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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猜出来在哪,玉丫头也全当不知道。”
说到此,邹光斗叹了口气,“好歹啊,今年是能回来喽。”
听到邹光斗这样说,李沉壁隐约猜到了。
“扬州瘦马,阊都世家的最爱,花将军的妹妹,想来有着天人之姿。”
邹光斗透过窗子,望着躺在桂花树下小憩的花红玉,眼睛有些浑浊。
他若是有女儿,如今也就这般大。
“是呢,两个花丫头都生得好,特别是花婷,身段窈窕,容貌无双,老王爷匹夫半生,唯独躲不过一个‘色’,他自然知晓□□好一个花婷,能胜过多少千军万马。”
后面的故事,便像阊都所有的风尘女子那般,辗转于阊都贵人府邸之上,身若浮萍。
花婷被送去了阊都,为傅风霆送去了许多不该出现在北凉的秘密。
这些秘密让傅风霆和太子越走越近,以至于让整个北凉都和阊都绑在了一起。
李沉壁合上书,觉得有些恶心。
“这是男人的战场,不该把女人拉进来。”
邹光斗却摇头,他说:“小殿下,你可知玉丫头同老头子我说过什么话么?”
李沉壁一脸好奇。
邹光斗有些骄傲,他哼了一声,卖着关子慢悠悠地说道——
“玉丫头说啊……”
“老头子,你信不信,我和婷娘,能够做的比男子还要好。”
“总有一日,大周也会有女人的位置,老头子,你瞧着吧!”
花红玉就这样在北境,一步一步打下了属于她的战场。
她的沙雪是草原人的噩梦,她的红缨枪带走了多少外族的头颅。
她在辽东跟着李万山排兵布阵,她是天生的守将,李万山的烽火营能够逐年改进阵型,缺不了花红玉。
李沉壁点头,心生钦佩,“大周史书,当有花将军的位置。”
“是呢,当年玉丫头打了胜战,阊都不还有人作诗,‘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么,老夫倒是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人眼光这么好,我玉丫头担得起这句诗!”
李沉壁失笑,他在心里默默想到,但愿,有朝一日好友秦望也能亲眼见一见他在诗中夸赞不绝的美人。
第41章
傅歧离开后, 王府反而更热闹了。
谷雨回了北境,年纪小爱闹腾的谷阳接他班,回了平城, 他和和花红玉两人成天拌嘴打闹,整个翠峰阁是鸡飞狗跳。
谷阳年纪最小, 心直口快, 之前看不惯李沉壁,对着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如今再回来,每天跟在花红玉后头嘀嘀咕咕,再对上李沉壁, 竟然还生出来了一股尴尬, 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沉壁觉得好些好笑。
他看着谷阳, 就像是望着自家弟弟,好脾气的同他笑着。
一双眼柔和的傅歧看了能当场被气死。
花红玉踹了谷阳一屁股, 在后头嘀咕:“上去啊,娘们唧唧的,看不起你!”
谷阳回头瞪了一眼花红玉, 半晌,扭扭捏捏地走到李沉壁跟前,行了个礼, 正要为从前对他的怠慢赔礼道歉, 李沉壁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你们自个儿出去玩,在屋子里吵得我头大。”
谷阳嘿嘿一笑,小跑着到了门边, 探了个脑袋, “小殿下, 从今往后你就是王府里头的小主子,您说什么,我一定照办!”
花红玉走到谷阳边上,拍了他一巴掌,“就你话多。”
谷阳揉着脑袋,他一蹦一跳走在花红玉边上,“玉姐,你说还真是,这小殿下才来咱们北凉时,世子瞧他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掐死他,如今竟然还能……”
花红玉斜睨了他一眼,“要不说你这些年光长个了呢。”
“长点心眼吧。”
谷阳比谷雨折腾,性子也更活泼,傅岐让他回平城,也存了在边上闹李沉壁的心思,这样总不至于他病重烦闷。
一晃眼,九月就到了头。
北凉的秋天果然格外短暂,十月才到,一夜过去院子里就能落满枯叶,金灿灿的梧桐叶扑在院中,桂花树未散尽的香气盖在了梧桐叶上,花红玉最爱躺的那面竹席被枯叶盖了个满怀,在满院子堆满梧桐枯叶的时节,他收到了阊都来的第一封信。
傅岐之所以在十月初才赶到阊都,是因为他在凤翔府耽搁了几天。
李万山在得知傅岐要进阊都的消息后,特地从辽东赶往了凤翔府,在辽东和北凉的岔路口等着傅岐。
凤翔府被烧的军粮早就被处理了个干净,傅岐赶到的时候粮仓都空了,据元卫的说辞,他们挪用军饷购买的粮食是从女真族手上买的,此刻那批军粮已经绕道辽东,从关外入北境了。
李万山听到这说辞,气得大笑。
他是个粗人,五大三粗地站在厅中,指着元卫一顿好骂。
元卫听着李万山的怒吼,也只是慢吞吞地说着:“咱家只负责北境一应事宜,大帅您辽东的军粮出了岔子,可与咱家没甚关系啊!”
