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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顶着刺骨的疼痛,跪在了庆历帝跟前。
跪在了这位一心修道、多年未曾上过一次朝的皇帝跟前。
傅岐没有见过庆历帝。
北凉是边陲重地,本该是备受帝王忌惮之地。
但庆历帝登基后没几年就沉迷于修仙大道,朝堂政务一概交给了司礼监和内阁,阊都的事都不想管,更被说北凉了。
而内阁呢,在严瑞堂的把控下一心与张之贺的旧部斗法。
前年才费尽心思弄死了李沉壁,根本腾不出手来插手所谓的‘军政合一’。
傅岐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存在。
他手握重兵,但却无心党政。
按理说,阊都是不会对北凉开刀的。
但那是从前。
如今北凉多了一个‘傅岚’,多了一个在内阁眼中妄图弄权的皇孙。
北凉改革,连带着辽东也不安分。
再加上去年傅岐以强硬的姿态料理了北凉的乡绅,以常家为首的地主有一个是一个全被傅岐削地老老实实。
这就是对世家的挑衅。
阊都怎么可能会放过北凉。
盘腿坐在明黄色纱帐后的庆历帝闭着双眼。
明安堂内滴漏声声,内监们都撤了出去,只剩下司礼监掌印谢芳候在一旁伺候庆历帝。
“傅岐,”沉默了许久的庆历帝终于开口了,他一把掀开纱帐,谢芳跪在地上想替他穿鞋,庆历帝直接赤着脚站在了殿中,暮春时节,天气沉闷,殿内早早摆上了冰块,庆历帝走到大缸旁,双手置于冰块之上,凉意丝丝缕缕地泛着白气,就听见庆历帝沉稳地声音响起:“朵颜部攻至平城,平城百姓可有伤亡?”
“回陛下话,女将花红玉率三百亲兵于瓮城御敌,死战,朵颜部未曾攻进平城城门。”
“皇孙傅岚及时疏散百姓,城内百姓无一人伤亡。”
平城口万余人浴血奋战,生死一线,如今呈至庆历帝前,却只剩下了这寥寥几句。
苍白,简单。
帝王坐庙堂之高,百官处江湖之远。
又如何要求他们忧天下之忧,乐天下之乐。
庆历帝听后,肃穆的一张脸展露出了笑颜。
“如此甚好。”
前有内阁的奏章,后有司礼监的传话。
庆历帝应当早就知道了平城一役的结果。
但庆历帝依旧选择召傅岐进宫。
李沉壁虽在病中,但听着傅岐的叙述,他仍旧脑子转的飞快。
“陛下不信内阁?”
彼时傅岐已经伺候李沉壁喝完了汤药。
他将人搀到了窗边的美人榻上,软枕垫在腰间,窗子大开,暮春好时节,连风吹过来都是暖的。
李沉壁的唇色依旧苍白。
说话时有气无力。
“陛下不信内阁,不信司礼监,平城一役事关数十万百姓,所以他要亲自问你话。”
傅岐点了点头。
“我也是出了宫才琢磨出一点东西,沉壁,或许我们都错了。”
李沉壁睁着双眼,静静听着傅岐分析。
“倘若陛下当真是昏聩之人,当年他又如何能都坐进明安堂?沉壁,阊都风云汹涌,朝堂之中你来我往,傅家只怕更是刀光剑影。”
“陛下如今看似不理朝政,但其实严瑞堂与司礼监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权利地位不过死物,人心才最难掌控。”
傅岐的目光沉寂,“沉壁,咱们如今的这位陛下,一直都不过是将人心作为玩物。”
“他才是真正的黑手。”
一语毕,李沉壁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掌控人心?”他的神情不屑,“庆历帝所谓的掌控人心,不过是在坐拥了天下权利之后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以牺牲大周百姓为代价的一场荒唐闹剧。”
“倘若他真是昏聩之人,我还能说一句大周何至于此。”
“可如今……”李沉壁说道情急,猛地咳了起来,他半个身子都落在了傅岐的臂膀之上,一滩殷红的血被傅岐接住了,李沉壁咳着血,抓着傅岐的手腕,双目尽是怒意,“如今的庆历帝明明能够带大周走上正路,却因为心中私念视朝堂为儿戏,他所为的掌控人心平衡朝局,不过是自私的借口!”
