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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迟暮。
他不忍地撇过了头。
“怕什么,傅风霆早就废了,他如今还不如死了,你怕他,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这些年都活到狗肚子里面进去了!”
“阁老,正是因为北凉王如今不管事,北凉变天在即,咱们同北凉,只怕不好搞啊……”
书房内的冰块冒着丝丝凉意,严瑞堂坐在黄花梨打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慢吞吞地说道:“言儒,我在庆历五年把你调到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上,如今你也干了八年,你难道就不想再往上爬一步吗?”
严瑞堂的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左家帧。
久居上位的威仪让左家帧有些坐立难安,他立马站了起来,“阁老此言,言儒实在愧不敢担。”
“既然想要,那便没有愧不敢担这个说法,言儒啊,你性子沉稳,做事也心细,这些年在唐供手底下做得很好,户部在你手上老夫很放心,只是……”严瑞堂微微一笑,“户部侍郎和户部尚书,到底差了两个字,言儒,只有真正坐上了那个位置,才能高枕无忧吶。”
左家帧低着头,心底却一阵激荡,激荡之外,却只剩苦涩麻木。
他们左家在阊都没有根基,他家在浙江,浙江多富绅,左家举合族之力将他送进了阊都,后拜入严瑞堂门下,左家帧科举出身,在翰林院待了七年,前任阁老不喜他攀附贵人的姿态,迟迟不肯提拔他。
后来他还是等到了严瑞堂上台,才被调出了翰林院。
户部是个好地方啊,管着大周的钱袋子,左家帧知道,严瑞堂提拔他,不过是看中他家在江南有良田千亩,每年的银子像流水一样流进严府。
从翰林院调进户部,那是左家用了一千两黄金买来的官职。
但从户部小官做到如今的侍郎,却是左家帧跟在严瑞堂身后做牛做马换来的,光有银子,还不足以让严瑞堂把户部侍郎这个好位置给他。
从庆历五年到如今,整整八年的时间。
光是一个北凉,就让严党上下吃了千万两白银,左家帧为了讨好严党上下,用左家的钱买通阊都至北凉沿途的一任官员。
上至州府下至县丞,这些年左家帧打点无数。
傅岐和李沉壁猜测北凉这一批一批被贪污了的军饷或许是被沿途大小官员层层克扣。
但他们错了。
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阊都水深,旁人进来稍有不慎便会被淹死。
左家帧对这些人的贪婪和虚伪了若指掌。
左家帧替严党摆平一切,银子送到他们手上之时,他们还要假装推脱。
仿佛是左家帧逼他们收下这一笔又一笔的百万银钱。
从一开始,这些被扣下来的军饷,进的就是阊都这些人的口袋。
只不过是在左家帧的手上绕了一圈罢了。
站在下方的左家帧缓缓抬头,笑得温和而又谦卑,“阁老说的是,是、下官眼界狭隘,辜负了阁老苦心。”
“不知阁老,如今又有何吩咐呢?”
第38章
“我要进阊都。”
“众人皆说阊都水深, 傅风霆做了一辈子的北凉王,到头来依旧被阊都拿捏,如今既是我执掌北境, 那我便要阊都按照我的意思来。”
“总要让阊都的人知道,北凉如今做主的人, 是傅岐。”
李沉壁早就听说了辽东那边发生的事。
他响应着傅岐的话, “你想去也无妨,只是有一点,你不要与严瑞堂有过多牵扯。”
傅岐看着李沉壁喝药,挑眉:“怎么, 我难道会怕严瑞堂?”
李沉壁抬头, 目光沉静, “严瑞堂乃内阁首辅,门生遍布阊都上下, 这不是怕,只是恶人好打,小鬼难缠。”
“你要进阊都, 上至内阁下至六科给事中,不是严瑞堂的党羽便是因畏惧严党而独善其身,你既已经定下此行, 不知你可想好要去阊都谈什么?”
李沉壁一针见血, 他知晓傅岐的野心与决心,但他不知道傅岐有没有想明白,当他决定向阊都挥刀之际,他究竟想要什么, 北凉究竟要什么。
“你不能提辽东军粮丢失一事, 能提的只有北凉, 不论是被贪污的军饷还是凤翔府被烧的军粮,傅岐,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如今面对阊都,你的手上只有这一把刀,你若用不好这把刀,我劝你别用。”
李沉壁不是劝说傅岐停止进都。
他只是希望傅岐能够想清楚,他进阊都究竟为了什么。
李沉壁将药碗随手放在了手边,傅岐眼尖,见着药碗里头还晃着大半褐色的药汁,面无表情地将药碗递到了李沉壁嘴边。
“张嘴。”
李沉壁不乐意,转着一对漂亮的眼珠子,望着别处,还想继续说方才的话题。
就见傅岐拿起汤匙,直接将药喂到了嘴边。
“槐月说你喝药不老实,总是会想方设法避开她将药倒了,啧,你怎么还像小孩似的呢?”
