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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芳,最近朝上热闹的很吶。”
庆历已经很久没有面见百官了,上朝时也只是坐在屏风后打坐,一应大小事务全都甩手内阁。
北凉的事庆历帝听了一耳朵,此刻召见谢芳,与其说是兴师问罪,倒不如说是朝堂不安静,庆历帝觉得吵了。
“陛下赎罪,奴婢和阁老未能替陛下分忧,扰了陛下清修。”谢芳弯着腰,侯在帐外。
纱帐被掀开了,一串沉香珠串从帐子中递了出来,紧接着庆历帝下了榻,已是深秋,庆历帝仿佛感受不到寒意,赤着脚走在铺着青玉石的大殿中,他幽深的目光落在了谢芳身上,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就算了,你这些年办事,朕还是瞧在心里的,你比外头那些人,听话。”
谢芳弓着腰,搀扶着庆历帝,“奴婢一切皆由陛下赏赐,不敢不尽心。”
“但你去给严瑞堂带一句话,他那个阁老的位子,若是坐不住,大周有的是人想坐,手底下的人管不好,那就早点给朕滚出阊都养老!”
庆历帝摩挲着手中珠串,“要是他严瑞堂管不好这些事,那就换个人,朕不想再听见这些烦心事了。”
谢芳哎了一声,“奴婢记着了,定会将这话带给阁老。”
说完,他打量着庆历帝的脸色,又问了句:“陛下,北凉那边……”
“北凉?”
庆历帝眯着眼睛,“傅岐进阊都,他要什么给他就是,让严瑞堂安抚好,别把事情闹大。”
“你那个干儿子,”庆历帝突然喊住了谢芳,“听说在北凉私自传旨调动军饷,谢芳,你教了个好儿子啊。”
谢芳额头一片冷汗。
他唯唯诺诺地说着‘奴婢不敢’,胆战心惊地出了明安堂,站在宽阔的大殿中,冷声道:“传我的吩咐,让元卫自己去领廷杖。”
“老祖宗,几……几板子?”
谢芳瞪了传话的太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棍泡水,脚尖合。”
作者有话说:
注:
廷杖——泡了水的棍子打人会比不泡水的棍子疼;监刑官脚尖外八轻打,脚尖并拢重打。【来源于百度】
第43章
傅岐人在阊都, 像个祖宗似的一头扎进了户部。
大有一副不把元卫‘挪’走的三百万军饷要到手就不走的架势。
但从上到下,有谁不知道这批军饷早就出了问题。
三百万?
户部的官员都要在背地里把元卫骂死了。
他也是真敢说。
这批军饷出阊都的时候都没有三百万!
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能说。
从内阁到户部, 所有人都只能揣着明白装胡涂,陪傅岐演戏。
九月底, 中秋月圆。
傅岐应了秦望的邀约, 去秦府喝酒赏月。
秦望科举出生,是正儿八经的阊都官,但他却与枯如死水的阊都朝堂格格不入。
他肆意潇洒,崇尚魏晋风流, 与推崇程朱理学世家大族势同水火。
他在世家眼中叛逆, 放浪形骸。
再加上他在阊都没有根基, 家中清贫,尽管当年金銮殿上一举夺下探花郎, 这些年却始终抑郁不得志。
傅岐拎着美酒上门,秦望在小院中摆着竹床,他到的时候秦望已经喝的半醉了。
见着来人, 清朗的身姿,挺拔的脊背,他有些眼花, 跟着树影遥遥举杯, 喊了一声‘殊平’。
在看到傅岐赫然的神情后,秦望扶额,略微抱歉。
他喝大了。
“对不住,方才眼花, 将世子认成了旧日故友。”
秦望没有起身, 只是朝傅岐微微一笑, 他接过傅岐递过来的酒壶,“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①
他想起了庆历十年,与殊平在小院中秋同游的时光。
醉眼朦胧的眼底划过一抹惆怅。
去年九月,殊平下狱,阊都风云涌动,真快啊,一年就过去了。
一滴泪从秦望的眼角滑落,他有些失态,“抱歉,今日如此美景,在下邀世子一同赏月,到头来却扰了世子雅兴。”
实在是往事不堪忆,尽是故人面。
傅岐坐在竹床上,喝了一口酒,淡声道:“无妨,中秋佳节,秦大人是想起了已逝的工部侍郎了么?”
披头散发躺在竹床上的李沉壁有些诧异,“世子与殊平……”
傅岐扶额轻笑,“从前阊都,都传了些什么呢?”
