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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王爷去了,让世子在人前讲规矩,那可不是要他命了嘛。”
“小殿下,您行行好往前院去一趟吧,我家世子再这样闹下去,赶明儿整个北凉都该笑话他了。”
李沉壁扶额,神情无奈,还想拒绝,就见谷阳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半大小伙蹲在跟前,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他如今和李沉壁混熟了,早就知道李沉壁吃软不吃硬,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撒。
李沉壁根本招架不住。
他抬手,“我的天,你让我消停一下。”
“我的好殿下,您就看在我家那世子爷既不懂人情世故又嘴笨的份上,就去帮忙打理着前院琐事吧,我的好殿下……”
李沉壁实在是被闹得烦不住,“行行行,我去。”
也是狭路相逢。
李沉壁刚带着谷阳往前院去,穿过影壁拐上抄手游廊之际,直接和大摇大摆在王府中闲逛的常霁撞到了一起。
常霁依旧穿着张扬,头戴金冠,半点瞧不出是来吊唁死者的,更像是来王府耀武扬威。
身后一群公子哥跟着常霁谈笑风生。
谷阳看着就来气。
他跟在李沉壁后头,小声嘀咕道:“常家这个小儿子,仗着兄长在阊都做官,姑姑嫁给了北境的一名总兵,在仝城就嚣张得很,如今来了平城,半点不收敛。”
站在谷阳一旁的槐月立马接话:“这我知道,是做给世子爷看呢!”
从前在阊都,那些看不惯她家殿下的公子皇孙,便会让手底下的走狗狐假虎威,到殿下的别院中来作威作福。
谷阳和槐月双手握拳,一左一右地护在李沉壁边上,像两只蓄势待发的小牛犊。
两拨人在游廊上撞倒了一块。
李沉壁神情寡淡,似乎眼前之人都不值得他掀一掀眼皮。
李沉壁还记得常霁昨日喝大了在偏厅发酒疯,闹得整个灵堂都乱哄哄的,也是因为这一遭,李沉壁才吩咐唐伯将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全都请去了醉仙楼,省的挤在王府里头发癫,还要他点头哈腰地伺候这些大爷。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娘’,如今也能在王府摆谱了,傅歧这个家当的,还真是有意思哈。”
“白日里叫小娘,背地里指不定干些什么龌龊的勾当呢。”
常霁吊儿郎当地看着李沉壁,啧,要不说傅风霆会享福呢,一大把年纪还从阊都找了个男妻,看着白玉似的一张脸,矜贵又冷傲,常霁都有些心痒。
“傅歧老子死了,正好留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娘’,要我说还是他会玩。”
常霁直勾勾地盯着李沉壁,他想看看天仙似的人动了怒会是什么模样。
常霁混惯了,荤素不忌,府里头男男女女养了一大堆,如今看着李沉壁的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府里头少了这样一个清冷人。
冷冷清清的,玩起来才有意思。
弄脏了,跌入尘埃,俯在脚边摇尾乞怜,什么冷清什么矜贵全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被他玩弄的贱模样。
李沉壁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话,半晌,他淡淡道:“吠完了?”
姿态不可谓不冷傲。
他本来就生的精致,一双眼耷拉着的时候尽是冷冽到了极致,拖着细长的眼尾,玉质金相,醉玉颓山。
秦望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披着一身白色狐裘的李沉壁脊背挺直,微微抬着下巴,不屑地望着常霁,右手捏着鼻梁,未达眼底的笑意讽刺至极。
只那一眼,秦望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一声‘殊平’!
他激动地双手颤抖,只是望着那道遥遥的身影,秦望的眼眶就是一阵湿意。
第50章
秦望没有上前。
因为他看清了李沉壁的样貌。
鸢肩公子二十余, 齿编贝,唇激朱。①
那是他的好友殊平不曾拥有的容貌。
秦望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隐匿于游廊的柱子旁, 静静看着李沉壁同常霁说话。
他的面色沉静,但心底却早已暗潮涌动。
李沉壁在王府的位置尴尬。
人前, 他是傅风霆风流的‘产物’, 本该是阊都金贵的小皇孙,一朝落入泥,成了北凉的笑话。
人人可辱之。
李沉壁面无表情地看着冷嘲热讽的常霁,淡漠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看一条乱吠的狗。
常霁被李沉壁的冷傲激的愈发暴怒。
他沉着一张脸骂骂咧咧, 但李沉壁就像是一块寒冰, 水泼不进油浇不热, 没滋味得很。
常霁原本想直接离开,但跟在他后头的三两好友拱火不停, 他又觉得这样走了没面子。
再加上李沉壁不冷不热地站在那,看得常霁心头满是恼火。
不过是傅风霆娶回来的‘男妻’,在王府能有个什么地位, 他就算是今日把这人拖到屋子里去办了,又能怎么样。
常家在北凉大小也算是个望族,仝城没了他们家, 赋税都要少大半, 傅岐一个待在军营里头的武夫,能奈他何。
想到此,常霁冷哼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跟前摆脸色?我今日就算动了你, 傅岐又能如何?他敢动常家吗!”