李沉壁喝了药就蔫蔫的,他闷哼着开口:“我瞧着你像个老头子。”
多事。
傅岐闷笑,“闹什么小孩脾气呢?”
他小心翼翼地喂着李沉壁喝药,“老老实实将药喝了,病好全,再也不用喝药,岂不很好。”
“像你这样躲着大夫不肯听医嘱,到时候喝上一辈子的药,谁管你。”
李沉壁张着嘴巴,神情有一丝茫然。
“我还能活一辈子呢?”
他这病恹恹的身子,李沉壁从来都觉得,他是在过偷来的日子。
他如今只想着能够活得稍微久一些,妄想着能够从不属于他的时间里再多做一些事。
比如能够替傅岐看着这条路。
能够让傅岐走得再稳一些,再远一些。
最起码,不要像他上辈子那样,死得那样惨烈,却毫无意义。
最终只是成了世家的垫脚石。
傅岐不喜欢听李沉壁说这种话。
他沉默地喂李沉壁喝完了药,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既不离开,也不开口。
最后还是李沉壁无奈地叹了口气。
“傅岐,不要这样。”
“就把我当做贪生怕死的茍且之人,像从前那样,不好么?”
如果是上辈子。
李沉壁能够认识这般傥荡肆意的傅岐,他应当会很钦佩地与他成为挚友,成为知己。
他心中有天下,行的端坐得直,他会很坦荡地与傅岐并肩。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他被套在傅岚这个壳中,不得自由,不得坦荡。
他的身份、他的名声,没有一样……
配得上傅岐。
他顶着傅岚的身份,甚至都不敢站到老师面前。
他能在心里告诉自己千遍万遍,他初心依旧。
但谁会信?
谁能信?
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傅璋用来巴结北凉的棋子。
他徒有其表,软弱无能。
李沉壁宁愿傅岐把他当成攀附权势而生的菟丝花。
他顶着这幅不男不女的皮囊,这幅孱弱不堪的躯体,他自己都看不到前路。
死了或者活着,于他而言毫无区别。
傅岐的眸光深沉,他仿佛看透了李沉壁心中所想。
他攥着李沉壁的胳膊,纤细的手腕他一只手就能紧紧攥在掌心。
傅岐的另一只手掐着李沉壁的下巴,虎口上的茧刺痛了李沉壁,李沉壁苍白脆弱的皮肤很快就开始泛红,他不敢和这样炙热直白的傅岐对视。
可傅岐宽大粗粝的手掌扣着他,他只好在傅岐掌下发抖。
傅岐的掌控欲让李沉壁避无可避。
李沉壁倔强而又固执地回望着傅岐,他消瘦的脊背发颤,脊背上的蝴蝶骨弓起了漂亮的形状。
傅岐缓缓起身,他俯身,低头望着李沉壁,黄昏的余韵本能在屋内拉出一条光亮,但此时此刻,傅岐高大的身形将李沉壁笼在了黑暗之中。
李沉壁摇头,想要推开傅岐。
傅岐的臂力强到能够单手拉开霸王弓,李沉壁的这点力气,于他而言不过蚍蜉撼树。
李沉壁的眼睛很漂亮,他的眼珠不是纯粹的黑,而是缀着几分褐色。
委屈的时候瞳孔湿漉漉的,既无措又生气难耐,但他又清冷惯了,就算再怎么动气,也只是抬头,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人。
傅岐觉得自己有病。
他喜欢因为喜悦而眉眼间都带着惬意的傅岚,但面对着生气时眼尾泛红连脊背都在发颤的傅岚,他只觉得无比痛快。
前者让他温情。
而后者却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掠夺,想要征服更多。
李沉壁的倔强让他棋逢对手。
那比他在沙场之上的厮杀还有畅快淋漓。
傅岐想,那是为他而来的鞘。
“傅岐!够了!”
