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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和高岑一对,让他意外的是, 高岑竟然早就得知了此事。
甚至傅风霆变卖王府私产一事, 直接就是过的高岑之手。
他看向李沉壁,这人怎么这么淡定呢?
李沉壁倒也不是淡定,他只是早就猜到了地方官员层层贪污,最后这批军饷定会所剩无几。
但他没有想到, 北境这些年, 竟然就一直这样闷声保持沉默。
老王爷宁愿自己拿王府私产填补军饷, 也不肯层层上报军饷被贪一事
想到此,李沉壁讽刺一笑。
是非功过,当真无法评说。
“小世子,北凉沉疴已久,您才接手北境,光是北境十八万将士便已尾大不掉,朝廷军饷连年减少,不知王府还有多少私产够世子您填进军饷当中?”
李沉壁仰头,眼珠子在橘光下映成了淡褐色。
他一声轻笑,“小世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吶。”
“你想说什么?”
李沉壁目不转睛地盯着傅歧,张着嘴,轻飘飘地吐出了三个字——
“告御状。”
傅歧缓缓站直了身子,他单手捏着李沉壁的下巴,冷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李沉壁轻慢一笑,“怎么,世子不敢?”
“把这件事捅大,闹到陛下跟前,闹到内阁户部跟前,闹得人仰马翻,闹得全大周振聋发聩,小世子,你不敢么?”
傅歧一寸寸捏着李沉壁的脖颈,冷若冰霜,“傅岚,你的反骨生在哪里?放出来让我瞧个清楚。”
李沉壁也不觉得痛,他仰着头,漫不经心地说道:“反骨自在人心,有人一身傲骨却甘愿在尘世庸碌,有人命若蝼蚁却心有明志,小世子,你呢?你又是何人?”
月影西斜,最后一丝余晖隐匿于山头,半明不暗的天幕上挂着一轮弯月。
李沉壁瓷玉般的额上冒着细汗,然后那一滴汗顺着起伏的脖颈落入了傅歧掌心。
黏腻,稠潮。
滚烫的滋味经久不散,傅歧眼底一片晦暗。
“傅岚,有时我真恨不得拆了你,看清你究竟在想什么。”
“看清我做什么,我如今就站在您眼前,小世子,您看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才重要啊。”
李沉壁一声喟叹,他的眼中带着悲悯,“您想率领北境将士偏安一隅,殊不知来日大厦将倾,这个天下、这个朝堂没有一个人能够免遭其难,您以为北境就当真这般固若金汤吗?”
“小世子,您如今已经执掌全境,您身上早已背负着北境十八万将士的命,凭一个北凉王府,能养他们到何时?两年,三年,朝廷拨来的军饷北境到手只有两百五十万,那剩下的几百万可都是压在北境身上的大山,稍有不慎全境崩塌,十八万将士、北凉百万老百姓全都不会有活路,世子,您当真以为凭借一个北凉王府,就能扛起这么多人的命吗!”
李沉壁面露不屑,“别天真了。”
傅歧的手指粗粝,常年握刀射箭,导致他的指腹上早已盖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摩挲着李沉壁的侧脖颈,眸光深沉,一言不发。
李沉壁轻声发问:“傅歧,你觉得你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傅风霆已经倒下了,王府除了傅歧再没有其他子嗣,这也就意味着除了傅歧,再没有能够扛过傅家军的军旗。
无论傅歧愿与不愿,他都只能背着北境十八万将士的命运与前途,一脚踏进大周这条洪流。
“不然呢?’
“如今朝堂上下严党党政,高岑今日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阊都水浊,误事不得擅入。”
“傅岚,你是从阊都来的,我知晓你不是庸碌之辈,你肯定知道严党在阊都只手遮天,六部全在严党控制之下,军饷层层贪污,我又能如何?”
李沉壁沉声道:“你什么都不做才是无可奈何!”
“傅歧,严党就算再只手遮天,他也是庆历帝的臣子,他能忤逆天下,却唯独无法忤逆上意,傅歧,只要你敢,你就能用军饷案捅破大周的天。”
“没有证据,那就找!朝廷拨款,层层往下总能找到猫腻,从户部到布政使,这批军饷途径多少官员,我不信,这批人当真能将藏污纳垢之事藏得这样好!”
“听说如今的北凉巡抚是唐志皋,他是个清流人士,去岁江南堤坝坍塌,朝廷就是派的他去赈灾,有他和高岑坐镇北凉,北凉短期内乱不起来,傅歧,你还在顾虑什么?”
