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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
这阵吼声中带着不受控制地颤抖与哭腔。
槐月不敢回头看秦先生。
他们所有人都不敢多言半个字。
只是沉默地等候在那座疏散了百姓的山头。
往南走是山西太原府,一马平川。
可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平城。
一天一夜。
他们等了一天一夜。
平城南门才重新被人打开。
小王爷浴血满身,身上背着从火场中带出来的殿下。
跟在他身后的谷阳谷雨两兄弟神色悲怆。
平城的这场火好似蔓延的没有尽头。
直到今日,槐月都忘不了他们离开平城时火光冲天的晚霞。
铺红了半个北凉。
就连西沉的落日都成了嗜血的红色。
那是平城的火。
那是从平城燃到了阊都的火。
槐月哭够了。
起身继续去想办法给李沉壁买药。
他们是在三天前被太子带回的太子府。
太子连夜从驿站将殿下带回了太子府,连带着她以及哥哥,全都被带了回来。
哥哥进了太子府就没了踪影。
殿下也在回来的第二天就突然病重不起。
先是咳血,再然后便是高烧。
到今天已经昏睡不起,彻底没了神志。
看守他们的护卫得了太子的吩咐,一次次将想要出府找大夫的槐月打了回来。
幸好槐月机灵嘴甜,在后厨找到了一名上了年纪的厨娘,心善,见槐月一个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天可怜的,就偷偷帮她从外头买了点药。
槐月虽然记得李沉壁平日里的药方,但方子给了厨娘,厨娘却难办。
原因无他,方子里的那些药都是珍贵药材,不好买。
如今槐月能拿到手的也只是一些伤寒感冒的药,根本没用。
药喝下去,全被吐了出来。
从昨天夜里开始,李沉壁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今晨槐月来叫他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意识。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请个大夫吧!”
“各位大哥行行好,里头躺着的可是皇孙殿下,殿下若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担待得了!”
槐月跪在地上求情。
为首的护卫软硬不吃。
冷冰冰地望着槐月,在听到槐月最后一句时,一声冷哼——
“太子将人丢到这里,你我都心知肚明,里头那位等死就是了,姑娘,阊都的皇孙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死里头那一位,算不上什么大事。”
“再说了,里头这位殿下在北凉闯了那样大的祸事,我看啊,也算是死有余辜!”
“北凉平城被破,城内百姓死伤无数,傅岐,你身为北凉王,该当何罪!”
“我……我没罪!”
“放肆!”
啪——
长鞭甩到了傅岐的身上,在空气发出一声冰冷的长啸。
傅岐被吊在了木架上,整个人摇摇晃晃。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朵颜部攻城时皇孙傅岚及时疏散城内百姓,何……何来死伤无数!尔等……尔等休要狂言!”
傅岐尽管身受重伤,但他仍旧眸光中带着精锐。
倔强,不肯低头。
锦衣卫见多了像他这样的硬骨头。
指挥使方平奚一声冷哼,他将鞭子缠到了腰上,绕到了傅岐边上。
“北凉王年少袭爵,桀骜风发,如今一朝沦为阶下囚,在我昭狱中茍且偷生的滋味如何?”
方平奚掌管锦衣卫,见过多少在外风光的官员,可进了昭狱,这些人谁不是在酷刑之下摇尾乞怜。
傅岐呸了一声。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方平奚,扯了扯唇角。
“老子修罗场都淌过来了,锦衣卫?”
“你不过是阊都的一条狗,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好!”
方平奚一声大喊。
他一把揪住了傅岐的脑袋,抓起散落着的一把发,笑得咬牙切齿,“硬骨头好啊,昭狱就喜欢这样的硬骨头,咱们就来看看,到底是你北凉王的骨头硬,还是我昭狱的刑具硬!”
“来人,上水刑!”