嚯,这是把事情推的一干二净。
傅岐在心里都要气死了。
真是横的玩不过赖的。
赖的玩不过不要脸的。
转头就给李沉壁写信,在信里头抱怨阊都这群太监老奸巨猾,他真是应付的心力交瘁。
最后在信的结尾,委婉地提了一嘴,希望李沉壁回信云云。
李沉壁捏着信,在廊下站了许久,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摸着鼻尖,心里头一阵酥酥麻麻的滚烫之意划过。
不远处,槐月抱着坎肩候着,生怕秋风吹来凉意,冻着她家殿下。
闲不住的花红玉逗着槐月,捏着她肉乎乎的脸,“瞧,殿下收到我家世子的信,心里头乐着呢。”
槐月瞪大双眼看得认真,片刻后,点了点头,“是呢,殿下只有心里头欢喜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捏着鼻尖,瞧着好似平静,但其实凑近了看眼底都是笑意。”
两个人嘀嘀咕咕,把李沉壁的那点心思看了个彻底。
傅岐在信中不正经,夹带了撒娇卖好的小心思,李沉壁看得真是讨厌极了,晚上谷阳伺候他喝了药,问阊都来的信往哪放,李沉壁嘴里说着烧了去,可四下无人处,他又坐在油灯前看得仔细。
然后独自一人伴着夜色写了一封好长的信,装好,翌日清晨让槐月送去了急递铺。
李沉壁夜里写信,导致的后果便是还没入冬,他就病倒了。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停,傅岐人不在平城,邹光斗实在不放心,他便索性在王府住了下来,照料着李沉壁的身子。
“明日花将军启程回北境,邹先生,诸事可安排妥当了?”
邹光斗替李沉壁把好脉,边收着药箱边同李沉壁闲聊,“玉丫头这趟回北境可乐得不行,有您替她操持行装,背了不少王府的好东西回去呢。”
李沉壁拢好衣袖,温和地笑着,“花将军毕竟是女子,伤势又是因我而加重的,自然要替她多备些药材回北境。”
“也就是有您在,要是世子爷,哪儿想到这些事啊。”
“幸好王府如今有您呢。”
李沉壁装作没听到最后一句话,淡淡看向了别处。
邹光斗自顾自乐呵,只是叮嘱着可别在夜里看书写信了,天凉,禁不住冻。
李沉壁应得好,可等邹光斗一走,他又坐到了案几前,拆开了傅岐回的信。
傅岐不止和李沉壁通信,想来他同唐伯等人还有别的联络方式,要不然怎么他前脚病了,后脚傅岐就在信里着急的问他病得可重,骂邹光斗干什么吃的,这都能让他受寒。
拉拉杂杂扯了一大堆,这才终于说到了正事。
傅岐自从进了阊都,内阁六部是转了一大圈,不知道吃了多少冷脸,受了多少闲气,终于,在抵达阊都的第十天见到了一心求仙问道的庆历帝。
傅岐在信中问道:你猜我是如何见到陛下的?
