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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美艳的皮囊之下藏着无动于衷,但只要他抬眸,就能看到在哪一片冷漠中,藏着滚烫的热烈。
他怎么可能没有主意。
李沉壁看向了傅岐。
喉头滚动。
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能不能、该不该说出口。
毕竟,坐在他跟前的傅岐,不仅仅是他的枕边人,还是坐拥三城的北凉王。
他的身后有十八万北境将士,有八千王府护卫。
李沉壁可以随便下决定。
但傅岐不可以。
傅岐仿佛看懂了李沉壁眼中所想。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李沉壁,然后将戴了近十年的鹿骨扳指脱下来,放到了李沉壁的掌心。
傅岐的鹿骨扳指早已浸透上了岁月的痕迹,傅岐戴着它拔刀砍人弯弓射雁,被常年把玩的扳指早已变得晶莹剔透。
傅岐将扳指戴到了李沉壁的拇指上。
李沉壁的十指自然比不上傅岐,宽大的扳指他根本戴不住。
“沉壁,我有八千护卫,全都是我师傅替我在辽东训出来的影卫,除了我的话,他们谁都不听。”
“我把他们交给你。”
“沉壁,这些全都是你的。”
傅岐指着代表着他在北凉王府威望的鹿骨扳指和代表着北境军权的水鬼刀。
神情狂傲且笃定,“沉壁,我傅岐的眼光不至于那么差,错将鱼目认珠玉。”
“沉壁,不要低看我,也不要低看你自己。”
傅岐捏着他的拇指,把玩着戴在他手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地在拇指上打着转。
眼神既有信任,也有安抚。
不要怕。
想做什么就去做。
我永远在你身后。
北凉永远在你身后。
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这是傅岐给他的承诺,也是傅岐给他的信任和底气。
李沉壁的心底一阵悸动。
他望着傅岐灼热而又肆意的目光,只觉得自己要溺毙在他眼底的嚣张中了。
李沉壁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傅岐,若我要做的是大逆不道之事……”
“何为大逆不道?”傅岐挑眉,他挑着李沉壁的下巴,轻声问道:“小王妃,半年前我还要喊你一声‘母亲’呢,如今我们做的事,算大逆不道么?”
“咳咳咳。”
垂手站在窗边的秦望兀自咳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傅岐逗得面红耳赤的好友,在心里叹了口气,不争气,不争气啊!
殊平段数这样低。
以后不得被傅岐耍得团团转!
秦望赶忙站出来,替好友打圆场。
“这正事说得好好的,怎么回事呢!”
李沉壁将傅岐推开了,灌了好大一口茶。
将脸上的热气压了下去,这才重新开口。
“我之所以不想将此事捅到阊都,是因为我们都知道,阊都就算知道了北凉税收有问题,也无济于事。”
“户部的账目早就烂了,上上下下多少官员都在里面捞油水,别说严瑞堂想压下此事了,户部吏部这两部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没有人愿意把这事捅出来。”
李沉壁嘲讽地笑了笑,“反正没亡国,谁想把烂摊子往身上揽呢?”
沉疴难愈。
想要挖掉一堆又一堆的脏东西,对于如今的阊都而言,那就是在撼动大周的跟。
严党上下百名千名官员都趴在大周上吸血。
在没有把血吸干的那一日,谁也不会想要放弃眼前的利益。
傅岐边听李沉壁说话,边挑着烛灯。
烛台上微弱的光逐渐变亮了。
李沉壁隐匿于昏暗中的半边身子也骤然出现在了光明之中。
就见他的神情笃定冷毅。
他下意识摩挲着傅岐戴在他手上的扳指,“我要把北凉从大周这块烂肉上割下来。”
“傅岐,我说过的,我会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北凉。”
“你执掌北境,麾下十八万兵马护一方安稳;那我便替你肃清三城,让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再不受阊都束缚。”
李沉壁的身形消瘦,脸色因为连日操劳早已一片青白。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无端端让人生出了一股颤栗。
为他的信念,也为他的决心。
秦望深吸一口气。
纵然他与李沉壁多年好友,此时此刻,他却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想,他还是不够了解殊平。
最起码在从前,他从未听殊平说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①
阊都是北周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
天下政令皆出自于阊都。
在此之前,有谁敢独自一州颁布政令?
