醒,但他不想让自己太清醒。
夏油杰自觉太笨拙,但他不想让自己太笨拙。
两个人七扭八歪的凑到一起,互相成了互相的镜子,彼此给彼此的性格烙印十分坚固,甚至于形成了固有印象,几十年如一日的交流,没有被时间改变分毫。
所以他记的特别清楚,五条悟提起这件事的这一天。
他们坐在旅馆的矮桌旁,听五条悟讲述一个虚无的、宽容的,风一样可以触碰可听可见,却无法真正留住的朋友。
像是幻想。
五条悟喜欢着一个透明的幻想。
并不真实的话题,但纠结与困惑的眼神是真实的,夏油杰从没见过五条悟这样的眼神,甚至在看到他苦闷不解的眼神时,夏油杰居然在想——
“啊,他也不是神啊。”
他也会受伤,当他正处在自己都没发觉的困顿的边缘,他也会因没有更多人能来询问,只能本能的向他寻求帮助。
他有点想笑。
是啊,哪有人是完美的?他为什么理所当然的以为五条悟是完美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在寂静的深夜,五条悟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夏油杰轻轻问道。
他发誓,他从没想过会得到一个这样的答案。
“无所谓。”五条悟说。
“……什么?”夏油杰错愕的看向五条悟的方向。
“如果能保持现状的话,无所谓,他只有我能依靠,没有别人了。”
握着脆弱的蛛丝,那少年用压过自己不安的笃定,安慰着自己:
“他需要我,他的世界只有我,我是他的第一选择……这不就是‘爱’吗?”
幽暗的苍空之瞳在黑暗中折射出悚然的微光,五条悟看向他,用扭曲的感情观,真挚的反问:
“所谓爱情,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第20章
因为家族的封闭性,孩童时,清泉叶的朋友只有家人、家外的森林、森林里的动物和天上的星星。
蜂巢里的蜜蜂代代更迭,树梢的小鸟年年更换,墙角下的蚂蚁巢搬来搬去,风吹过脸颊,再吹来的就不是那一阵风。
小清泉叶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是外山老师的孙子,外山新。
外山新比清泉叶大五岁。
他来的时候是新年,大雪下黑伞压沉,少年暗棕色发丝微卷,唇红齿白,穿着暗红色的和服,披着暗青色的外褂,踩着木屐,雪白的足袋在衣摆下若隐若现,亦步亦趋的跟在长长白胡子的外山老师身后,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他一会,忽而弯起眉眼朝他笑。
这就是他们初见。
年幼时,清泉叶对人类社会的理解,多数都来自外山新。
外山新对清泉叶极好,他竭尽全力,把他在这个年纪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清泉叶需要的美好悉数奉上。
当然。
清泉叶当然知道外山新来这里有外山的目的。
这并不需要猜,因为父母在外山新拜访的第一天就和清泉叶说过:
“遵从你心的选择,然后享受,你有选择的权力。”
外山家很重要。
如果‘清泉’的病症是自由,那么‘外山’就是最保守的那一个药方,不一定有效,但必要时,可以定住漂浮不定的‘清泉’。
【外山老师年老,外山家需要加强和清泉家的关系。】
【外山新是外山家为清泉叶精心挑选出的风筝线。】
【外山新是为了夺取他未来的自由而来的。】
清泉叶用令人惊异的透彻和聪慧,早早把这一切利益关系洞察清晰。
但他什么都没做。
清泉叶不在乎。
外山在清泉家的术式中必不可少,身为外山老师的接任者之一,外山新从小开始学习清泉家的一切。
被选中送到他身边,外山新也很辛苦,他也不想的。
长年累月奔波于学校和清泉家之中,外山新很不容易。
就算他有自己的目的又如何呢?
他和外山新的友谊,就在他心知肚明的旁观中延续。
如果外山新做的到,那就来吧,虽然他不知道何为爱情,但维持父母之间那样的关系,他不会差到哪去。
他相信自己的选择,就像他相信自己做得到任何他想做的事。
……
“你……你这些年去哪了?我找不到你,我去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
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眼前的青年泪如雨下,渴求的目光几乎将他吞噬。
清泉叶安静审视着他。
外山新二十八岁了。
他变得如此消瘦、羸弱、文雅,棕色中长卷发披在肩头,过分病态的身体令他看起来苍白的吓人,黑色眼眸阴郁地低垂着,手腕上男式手表下是一条条新旧不一的惨痛疤痕,将他与过去的样子彻底撕裂。
他很痛苦,狂喜几乎令他昏厥,他不敢确定这是否真实,渴求的看着他,希望他能给予他神赐的解脱。
——清泉叶想了想,决定暂时赐予他解脱。
“我去冒险了,很长很长的冒险,就像我们说过的,我会成为最厉害的冒险家。”
轻盈落地,衣角扬起又下落,清泉叶伸出手,看着外山新因狂喜而试图将他触碰。
拥抱因无法触碰而落空,虚幻与真实交叠,青年的美梦霎时间碎裂。庞大的恐惧、痛苦、震惊、愧疚烟花般层叠绽放,在他含泪的黑色眼眸中,清泉叶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星空,繁星坠落,划破天空,将一切美好的安静的统统撕裂,半点残存不得。
“你怎么了,新哥。”
清泉叶关切着说:
“这些日子,过的很辛苦吗?”