“本世子与李大人,无仇无怨,反之,我很钦佩他。”
秦望和傅岐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流露出了无奈的笑。
秦望坐直了身子,“殊平在世时,满朝都说他与北凉世子秉性不和,殊平性子冷傲,素日里不爱搭理人,我寻思着,像他那样清高的性子,看不上……”后面的话秦望不止如何措辞。
“看不上像我这种世家出生不知疾苦为何物之人?”
傅岐贴心的替秦望补了后面一段话。
秦望挠了挠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小世子,我久居阊都,早已成了井底之蛙,对您多有妄言,惭愧至极。殊平今日若在,见您如今所见所闻,也当会说此话。”②
“抱歉。”
秦望抱拳,“此言既是出于我,也是出于殊平。”
傅岐与秦望碰杯,“李侍郎是大周英豪,只恨此生太短,无法与大人把酒言欢。”
秦望摇头大笑,“殊平是人间客,大周污浊,走了好,走了好!这酒啊,就留到下辈子喝吧。”
这世间庸人已经太多了,秦望双手枕在脑后,他不想做庸人。
这世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赤条条来去一遭,遇见过殊平这样如清风朗月般高洁的人,与之成为挚友,已是三生有幸,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啊!
傅岐慢慢酌着杯中酒,他听着秦望嘴中胡话,时不时闪过从前他与李沉壁之间的往事,傅岐突然想起了远在平城的傅岚。
好奇怪,这一刻,傅岐突然将傅岚的脸与秦望勾勒出来的李沉壁对到了一块。
清冷高洁,淡如闲云野鹤,却又有着这世间最坚韧的品格,非山水不能移。
但也有不一样的,李沉壁没有傅岚那般醉玉颓山的好模样,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比得过傅岚的那张脸。
“秦大人,日后若有机会,来北凉。”
“北凉山高水阔,千里沃野,是个好地方。”秦望手中的酒壶砰的一声落了地,碎成了几瓣,他半个身子都从竹床边上滑了下去,他慢悠悠地说道:“可我答应了殊平,要替他看着阊都,我要替他看着阊都啊……”
秦望絮絮叨叨,在酔晕过去前,他还念叨着:“我若是先走了,日后去地底下见殊平,同他没话说,他要气我了。”
深秋寂寥,月影西斜,寂静的院中一阵秋风卷过,枯叶飞旋,昏睡过去的秦望嘟嚷着翻了个身,酒气经久不散,傅岐起身,拿起秦望放在一旁的长袍,替他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秦府。
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走在长街中,顺着方才同秦望闲聊时的记忆,找到了李沉壁的宅子。
小小的一个李宅,牌匾已经掉落大半了,吱吱呀呀地挂在头顶,仿佛这秋风的劲头再大一些,那刻着李宅的门匾就会轰的一下掉落。
门上遍布尘灰,蛛网集结,铜锁早就坏了,傅岐不费任何力气地推开了大门,他曾经想过李沉壁或许清贫一生,但他没有想到昔日大名鼎鼎的工部侍郎,居住的宅邸竟然如此简陋。
抛去早已尘封的落魄,傅岐依旧能从眼前的潦倒之下看到李沉壁的生平。
一个沉默寡言的读书人,安静地穿过阊都街巷。
他的身量或许不高,但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神情冷毅沉默,坚韧地走在阊都的每一个长夜之下。
他永远那样安静,身旁无需同行之人,寂寞犹如指引他前行的光,引领他穿过深渊。
臆想中的人与脑海中的傅岚逐渐重合,傅岐想起,傅岚也曾经像他想象的这般,常常提着灯笼,独自走在王府的庭院之中,穿过影壁游廊,身形孤寂。
傅岐总是痴迷于傅岚身上散发着的缥缈感,仿佛他不伸手抓住这个人,下一刻他便会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之中。
从想象到具体,傅岐的所有虚妄都落到了傅岚身上。
甚至他对李沉壁孤高坚韧的想象,都在傅岚身上找到了影子。
傅岐厌恶阊都。
但他走在森寒的长夜下,想着有关傅岚的一切,这样一座衰老腐败的城池,养出了一个举世瞩目惊才绝艳之人,也养出了一个被他藏在北凉王府、无人知晓的明珠。
突然觉得,阊都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注:
①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苏轼●水调歌头
②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庄子及其门徒●秋水
作者有话说——
傅岐:我老婆是阊都长大的,我能不喜欢这里吗!