“大周……大周活该如此!”
李沉壁呕心沥血,字字都带着恨意。
从前他恨严瑞堂。
如今却恨庆历帝。
恨君王不仁。
恨天道不公。
李沉壁从前叹‘大周何至于此’。
今时今日,他看清了一切,只留下一句绝望到极致的‘大周活该如此’。
有这样一位帝王,就算多千千万个张之贺与李沉壁,就算有千千万万人奔走在与世家对抗的路上,也不会有光明坦途。
因为错的从来就不是世家。
从一开始,造成这一切局面的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庆历帝!
李沉壁低低笑了出来。
他似哭似笑,神色哀戚而又绝望。
他抓着傅岐的手,茫然而又无措地问道:“傅岐,你告诉我,我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傅岐,你告诉我,我这些年死了又活,独行于长夜,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李沉壁低着头。
伸手捂脸,话音落下后,只剩悲哭。
第110章
李沉壁哭累了。
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傅岐搓了搓他的眼皮。
无声的安慰。
“我没事。”
李沉壁发泄出来后, 反而更加清醒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岐,心底划过一抹从未有过的振奋。
“傅岐……”
他欲言又止。
傅岐擦着他眼角的泪,轻声哄道:“乖, 先睡觉,别想这些了。”
邹光斗还有两三天才能进阊都, 但傅岐却来不及了。
他甚至都无法看到李沉壁将伤养好。
李沉壁枕在傅岐的臂弯上睡了个好觉。
翌日, 天才蒙蒙亮,暮春的天泛着潮气,院子外头传来一阵鸟雀惊醒的声音,李沉壁被这动静惊醒了, 睁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傅岐。
他的手勾勒着傅岐的眉眼。
傅岐没睁眼, 只是捉住了他的手腕。
闷声道:“做什么呢?”
“昨日你说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昨晚入睡时李沉壁犯困,一番话听得迷迷糊糊, 最后傅岐还在说话呢,他就已经趴在人身上睡着了。
剩下的一番话全成了梦中的回音。
“草原三部隐有集结之势,我需要尽快赶回北境, 重整军备,以防再发生像朵颜部攻到平城之下的事情。”
李沉壁的手伸到傅岐后背,摩挲着他身上的伤口。
小心翼翼。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大早上, 别拱火。”
傅岐虽然这样说, 但却是躺平了,任凭李沉壁趴上来。
“我这点伤不碍事。”
“倒是你身上这毒,虽说陛下发了话,但你待在太子府我不放心, 沉壁, 进宫吧。”
“陛下要我出征, 我不是白领的圣旨。”
“沉壁,我替你在陛下跟前讨了个生死符。”
“再没有人能够要你的命了。”
“傅璋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的沉壁。”
傅岐这话透露着熟悉的嚣张。
李沉壁听得闷声直笑,他的指尖在傅岐胸膛上画圈,没有拒绝傅岐话中的意思。
进宫。
其实进宫对于李沉壁而言,未必就走不出一线生机。
他巴巴儿地望着傅岐,嘱咐道:“我答应你,在阊都不会出事,你必定要从北境平安归来。”
傅岐受不住李沉壁这样诚恳专注的目光。
他一把将人往上提了提,吻着他的唇,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好’。
阊都的这场闹剧荒唐,匆匆落幕。
本以为能够借着平城事变,一把将傅岐拉下来,但没想到庆历帝直接出手了。
严瑞堂就算再怎么只手遮天,一旦庆历帝吩咐的事情,便怎么也不会去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严瑞堂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庆历帝。
大周上下,只要庆历帝愿意,他就是独一不二的帝王。
“严瑞堂在阊都势力繁杂,沉壁,忍为上策。”
傅岐这样害怕。
上辈子的李沉壁为了绊倒世家,明知远赴江南修葺堤坝是世家针对他而言所设下的阴谋,他依旧义无反顾地去了。
如今他身在阊都,傅岐怎么可能会不害怕李沉壁有朝一日若是为了绊倒世家,继续向上一世那般飞蛾扑火。
他远在北境,如何能够再接受一次李沉壁的死讯。