李沉壁低头,一声哆嗦的‘够了’暴露了镇定之下的慌乱。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面露狠色的傅岐。
“够什么?是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经够了,还是你这个人已经活够了?”傅岐神色发狠,他将李沉壁的双手拉扯到头顶,抽出悬在床边的绸带,三两下将李沉壁的手腕挂在了雕着桐花的床梁上,他一双手都腾了出来,掐着李沉壁的腰,低声发笑,“傅岚,怎么够呢?”
“你不知道,我几次梦见你,你永远都这样冷静,无辜的永远都是你,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成为被欲望掌控的懦夫,傅岚,我不信,你会没有欲望。”
傅岚边说着,边俯身,双唇落在了李沉壁颈侧。
这已经不是温情了,他凶狠地咬着李沉壁的肩膀,丝毫没有顾忌身下之人重病未愈。
他咬的那样疼,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在他的唇齿之间。
窗幔被卸下了,纱帐之下,两道人影交迭。
傅岐的眉眼阴翳,他将自己的暴戾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李沉壁眼前,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不是沙场之上统帅千军的大将军。
他的欲望、他的掌控、他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汹涌澎湃。
他仿佛在告诉李沉壁,这才是我。
卸下那层冠冕堂皇的伪装,没有人是圣人。
他吻去了李沉壁眼角情不自禁落下来的泪。
“傅岚,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39章
帐内喘息沉重。
李沉壁在傅歧的钳制下无法动弹。
他索性撇过头去, 不肯再看傅歧一眼。
傅歧眸光深沉,黢黑的眼眸中装着一个因为恼火而眼尾泛红的李沉壁,看上去委屈又可怜。
李沉壁倔强的一声不吭, 任凭傅歧放肆。
“傅岚,是你先进的北凉王府, 没有我的同意, 谁敢让你走?”
“你这双眼多勾人吶,傅岚,是你先这样看着我的。”
傅歧伸手摸着李沉壁的眼皮,缓缓摩挲, 意犹未尽。
李沉壁的神情冷然, “眼珠子剜下来送给世子爷可好?”
傅歧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李沉壁,包容着他的冷漠和尖锐。
“滚!”
李沉壁一声低吼。
在傅歧将他松开的那一剎, 他将手边的软枕用力砸向了傅歧,气得浑身发颤。
傅歧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傅歧站直身子,替李沉壁拂起散在耳边的墨发, 替他拭掉了眼角的湿意,轻声道:“傅岚,我不知道你究竟因何困着自己, 我也不会问。”
“但你记住, 你人在王府,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只是……”傅歧顿了顿,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心疼,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只要你从北凉离开,你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傅岚,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消失。”
傅歧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想。
但他就是很笃定,傅岚的心中装了一团火,稍有不慎他就会被那团火烧死。
所以他必须要抓住傅岚。
一刻都不能松手。
李沉壁面对这样的傅歧,有些无力。
就像是他蓄满力气,打出去一拳,但却是打在了棉花上。
“傅歧。”
纵然如此,李沉壁还是叫住了傅歧,他调整心绪,重新恢复了平静淡漠的模样,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此去阊都,你可去找秦望,此人在御史台,御史台弹劾百官,有他出面弹劾户部,最起码你不是孤身一人。”
傅歧眉头微皱,“秦望?他有什么特殊吗?”
李沉壁面无表情:“清贫出身,科举探花郎,既无滔天家世也无圣人眷顾,不过是有一颗济世为民的心,你若信得过便去找他,若不信,随便你。”
见李沉壁如此表情,傅歧有些无奈。
他半哄着重新坐到了凳子上,见李沉壁的目光警惕,他伸出双手,“方才是我昏了头,抱歉。”
李沉壁没什么好脸色,“若有下次……”
“若有下次,你就这样扇我。”
傅歧抓着李沉壁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一侧。
此刻这般没脸没皮的样子,李沉壁倒是什么气都没了。
他将手抽了回来,慢吞吞地说道:“谁稀罕。”
傅歧翘着二郎腿,身子依靠在床边雕花梁上,“是啊,像我这种人,有爹胜没爹,还背着一个窟窿要补,大把大把的银子塞去北境,是没人稀罕。”
傅歧本意不过是一句调侃话,但落到李沉壁耳中,听着却不是滋味。
他抬头,难得如此认真专注地望着傅歧,“北境这个窟窿一定要补,否则来日必将酿成大祸。”
傅歧一愣,“能有什么祸端?”
他是武将,心中最大的事便是上马杀敌,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绝不会去费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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