有谁能脱离阊都颁布政令?
疯了,秦望疯狂摇头。
可他在看到傅岐和李沉壁共同坐在烛光之下,又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合理。
天底下再没有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北凉王。
年纪轻轻,一方之主,执掌十八万兵马,桀骜肆意,无可匹敌。
天底下也再找不出一个李沉壁,死而复生,不求权力富贵,只为大周百姓而来。
作者有话说:
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
第77章
“八千王府护卫交给你, 沉壁,这就是北凉的选择。”
傅岐的目光热烈如火。
一如从前那样,坚定地望向李沉壁。
秦望无奈地摇了摇头。
片刻后, 他从窗边走到桌旁,倒茶, 举杯。
“既如此, 我又有什么办法?”
“殊平,你说过的,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 正在今日。既如此, 那我便舍身陪君子, 万死不辞。”
李沉壁同好友相视一笑。
“我要你命做什么。”
他微微抬着下巴,神情冷傲, 清瘦的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是冬日里一株挂了雪的松柏。
姿态清冷,秉性坚韧孤傲。
“我要你亲眼看着大周太平盛世, 海清河晏。”
僻静的小院内灯火通明。
李沉壁一字一句重若山海。
在这一刻,傅岐透过那张美艳的皮囊,他仿佛看到了从前阊都中意气风发的侍郎李沉壁。
只身站在朝堂之上。
一身傲骨抵挡世家洪流。
九死其尤未悔。
傅岐晾了常申公整整一夜。
黑水庄内的灯火亮了一夜, 仆从进出屏息, 整个大厅静谧一片。
常申公上了年纪,经不住这样熬,不过一夜的功夫,他先前眼底的锐利就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麻木与沧桑。
田望来比他还没定力。
在被傅岐晾了一夜后, 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团团转。
还把气撒在了高屏身上。
高屏也是一脸憋屈, 他早在听说傅岐派人去请高岑后就没个好脸色。
眼下被傅岐一个毛头小儿晾了一夜,更是火冒三丈。
在田望来朝他抱怨的时候,高屏就压不住气了。
他怒目等着田望来,冷声道:“什么仝城轮得到田家说话了?”
“好啊!好啊!好啊!”
田望来气得连说了三个‘好’。
他站起来,被气得哆嗦的手指着高岑,“高岑,我田望来算不得什么东西?你怎么不低头看看你高岑又是个什么!这些年要没有我田家,你这个太守的位置能坐得这么稳当?”
“每年征税你从里头拿了……”
“够了!”
常申公重重拍了一下案桌。
他冷冷望着目眦欲裂的田望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就一夜的功夫,一个个急得像落了水的狗,废物!”
常申公是常家家主,田望来敢在高岑跟前造次,却不敢在常申公跟前说半个不字。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高岑。
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就听见常申公冷声道:“傅岐想晾着我们,那就让他晾!老夫倒是要看看,他这个北凉王到底想做什么!”
“老爷!老爷!不……不好了!”
常申公的话音刚落。
大厅外就传来一声呼喊。
守在外院的护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在跑进大厅的时候还因为脚下打滑,整个人直接摔了进来。
滚了好大一圈。
“慌慌张张的,什么事情!”
田望来主意到了常申公眼底的不悦,赶忙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踹了趴在地上的护卫一脚。
“小公子……小公子出事了!”
护卫护着脑袋,一声大喊。
他像个缩头龟似的趴在地上,又补充了一句:“小公子手断了!”
“混账东西!大清早说什么浑话!”