第44章
阊都好不好傅岐说了不算。
但阊都的官员一颗心眼掰碎了当八瓣用的功夫, 傅岐是见识了个彻底。
元卫被打死了,傅岐再去追究被烧的军粮,司礼监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秉公处理, 不知世子还有和吩咐’,傅岐被噎的什么话都没了。
仿佛死了一个元卫, 北境的一切都能抹去了。
他又去找户部要钱, 结果前脚去了户部,后脚户部就出事了。
户部给事中梁崇一纸状书,弹劾户部侍郎左家帧贪污受贿。
此事一出,整个阊都都陷入了混乱当中。
事关银两, 再加上年关将近, 各部本来就追在户部的屁股后面要钱, 年前工部给庆历帝修葺殿宇的银子户部就没结,如今户部侍郎被爆出贪污受贿, 谁坐得住?
一时间朝堂之上彻查户部的动静是愈演愈烈。
如果此时李沉壁在,或许能够看出暗涌之下的阴谋。
但很可惜,在阊都的是傅岐。
傅岐从未和这群人有过接触, 在梁崇弹劾户部侍郎左家帧的时候就懵了。
还没等傅岐反应过来,事情又来了个大反转。
锦衣卫彻查户部上下官员时,在尚书唐拱家中搜出了一百万两官银。
至此, 尘埃落定。
从尚书唐拱到弹劾左家帧的那名给事中, 户部上下六名官员全部进了北镇抚司。
不过短短八日,整个户部从上到下变了个彻底。
等李沉壁收到傅岐的信,得知阊都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时,内阁拟定将户部这六人贬出阊都的条子都已经进了司礼监, 就等着批红。
李沉壁匆匆忙忙回信给傅岐, 也只来得及写下一句‘保唐拱’。
可这人要怎么保?
如何保?
“没办法了, 小世子,据我所知,内阁的条子司礼监已经批了红,户部的那六位大人,贬官无疑。”
秦府书房,秦望同傅岐坐在一块商议此事。
傅岐眉头紧皱,“若我未进阊都,今日尚书大人之祸……”
傅岐的心底缓缓生出一股寒意。
唐拱掌管户部,这个位置轻易动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外因,谁会动他?
秦望摇了摇头,“世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唐大人身居高位,却恪守正派,户部看似平静,但实则早爬满了蛀虫,唐大人身处淤泥,若不愿同流合污,迟早会被拉下来。”①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与其说傅岐是引子,倒不如说他的出现,给了左家帧动手的理由。
只是秦望有些震惊,傅岐此前从未掺和进阊都的纷争之中,如今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想要保下唐拱。
他心中有疑虑。
也便这样开口问了。
也不知这问题让傅岐想到了什么,原本神情平淡的傅岐竟然突然笑了。
他伸手抵着额头,眼底带着一丝眷恋,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受人之托。”
秦望若有所思。
能够主动提出要傅岐保下唐拱之人,定对阊都诸事十分熟悉。
且那人对阊都的官员站队,了如指掌。
那人是从阊都出去的。
秦望意味深长地望着傅岐,“小世子,北凉如今热闹吶。”
傅岐不是没有看出来秦望的试探。
他对秦望的所有好感都来源于已故的李沉壁,能够成为李沉壁至交之人,不会差。
他微微一笑,“北凉虽不比阊都,但却不差,彦之若有空闲,北凉王府随时替你空出一间上房。”
秦望以茶代酒,“盛情难却,却之不恭。”
傅岐与他碰杯:“倒屣而迎。”
“给你出主意的是个聪明人,小世子,您对阊都不熟,不知在阊都,像唐老大人这般的官员已经不多了,发往各地的军饷若不是老大人态度强硬,只怕如今连您口中的两百五十万都没有。”
“老大人如今已经七十,若当真贬官至苦寒之地,根本撑不到上任之地。”
严党想要唐拱死。
傅岐对唐拱不熟,傅岚给他的信语焉不详,只写了要他保住唐拱,如今听秦望说来,傅岐生出了疑窦。
傅岚……究竟为何,会对阊都朝堂如此熟悉?
以至于连秦望都能夸他一句聪明。
傅岐压着心底的困惑,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秦大人,是否认识太子之子傅岚?”
“傅岚?”秦望这下是真的诧异了。
他挑着眉,“我对此人的唯一印象,便是嫁去了你们北凉,怎么,他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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