傅岐紧紧拥着李沉壁。
犹如拥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李沉壁摸了摸傅岐的发,轻声道:“不会了。”
他为了让傅岐放心,又一次说道:“傅岐,你放心,日后无论我想做什么,都会告知于你。”
他还记得傅岐说过的话。
傅岐说他从来都不曾考虑过自己。
朵颜部围城那日,李沉壁放火烧王府书房,他站在火场之外,望着怎么也烧不尽的木雕房梁,心中突然想到,倘若今日他就这样葬身于火海,从今往后就与傅岐这般阴阳相隔。
他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没有亲口与傅岐说过一句——
我再也不会瞒你任何事了。
傅岐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李沉壁,他究竟有没有将自己放在心里,放在眼里。
怎么可能会不放。
李沉壁望着通天的火光,望着雕栏玉砌一段段成了烧焦的木炭,在那一刻,他好想告诉傅岐。
“傅岐,这一生我们都不要分离。”
他从前没想过一生一世。
一生这样长。
长到他随时都有可能赴死。
他为了绊倒愿意世家付出一切。
李沉壁头一回觉得,这样对傅岐何其不公。
他驯服了北凉的鹰,却不想成为它停留的臂膀。
“我烧了北凉的王府,理应再陪你一个新的。”
“傅岐,我们在北凉再建一个家吧。”
这是李沉壁头一回给出的承诺。
傅岐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是将脑袋埋在了李沉壁的颈间。
一阵滚烫湿热。
然后李沉壁就听见傅岐带着鼻音说道,“娘亲不喜欢王府祠堂,到时候要专门给她建一个小院。”
“娘亲喜欢海棠花,小院里头要种满海棠。”
“那你呢?”
李沉壁也学着傅岐哄他时候的模样,低着声音,温柔的不象话,“那你喜欢什么?”
“我都替咱们小王爷记着,日后得买回来放在府里头。”
“李沉壁。”
“王府里头我只要一个李沉壁。”
“没了他,王府有与没有,并无不同。”
“有沉壁在的地方,就是傅岐的家。”
傅岐出发那日下了一天的雨。
春雨绵绵,阊都的樱花落了满地。
李沉壁去送他,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明明是暮春时节,寻常人都可以穿简便的薄衫了,李沉壁却仍旧披着厚重的鹤裘,面色虽然没有前几日那样吓人,但依旧是苍白毫无血色。
邹光斗陪在边上,怕他着凉,沿途絮絮叨叨了好多话。
大致意思就是让李沉壁别送了,小王爷去北凉打战,又不是不回来了,春日料峭的,仔细又吹冻着了。
听上去好吵。
但却谁都没有开口说什么。
因为李沉壁与傅岐都知道,自从花红玉战死在平城后,邹光斗便变得无比话多。
仿佛就是要用这样一种假装无事的豁达与洒脱掩饰心底的悲痛。
没有人戳穿邹光斗。
李沉壁垫着脚,替傅岐整理战甲。
终于,在离别的最后一刻,他说道:“若路过了平城,还请替我看一看秦望。”
平城事变后,李沉壁回到了阊都。
被太子关进了太子府。
秦望却一直留在了平城。
不肯离去。
邹光斗陪李沉壁站在城墙上送走了傅岐,半晌后,他一声轻叹:“北凉啊。”
北凉什么呢?
邹光斗只是叹了一句北凉,再没有继续说话了。
他只是慢悠悠地陪在李沉壁边上,一同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在进宫的时候李沉壁碰上了傅璋。
这位一心想要弄死自己儿子的太子近日琐事缠身,面色有些发青。
在看到李沉壁坐在进宫的马车中时,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李沉壁。
名义上的父子两沉默无言。
到最后还是邹光斗开口,说了一句:“太子提供的药方很是有效,近日殿下身子已经好转不少了。”
这话简直就是往傅璋肺管子上戳。
毕竟李沉壁不知道,但傅璋却对那日傅岐来寻他后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
才从昭狱里头出来的年轻人,满身的血,就那样一脚踹开了他的书房门。
淌着血走到他边上,蹭的一下抽出了他挂在书房墙上从未见过血的剑,架在脖子上,神情冷冽,阴翳的眼眸好似地狱恶鬼。
“交出傅岚所中毒药的解药方子,若不然,今日我便先废了你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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