常申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将茶盏狠狠往护卫脑袋上砸去。
面色铁青。
“主子,正厅那头又在扔茶盏了呢。”
谷阳受了傅岐的吩咐去看着常申公的动静,眼下正厅一有动静,他就赶忙过来传话了。
傅岐此刻正站在黑水庄进庄的大道处,上下掂着水鬼刀,一脚踩着常霁的手,阴恻恻地笑着,“是么?”
“不是说了么,要摔茶盏就让他们摔个够,咱们王府不差钱。”
傅岐弯腰,打量着常霁狼狈的模样,“常霁,你说我不敢做什么,那你今日便瞧仔细了,本王究竟能做什么!”
他脚尖一个用力。
狠狠踩着常霁的手指。
十指连心,趴在地上的常霁发出了一声鬼哭狼嚎。
“傅岐,你他娘的有什么毛病!你给老子把手拿开!这里是仝城,不是你北凉王府!”常霁龇牙咧嘴,他半边身子都被踩在了泥地中,说话的功夫,泥浆全滑进了他的口中,他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傅岐,我告诉你,等我爹来了,管你什么北凉王,都他娘要给我跪下来喊爷爷!”
傅岐听笑了。
他单手握着水鬼刀,朝谷阳说道:“这话稀奇,让我喊爷爷?”
说话的功夫,他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啊!”
常霁一声尖叫。
他疼的整张脸都皱了,断了的右手软趴趴地垂在泥地中。
满手黄泥。
没有半分乡绅子弟的金贵。
唰——
傅岐的水鬼刀一把插在了泥地中。
银光乍现。
犹如霜寒。
傅岐一把将常霁拎了起来,他的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打量着常霁,“除了右手,还有哪里碰了我北凉王府的王妃?”
“呸!”常霁吐了一口血水。
他半死不活地笑着,“傅岐,你要不要脸,小殿下是你老子的娶进门的男妻,如今你老子死了,你北凉王府哪门子来的王妃?”
常霁不断作死,“怎么?你们北凉王府娶了男妻被大周耻笑不够,如今还要一妻侍二夫?”
“天底下的稀罕事怎么都被你们北凉王府碰上了呢?”
傅岐掐住了常霁的喉管,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的脖子拧断。
“你问我还有哪里碰过傅岚?”
“咳咳咳……”
常霁艰难地开口,他笑得扭曲,“傅岐,你没尝过吧,傅岚那身子当真是好软,你说都是男的……咳……怎么偏生就他生的那样白……那样软……就连唇都是甜的……”
常霁话还未说完,傅岐眼底一片沉意。
咔哒一声响起。
常霁还来不及惊呼,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右胳膊被卸了。
在袖管中晃荡。
“啊——”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在林间响起。
常申公带着人赶到黑水庄入口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傅岐将断了胳膊断了手的常霁一把丢在了地上。
软趴趴的常霁在泥浆中滚了一圈,哀嚎声冲破天际。
在看到常申公来后,他哭喊着大叫:“爹!”
常申公在那一瞬间气血上涌,看到小儿子成了这样一副模样,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要往地上倒去。
但他这模样也只是做给傅岐看的。
他一把甩开搀扶着他的下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北凉王,敢问你这是何意?”
傅岐抽起泥地中的水鬼刀。
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哦,不好意思,方才手滑了。”
他弯腰,拍了拍常霁的脸,“常小公子走路不稳当,跌跌撞撞地往我身上扑过来。”
傅岐一脸无辜,“小公子日后还是少喝些酒呢,免得花了眼绑错人,惹来生死之祸。”
常霁鼻青脸肿,一脸委屈地看向常申公,他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常申公冷着脸,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闭嘴!”
“来人,把小公子带回去!”
常申公嘴里骂着常霁‘孽子’,却是眼疾手快吩咐人将常霁抬走。
“慢着——”
傅岐身后的护卫挡住了想要将常霁抬走的家丁。
就见傅岐桀骜地挑了挑眉,“既然常小公子是撞了本王摔成这样的,那本王自然需要负责到底,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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