小旗手脚利落,很快就搬来了一桶水。
水桶边上还放置了一迭草纸。
水声荡漾,在昏暗寂静的昭狱内显得格外清晰。
傅岐被放了下来,他才受过鞭刑,后背早就绽开花了,眼下被方平奚一把摁在了木凳上,后背的皮肉摩擦,火辣辣的痛楚袭来。
傅岐半个身子都被方平奚按到了水桶中。
哗啦——
傅岐趴在桶边干呕。
“这就受不住了?”
方平奚拍了拍他的脸,“昭狱里头那么多宝贝,下官这几日就等着好好孝敬北凉王,北凉王可得要宾至如归才行啊。”
说话间,方平奚打湿了草纸,一把盖在了傅岐的脸上。
盖上去,又拿下来。
湿漉漉的草纸无比厚重,密不透风地盖在脸上,傅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块。
不是酷刑,胜似酷刑。
一层又一层的草纸盖在脸上。
方平奚揭开的那一瞬间,恍若死里逃生。
都说昭狱酷刑,把把杀人刀。
傅岐今日才算见识了一个彻底。
他被绑在长凳上,麻木地想着,当年沉壁是否也是如此。
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些锦衣卫折磨。
生不如死。
到最后仍旧撑着一身傲骨,毅然决然地上了断头台。
一通水刑下来,傅岐被丢到地上的时候俨然犹如一条野狗。
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浑身都湿漉漉的,沾了水的外袍无比厚重,贴在身上冷冰冰的,昭狱的阴风吹过,狭窄的长廊好似万千冤魂在嘶吼。
傅岐趴在地上,动了动手指。
手指划过淌着水的地面,他晃动了一圈涟漪。
沉壁。
沉壁。
他的沉壁昭狱刑罚一一受过。
傅岐一声轻笑。
眼神似是眷恋,又似是怜惜。
他的沉壁,该有多疼啊。
当真是好疼。
李沉壁走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蔓延的大雾将他笼罩。
这与那日平城的雾好像。
李沉壁的身侧游荡过一群扭曲的白影。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
只能听到一阵又一阵的鬼哭狼嚎。
这里不是平城。
平城没有这样凄厉的哭喊声。
昭狱。
是了。
只有昭狱才有这样绝望的怒吼。
谁在昭狱里面?
李沉壁想要思索的更多,但他却头痛欲裂。
浑身上下就像是被一双巨手攥住了,搅动着他的四肢百骸,痛意让他变得失去了从容,他在迷雾中癫狂地奔跑着。
他要跑到哪里去?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李沉壁披头散发地奔跑着,他好似在追赶着什么,那是一道缥缈的白光,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于其中。
李沉壁想要追上去。
但他什么也追不到。
越往前走越是一片虚无。
白茫茫一片,他好似路过了老师,路过了秦望,路过了唐大人。
傅岐呢?
傅岐去了哪里?
李沉壁心里想着傅岐,奔跑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茫茫然地站在原地。
回顾四周,白雾散尽,他被人群包围。
包围着他的人又哭又笑,犹如百鬼。
那道白光又出现了。
李沉壁下意识追逐而上,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前方便是万丈深渊,再走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跳下去。
尘世间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干系。
但几乎就是在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李沉壁听到了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怒吼——
“李沉壁!”
眼前人胡子拉碴,披着宽大的外袍,消瘦狼狈。
李沉壁以为自己还没醒。
尚且在梦中。
他下意识扑进了傅岐的怀中,急切地吻着他。
动作热烈而又迫切。
他在梦里吻住了他的爱侣。
带着抵死纠缠的决绝与爱意,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
①连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觉夏深。{《喜晴》
第109章
“我在。”
“沉壁, 我在。”
傅岐抚摸着李沉壁的后背,消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
他不断地吻着李沉壁的头顶,双手抚过, 温柔缓慢。
李沉壁的目光涣散,他听到了傅岐的身影, 但眼前仍旧是一片虚影。
“傅岐, 傅岐,傅岐……”
李沉壁轻声呢喃。
李沉壁的撑起半边身子,他环抱着傅岐,乱动的手碰到了伤口。
傅岐一声轻‘嘶’。
这一声轻微的呵气将李沉壁从茫茫然中唤了回来。
他睁大双眼, 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受伤了?”