李沉壁目光沉静,“我会回阊都,做你的人证,御史台、督察院、登闻鼓,我全都能去,傅歧,这还不够吗?”
够了!
够了!
傅岚替他把顾虑全都想好了。
他要撕开军饷案,北凉势必会乱,可如今北凉有唐志皋,有高岑,他还要做自己的人证。
一桩桩一件件,傅岐的后路全都被安排好了。
傅歧眸光幽暗,“傅岚,你知不知道,你应我去阊都,代价是什么?”
李沉壁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无非是螳臂当车或者以身殉道。
他怕什么?
只要能够撕开世家的一条口子,他都在所不惜。
大周被世家把持的太久太久。
文官撼动不了他们,李沉壁在官场奔走那些年,犹如蚍蜉般渺小。
如今傅歧带着北境十八万将士蠢蠢欲动,他怎么能错过这次机会!
没了傅歧,日后他还要等多久才能看到有人敢向严党派开刀?
李沉壁等不起。
他死过一次,可到死,他都没有撼动严瑞堂分毫。
如今他终于在傅歧身上看到了希望。
这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既然你全都知道,你不怕?”
“有何可惧?”李沉壁挑了挑眉。
“我是太子之子,我若跪在金銮殿前,无论是严瑞堂还是一心修道的庆历帝,都不会对我视而不见,大不了,我拼一个撞柱而亡,替北境寻一个公道。”
“我死了,你就将我的事迹写成话本,天下书生悉数读遍,再没有人敢贪污北境军饷,傅歧,你若够聪明,我的死足矣让你拉下一大批严党。”
“北凉、辽东、大同、蓟州虽然远离阊都,但却也受朝廷钳制许久,就光是朝廷每年派遣的监军太监就让你们遭了不少罪吧?傅歧,难道你不想去掉这些枷锁,从此以后只安安心心镇守北境吗?”
李沉壁是天生的政客。
以身为刃。
为了绊倒严党派,万死不辞。
傅岐面若寒霜,怒火满身。
李沉壁不解,“傅岐,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傅岐发出了阵阵冷笑,“是啊,我还有哪里不满意?傅岚,你说我还有哪里不满意!”
说完,傅岐便拂袖面色铁青地离开了院子。
李沉壁坐在石凳上,一片沉静地望着傅岐离开的背影,他缓慢地搅动着碗中的甜汤。
动作僵硬而又迟缓,明明是甜的发腻的东西,可眼下他却只尝出了苦涩。
后面几天,傅岐索性连王府都没回了。
李沉壁去找唐之山问过一嘴,唐之山也一知半解,只知道傅岐带着布政使往亗城去了,具体做什么他也不晓得。
李沉壁在心里默默想到,傅岐估计是带着人去清点田地私产了,他嘴里虽然说着不在意,但事关王府百年基业,他总归是要查清楚的。
在北地炎热干燥的夏日下,李沉壁总算是调养好了他的身子。
虽说药喝得有一顿没一顿,但好歹天热了,他亏空了大半年的身子总算是混着唐之山流水一样送过来的补品好的差不多。
从前寒凉的手心如今也能出些热汗。
槐月别提有多激动了,连带着说起傅岐都会夸一句‘世子人还挺好的呢,虽然人不在府中,但还特地交代唐伯往咱们这儿送补品’。
就是每每夸完傅岐后,都会嘟嚷一句‘也不知世子什么时候肯放咱们离开呢’
李沉壁闷头喝完药,没有回答槐月。
难得有些心虚。
黄昏的余晖洒在院子中,李沉壁和槐月没什么主仆的架子,小丫头正拿着小剪子在剪院子里头开的茂盛的栀子花,槐月正说着‘可以放一簇花在书房中,殿下您看书也能惬意些’,扭头就见着小院门口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1章
李沉壁望向来人, 心中的那块石头渐渐落了地。
终于,来了啊。
元卫是谢芳身边最得宠的干儿子,因而他出巡北境, 还得了一身御赐麒麟服,麒麟服里衬为玉色素纱, 袖口处还用金线绣着寿字纹样, 补子上的麒麟皆用银线勾勒而成,其衣材质大红贮丝罗纱在霞光下格外璀璨夺目。
为了彰显天下恩德,尽管元卫出巡在外,却依旧戴着展角幞头, 倨傲地站在门口, 等着李沉壁向他行礼。
“元公公大驾光临, 不是是有何事?”