常霁攥住了李沉壁的手腕, 他个子要稍高些, 再加上从前被姑父送到北境军营里待过一阵子,手劲比李沉壁这种从未习过武的书生要大上许多。
“长成这副模样,怪不得傅风霆一大把年纪,还想着把你娶进门。”
李沉壁挣脱不开,他冷冷望着常霁,一双眸子冷冽的就像是数九隆冬下的寒冰,“你以为通过辱我就能挑衅傅岐吗?常霁,你好天真。”
“你说我算什么,那你呢?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常家的废物,没了常家,你又有什么?或者……”李沉壁轻蔑一笑,“你们常家,又算什么呢?”
李沉壁一针见血,说得常霁面色暴红。
他猛地掐住了李沉壁的脖子,破口大骂:“傅岐算什么,北凉王府又算什么,我告诉你,常家才是北凉说一不二的家族,他傅家不过是仗着武夫出生,没了那些兵马,傅岐在我跟前提鞋都不配!”
嘶——
一阵疾风略过。
只见常霁身旁那根雕花的柱子上赫然插着一枚匕首。
傅岐突然出现,面无表情地盯着常霁那双掐着李沉壁脖子的手。
见到傅岐出现,原本想现身的秦望的缓缓收回了步子。
只是望着李沉壁的目光越来越深邃。
除了殊平,他再未见过有谁能如此淡漠。
无论面对着何种不堪的言辞,殊平永远都能云淡风轻地略过去。
在秦望看来,这世间似乎没有人能够惹怒殊平。
对于殊平来说,甚少有人能够牵动他的心绪。
那样淡漠的眼神,秦望绝对不会看错。
“常霁,不想死就滚,你也说了我傅家旁的不算什么,唯独武将出生,刀剑不长眼,一时不慎砍了你,你说我敢不敢?”
傅岐大步走到了李沉壁跟前,不费吹灰之力地拔出了那把死死插在柱子中的匕首,蹭的一声,寒光逼人,常霁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区区常家,都能在我府上撒野,常霁,你是有多不怕死?”
李沉壁只觉得没意思。
他抬着下巴,没有留给常霁半分多余的目光,冷冷地走了过去。
傅岐闻着李沉壁留下来的药香,舔了舔上颚,“今日留你一条烂命,全因家中内人良善,常霁,记着了,日后见着我们绕道走,再有下回,就看你有没有命犯贱了。”
傅岐拍了拍常霁的脸,动作轻蔑。
常霁听了这话,猛地睁大了双眼。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沉壁的背影,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傅岐身上,“傅岐,你这个疯子,他是你老子的男妻。”
傅岐上下掂着手中的匕首,“我老子已经死了。”
他微微一笑,“关你屁事。”
常霁望着桀骜的傅岐,片刻后放声大笑。
他的目光阴恻,“傅岐,你与我一样,心里头都存着下三滥的心思,有什么资格说我犯贱。”
“人心本就肮脏难驯,你我放任欲望滋长,可我瞧着你那个小娘,矜贵冷傲,拿乔的那股劲傲的不行,你搞得了他?”
常霁见傅岐沉默不语,笑得更加开怀了,“傅岐,不是吧,你还想着你情我愿?”
傅岐的匕首抵在常霁脖颈上,“把嘴给他娘的放干净点!”
常霁用手弹了弹匕首,低低嘘了一声,“我不过说了大实话,这就怒了?傅岐,你也不过如此嘛。”
他朝李沉壁离开的方向挑了挑眉,空气中仿佛还残余着李沉壁身上的药香,常霁轻嗅,啧道:“真香。”
傅岐倏地一下松开了常霁。
见他匆匆离开,常霁还不怕死地说道:“傅岐,年轻貌美的小娘养在府里头,搞不到,这滋味不好受吧?”