“小伤。”
傅岐抚平了李沉壁眉间的褶皱, 沿着头顶一路吻到了鼻尖, 一声轻叹,“倒是你, 差点就要见不到我的沉壁了。”
李沉壁的声音仿佛含了一片雾。
沙哑,难以触摸。
他跪在傅岐跟前,抬头, 吻住了傅岐滚动的喉头。
“见得到的。”
“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一直在。”
傅岐用力拥着李沉壁。
心中只剩下无限的后怕。
剧毒复发。
傅璋这回是存了心要弄死李沉壁。
一颗不听话的棋子,对于傅璋而言死是最好的归宿。
若不是傅岐及时赶到, 踹开了这座关着李沉壁的庭院, 但凡再拖上三天,李沉壁这条命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邹光斗已经从北境赶过来了,沉壁,我一定会从傅璋口中问出解药的。”
李沉壁被傅岐勒的都要喘不过气了。
他费力地仰头, 想要让傅岐别担心, 可他却发现傅岐一直在发抖。
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
双手死死勒着李沉壁。
但指尖却止不住地颤动。
李沉壁的眼眶滚烫, 他收回了想要说出口的话。
他不会再说让傅岐别担心的话了。
他学着像傅岐那样,毫无暴露地袒露着心底的爱意。
“昱奴,别怕了。”
他伸着脆弱的脖颈,犹如献祭的信徒。
“吻我。”
傅岐怎么会拒绝李沉壁。
他颤抖地捧着李沉壁的双脸,犹如狂风般席卷而来。
滚烫的炙热倾斜在这件僻静的小屋中。
傅岐的吻带着一丝腥甜。
也不知是谁的血。
流出来,又被吞咽了。
唯有爱侣间的亲吻才能确定彼此的存在。
除了热切地捉着手中人,傅岐再也找不到其他方法确认李沉壁还活着。
他推门进来,沉壁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之上。
双手软软地垂着。
呼吸声薄如蝉翼,就连停留的蝶都不忍驻足。
“沉壁。”
“沉壁。”
“沉壁。”
傅岐吻着他,也喊着他。
他不间断地唤着李沉壁。
李沉壁攥着傅岐的一缕发,安抚地说着‘我在’。
李沉壁说对不起,烧掉了他的北凉王府。
傅岐一把将李沉壁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说‘不是我的王府,是我们两个人的北凉’。
因在病重,李沉壁衣裳穿的松垮,吻到极致的时候身上就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在傅岐怀中喘着粗气,纤细的肩胛骨起伏,他无力地攀附在傅岐肩上,唇角还流淌着银丝。
他红着眼眶,一动不动地望着傅岐。
眼眶有些酸涩。
傅岐低头,吻去了眼角滑落的泪。
“沉壁,我从昭狱出来,就想着,昭狱百种刑罚,你一一尝遍的时候该有多苦。”
“我从未如此恨过自己,当年你蒙冤下狱,我缘何袖手旁观。”
“倘若北境十八万大军压境,谁敢继续关你。”
“沉壁,我当真好恨。”
李沉壁只是不住地流泪。
他心疼地摸着傅岐的脸,“锦衣卫可曾对你动刑?”
平城被围,傅岐作为北凉主帅未曾及时杀敌,此乃大罪。
锦衣卫当真是铁了心要将他弄死在昭狱中。
但抵不过庆历帝的旨意。
一封圣旨传到锦衣卫,傅岐就被放了出来。
他出了昭狱,面对着接他进宫的公公,提出来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确保‘傅岚’安好。
恐怕傅岐是唯一一个戴罪之身,就敢向皇帝提要求的人。
也不知庆历帝到底是什么吩咐,傅岐这样说,前来宣旨的公公也就这样做了。
其实早在李沉壁昏迷的时候,傅岐就远远见过了李沉壁一面。
那时他还要进宫,只能吩咐大夫尽心医治李沉壁。
匆匆离开。
傅岐进宫面见庆历帝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锦衣卫才罚的鞭刑。
后背火辣辣一片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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