只是平常的一句话,但外山新如同被重击一般,竟当场崩溃。
他被庞大的悲伤压弯了腰,发丝垂落在脸颊,大大张着嘴,缺氧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喘息,无法压抑的痛苦令他呜咽出声,破碎的语句毫无逻辑的从被砍碎的尖叫中吐露:
“对……对不起,叶……对不起……”
“别哭,新哥,我在。”
“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轻信别人,是我暴露清泉信息,是我把你的[那个]带离清泉神社……是我的错,我真的错了……”
“……什么?”
外山新没注意到他语气的急转直下,他已经走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只是自顾自的疯狂道歉:
“……我想以死谢罪,但想到你还有活着的可能,我不能,我……对不起……对不起……叶……”
空洞的密林安静的可怕,蝉鸣瞬间消失,天地寂静到了极致,只剩下背叛者忏悔的哭泣,在清泉叶的命运中画出一条血红的分割线。
清泉叶俯视着外山新,他安静的、死寂的看着这个青年。
狂风吹过树叶,月光投射而下,摇晃与月影中仍然沉溺于黑暗的半张脸,可怖的面无表情。
“外山新,你说什么?”
*****
夏油杰睁开眼时,五条悟一反常态早就醒了。
穿着淡蓝色睡衣坐在窗口,侧过头看外面的天气。
因为靠近森林,这个小镇的早上总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淡白的雾色中,少年的侧脸安静漂亮,像一副活生生的画。
“……悟?”
五条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色太过云淡风轻,像是站在很遥远的地方审视,夏油杰愕然,反射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被上面晨间的寒意激的心中颤了颤。
夏油杰的心猛的沉了下去,久久回不过神。
实际上,不可否认的是,哪怕昨天听过了五条悟坦白,他的心里仍然怀有一丝侥幸。
并非是质疑五条悟的感情,但,他们还是个少年。
少年时候的感情能持续多久,再情天恨海的纠葛,也会被时间梳理清晰。
他从没想到这份侥幸会被击碎的那么迅猛。
异变发生在前往车站的路上,五条悟突然停下的脚步。
爆发的危机感自背后刺向心脏,夏油杰悚然,几乎调动全身咒力当场反击,他僵硬回头,只看到五条悟的那张已经褪去了‘人’的情感的脸上,神色是夏油杰从未见过的,比见到咒灵杀人还要恐怖的幽冷。
那幽冷如鬼手划过脊背,情绪被压缩克制到极致,甚至变得比子弹更要富有冲击,让人怀疑是否有无形的凶器,正指向了某个存在,悬在那人的头颅上头。
发生了……什么?
夏油杰竭尽全力抵抗住自己的战斗本能,他顺着五条悟的视线向远方看去,目标意外的清晰——那里只有一个憔悴瘦削的旅人。
棕色卷发的青年垂着眸,令人悚然而不安的,对着空气所在的位置露出了浅淡笑容。
完了。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完了。
彻底完了。
*****
漫长的倾诉后,眼瞳的光芒黯淡至极,外山新煞白着脸,如等待审判的犯人,摇摇欲坠的看着地面,不敢看他。
如果让他现在自杀谢罪,他也会坦然赴死吧。
被愧疚折磨了十几年的青年,他的人生已经完蛋了。
清泉叶还能怪罪他什么呢?
混乱的夜晚,超高的信息量将一切他调查不清的串联清晰,清泉叶看着外山新,只觉得疲倦。
“……我无法原谅你。”清泉叶说:“所以,就这样吧。”
外山新愕然抬头看他,清泉叶却没空去管,他按住跳动炸疼的额角,某一瞬竟然异常想念五条悟,那种安心的镇定感……仿佛具有成瘾性一样。
他甚至理解了父亲对母亲那可以上法治新闻的痴迷,实在是……人之常情。
不过,不会有更多清泉了。
就让清泉消失在他手上吧。
所以,就这样吧。
“把你调查到的一切,清泉术式的一切,告诉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惊异自己为何如此镇定,又悲哀于自己那不可逆的冷漠变化。
“所以,就这样吧。”
……
于是,一路从密林聊到城镇。
愧疚几乎把外山新压垮,他神经紧绷,清泉叶不敢再刺激他,自己也无法处理更多的情绪,只随口聊了一些彼此的近况,勉强将彼此的隔阂和生疏淡化。
外山新知无不言。
“清泉家出事后,外山家为清泉立了神社,不在这里,在北海道……那里很安静。”
他说:
“……祖父在清泉出事的那一年病逝,我父母早亡,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外山家咒术师不多,举族搬迁到北海道后,就不打算再进入咒术界。所以大学之后,我带着所有资料搬了出去。”
老师是怎样去世的呢?
想要这样去问,但看着疲惫虚弱的外山新,清泉叶把话咽了下去。
“大学……你上了大学吗?”他问:“学的是什么呢?”
“民俗学和古文化……”
找到了合适的方向,外山新放松了一些:
“不像我会学的对吧?但我学的很好,比小时候好多了。”
“你是说你国中国文没及格的那件事?不是你自己乱写卷子么?”清泉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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