李沉壁没有翻下一页,就如同傅岐就坐在边上那般,骂道:反正不是什么好手段。
翻书的动静在夜里格外静谧。
李沉壁静坐在夜色之下,仿佛听见了那道熟悉的轻笑,似是在回应他的诽语。
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到,傅岐笑起来时桀骜的眉眼会顺从的弯着,像乖巧的、被驯服了的鹰。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傅岐在自己跟前,就会心甘情愿地收起不羁与狂傲。
很莫名的,李沉壁在心中想着,分明他与傅岐相隔万里。
但此时此刻,他们又好似近在眼前,相伴在这无边的秋色之下。
第42章
玩文的, 傅歧怎么可能玩得过阊都那群老狐狸。
所以他耍了个无赖,找到了秦望,让秦望出面弹劾他。
御史台弹劾官员, 依律,在开大朝会那日, 傅岐必须在金銮殿中面见圣上。
李沉壁读着傅歧的信, 有些无奈的扶额。
这……
也算是一个办法吧。
御史台弹劾百官,虽说此前从来没有人弹劾过地方官员,但仔细说起来,御史台也不是没有这个权利。
傅歧一不做二不休, 直接让秦望弹劾他‘玩忽职守’、弹劾元卫‘监军不力’, 秦望的两纸状书递到庆历帝的龙案前, 满朝哗然。
秦望不过是御史台里微不足道的一名言官,一个是北凉世子、一个是当朝宠宦, 清流文官看热闹不嫌事大,世家大族作壁上观谨慎小心。
唯独傅歧,提着元卫进了宫, 跪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着就因为监军松懈,才导致凤翔府百石军粮被烧。
傅歧人模狗样地跪在金銮殿上, 字里行间皆是北境戍守边疆的将士清贫苦寒, 经此一事十八万北境将士寒心不已。
还望阊都给个公道云云。
阊都这群老狐狸,不管私底下闹得多么水火不容,站在金銮殿中,人人都是一副心系苍生的菩萨心肠, 当着傅歧的面, 那是千般保证万般恳切, 定会将军粮被烧一事查个一清二楚。
元卫跪在殿中瑟瑟发抖,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但傅歧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傅歧朝内阁赧然一笑,轻飘飘地说着‘幸好有元公公在平城,军粮被烧后,他第一时间抽调了三百万银两购买粮草,下官当真是万般感谢元公公’。
说完,傅岐还装模作样地补了一句:“还望户部能早日将这被抽走的三百万军饷补给北境。”
此话一出,跪在殿中的元卫如丧考妣。
他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阁老和闭上了眼睛的干爹,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啪!
司礼监内,坐在椅子上的谢芳用力甩了元卫一巴掌。
他眼尾拉的老长,眼底一片厌弃。
元卫趴在地上,他爬到了谢芳脚边,“干爹,您要救救儿子啊!儿子之所以让人烧了军饷,就是想填平今年亏空的那些银子,北凉已经开始查账了,往年的账目就先不提了,今年账目上一定要有七百万两银子,干爹,儿子只能告诉北凉世子军饷被挪去买粮了,要不然亏空的百万银两,儿子去哪里变出来!”
元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紧紧抱着谢芳的大腿,这条大腿他抱了七年,从庆历六年到十三年,他借着谢芳势头平步青云,元卫不想死。
他舍不得这些荣华富贵。
“今年年初,内阁和户部亲自拟定的数额,七百万军饷发往北境,我不管你在这里头做了什么,事情没抖落出来,两边皆大欢喜。”谢芳盯着元卫,语调变得温和怜悯,“可如今出了事,北凉世子亲自入阊都,金銮殿上的那三百万银两,你以为是说给陛下听的吗?”
“那是说给内阁、说给户部听的!”
谢芳一脚踹开了元卫,表情漠然:“你是监军,粮草出了岔子,自己领罚去吧。”
“干爹,您要救我,您要救我啊!您要是不肯出面,粮草被烧、军饷被挪,刑部和户部不会放过儿子的!干爹,您去求阁老,让阁老留儿子一条贱命……”
“蠢货!”
谢芳眼底一片寒光,“你胆子如今大得很,既敢烧了军粮,又敢私自挪用军饷,如今傅歧将事情捅到阊都,户部要再出三百万两银子,你可真是要给大家过个好年吶。”
元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干爹,我有什么办法,七百万两银子出了户部,转了一圈到儿子手上统共没剩多少,沿途过打点州府,往年都没事的,谁承想今年那北凉世子就开始清查账目了,上头都是贵人,儿子十条命也赔不起啊……”
“所以你就敢私自烧了军粮,谎称用军饷买了粮食,我问你,你们所谓的买的那些粮食,都是哪里来的?”
“辽……辽东……”
轰隆隆。
秋日甚少有这样的闷雷。
天幕阴沉,穹苍压顶。
“干爹,陛下唤您去明安堂。”
外头传来小太监的传话声。
谢芳站起来,元卫见状,立马爬起来替他整理着衣裳,小心翼翼地捧着蹼帽。
“干爹……”
谢芳漠然地往外边走着,突然想起当年他认元卫这个干儿子的时候,当真是想过,他这辈子无儿无女,身边能有个可心人,他能好好疼一疼。
不为别的,就为了日后他老了,身旁能有个人喊一声‘爹’。
阴沉沉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元卫跪在廊下,目送着谢芳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仿佛凝滞了的云层,心底突然一阵寒意。
他抬腿就往前跑去,大喊着‘干爹’!
但谢芳的轿子已经远了。
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小点。
哗,落雨了。
明安堂内,谢芳提着衣袍,急匆匆地进了内殿。
明黄色的纱帐内,庆历帝盘着腿,听到了动静,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庆历帝不过中年,但因为追求长生之道,崇尚返濮,不着任何丝绸锦缎,身为一国之君,他只是穿着一身粗布道袍,一根木簪盘发,看上去格外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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