李沉壁注意到了元卫,但却只是端正坐在凳上, 并未起身。
昔年李沉壁弱冠,老师替他束发及冠,赐小字为殊平, 他跪在厅中,曾亲受三戒。
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路虽远兮不肯忘, 此乃本心。①
二出淤泥而不染,清浊自有人判,功过自有史书,不必苛求结局, 此乃守道。②
三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此生必不跪小人,不与同谋,此乃立身。③
元卫披着人皮却禽兽不如,做着谢芳的狗,李沉壁只恨他无权无势,手中无刀剑,做不了斩狗之人。
“小殿下,咱家今日不请自来,不知可否误了殿下正事?”元卫笑眯眯地走进院内,没什么规矩,自顾自就坐在了李沉壁跟前。
他住的地方距离李沉壁的东院近,尽管如此,这些日子李沉壁却未见过元卫一面。
今日元卫突然到访,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沉壁神情淡漠,“能有什么正事,区区闲人罢了。”
“殿下从前是闲人,如今尽可作罢。”
李沉壁眼风一扫,眼底闪过疑惑。
元卫见他如此,伸手捂着嘴,轻声道:“太子疼爱您,咱家出发前往北凉,可是受了太子不少嘱托呢。”
他竟然这就搬出了傅璋?
李沉壁心底闪过一丝疑窦。
李沉壁伸手,慢吞吞地敲着石桌,有些冷漠,“元公公,我在阊都什么名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之间就别打密语了,我人笨,脑子又蠢,您若不说的明白些,只怕到明日我也猜不出您的来意。”
李沉壁其实自己都没有注意,他如今这幅姿态,像极了与人闲谈时不动声色的傅岐。
微微仰着头,目光冷漠却又犀利如炬。
元卫似乎是没有想到,如今的傅岚会是这样一副模样,一时间哽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玉腰带,或许是皇家御赐的腰带给了他底气,他抬着下巴,颐气指使,“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说了。”
“太子原话,阊都已到多事之秋,北凉之变就在眼前,望你勿忘该做之事。”
李沉壁眉头微皱,“所以,太子要我做什么?”
元卫见李沉壁还算上道,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压低了音量,“傅岐若成功掌管北境,只怕不利阊都,所以……”
元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一瞬间李沉壁是当真想笑。
他掩饰住眼底的讽刺,“是么?太子当真是这样吩咐的?还说有人在传话的时候添油加醋,曲解了太子的意思?”
元卫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
他轻咳了一声,假笑道:“太子亲言,这还有假?”
李沉壁‘哦’了一声,细长的双手握着小扇,慢条斯理地扇着,他的眉眼垂成了一条弧线,眼角眉梢间皆是养尊处优的傲慢,他就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带着看不清现实的天真,微微说道:“可是我没有收到父亲送来的任何消息,元公公,事关人命,你让我怎么敢相信你啊。”
“万一你只是看我不顺眼,想要借父王之口,让我对小世子不恭,以此借小世子的手,除了我呢?”
“小殿下你……”元卫似乎是没见过像傅岚这样‘愚笨’听不懂人话的蠢货,他站起来,气得面色通红,“小殿下你可别含血喷人!咱们都是阊都来的,殿下您可要看清楚自个儿的立场!”
说完,元卫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沉壁,“殿下,您若是帮错了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沉壁知道,元卫已经对他起疑了。
尽管他还无从得知,元卫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毕竟自从元卫抵达平城,李沉壁从未和他有过接触。
但真相就是如此,他或许已经暴露在了元卫之下。
阊都的这些人就像是藏在暗处的狗。
李沉壁在院子中坐了许久,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
不好!
只怕傅岐暗查军饷一事,也暴露了!
“半月!”
李沉壁疾言道:“赶快去找谷雨,让傅岐空了立马来见我!”
槐月没见过李沉壁着急的模样,一时间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慌乱的不行。
她跟着李沉壁进了书房,见李沉壁神思不定,在外室轻手轻脚地点好了安神香,然后便坐在书房前守着在里头想事情的李沉壁。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槐月也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殿下?”
本是想着若殿下有什么吩咐,她好进去候着,可喊了一声,内室半点声响也没有。
槐月狐疑地站了起来。
自家殿下看书时不喜边上有人打扰,槐月便站在内外室相隔的地方,轻轻叩门。
“殿下,您可饿了?奴婢给您端一些吃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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