说完,常霁摸着寒光停留的脖颈,想着李沉壁艳丽却毫无女气的容貌,清瘦却坚韧挺拔的腰身,心底的□□迟迟难消。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他娘的一定要把傅岚给干了!
此时此刻的傅岐心里头只想着那二两肉的事,越想越气。
什么时候轮到常霁在他跟前叽叽歪歪。
傅岚是他北凉王府明媒正娶的小王府,洞房花烛夜是他掀的傅岚的红盖头,常霁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置喙他和傅岚的关系!
傅岐站在湖边,深秋的天,他愣是热得松开了衣襟。
硬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傅岐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找傅岚。
他在心里反复想着,他老子头七还没过。
不孝归不孝,混账事可不兴干。
主要他要是硬来扒了傅岚的衣裳,他怕性子刚烈的傅岚转头就拿刀剁了他的命根子。
毫不怀疑,傅岐觉得,他那冷冽不肯低头的小娘,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
李沉壁是在穿过游廊之后出声的。
他早就听见身后有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出来吧。”
近日王府人多,他本以为是傅璋派了人来北凉,但在见到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后,李沉壁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后退。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本该有的从容消失的一干二净。
连最基本的得体的笑容他都忘记了。
秦望微微皱眉,“皇孙殿下?”
似乎对李沉壁的状态有些担心。
他并非有意跟踪李沉壁。
只是在看到方才李沉壁独自一人离开,傅岐又没有追上来,他有些不放心。
“在下秦望,原是御史台中的言官,如今辞官跟随唐大人来到北凉。”
李沉壁嘴唇蠕动,他下意识问道:“辞官?你辞官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时态,他掩饰地望向了别处,牵强的笑道:“秦大人见谅,从前在阊都我就听说过你,大人龙章凤姿,辞官未免有些可惜。”
“据我所知,小殿下深居简出,且在下与皇家子弟从未有过接触,殿下是从何得知在下的呢?”秦望盯着李沉壁,语气探究。
李沉壁深呼吸,双手十指交缠放置于身前,身子微微前倾,仿佛为了证明心中的坦荡,急切地说道:“秦大人行事洒脱,自是阊都一绝。”
秦望厉声追问:“你从未见过我,又是如何得知我行事洒脱?御史台作风端正,为了避免徒生是非,我从未在人前有过越距,小殿下,你与我今日初见,怎敢直言我乃洒脱不羁之人?”
李沉壁有些着急,他一着急就会下意识双手紧攥。
秦望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秦望的胸膛起伏不定,李沉壁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准备离开。
“小殿下!”
李沉壁没有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脊背挺直,身姿倔强。
全然看不出来的心绪早已成了一团乱麻,甚至他只能靠双手握拳才能保持镇定。
“我有一好友,死于去年冬日。”
“死于断头台。”
“他是阊都最后的脊梁,不知你可曾听说过他?”
秦望的嗓音颤抖。
李沉壁闭着双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曾。”
“殿下连我都曾有所耳闻,我那好友乃阊都风云人物,殿下怎会不知!”
秦望目眦欲裂。
李沉壁再没有回头看秦望一眼,落荒而逃。
他一路回了早已不曾居住的东院。
双手颤抖,他的从容和冷静甚至都支撑不到他走回书房。
只是迈进了院门,整个人就彻底软了下去。
他跪在院门前,双手撑在泥地上,过往种种钻进他的脑海中,浩浩荡荡,如山如海。
李沉壁低着头,从脖颈往上,一片通红。
赤红的皮肤下是暴起的青筋,他整个人跪在地上,无声低吼。
原来兜兜转转,他还是那只被关在阊都的困兽,不得解脱。
在见到秦望的那一刻,初入官场的意气风发和昭狱中的狼狈落魄在回忆中交织。
与挚友相处的欢愉、被关牢狱的绝望、断头台上此生已尽的麻木,那是早已被李沉壁尘封的烈酒,却在今日猝不及防地穿肠而过。
“殊平。”
门外传来了秦望平静的说话声。
作者有话说:
注:
①鸢肩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李贺——荣华乐】
可怜的沉壁,过往于他而言是囚笼、是不得解脱的根源,秦望的出现既是刮骨疗伤,也是新生。
今夜为殊平和彦之的友情干杯!(点烟)(沧桑)(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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