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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也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见手机一直黑屏,这才“啊——”了一声,“我说那个买家怎么一直没联系我呢。”
他拉开抽屉找数据线充电,夏胤修伫在一旁垂眼看:“关机一整天都没发现,你就没有特别想联系的人?”
“我能联系谁啊。”夏也瞥瞥他,“我和谁联系多了你不生气?”
夏胤修安静几秒,漆黑狭长的眼睛里泛起不甚明显的波澜:“除了朋友,你就没有其他想联系的人?”
夏也狐疑地看着他,正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手机屏幕倏然亮了起来。
几乎是在自动开机的同一秒,林赛的电话闯了进来。夏胤修伸出手,想挂断电话,但夏也先一步按下了接听键。
雕塑室在顶楼,很幽静,能听见轻风弄叶的簌簌声。夏胤修听见枝桠颤动,听见夏蝉啼鸣,听见夏也软着嗓音解释“没看手机”,然后汇报雕塑进展。
显而易见,林赛知道夏也的期末作业是以他为原型创作的。
蝉鸣骤然变大,刺耳无比,宛若很大很大的风沙无休无止地灌进来。夏胤修眼角抽搐,扬手抢走夏也手机,专断霸道地按断了电话。
“你——”夏也忍不住要炸,但一对上夏胤修的目光,他就咽了咽唾沫,声音骤然变低:“我还没打完呢……”
“充电时不能讲太久。”
“也没多久吧。”夏也小声嘟囔,“才说了不到一分钟。”
“舍不得?”夏胤修阴沉着脸。
“行行行,都听你的。”夏也被看得心里发毛,抬手挡住夏胤修的视线:“别瞪我了,怪吓人的。”
“我吓人……”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胤修指着天使石膏像,满脸风雨欲来:“你眼里是不是就他好?”
夏也觉得莫名其妙,“你跟雕像比什么啊。”
夏胤修目光灼灼地盯视着他,黑沉的眼深不见底,仿佛一眨眼就能把人吞进去。他下颌线越绷越紧,明显气得不轻,撂下电话就往出走。
夏也像丈二的和尚,完全摸不到头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夏胤修,却第一时间追了出去。
“哥——”他拖长音,尾音打着转,撒娇似的抱住夏胤修的胳膊:“你干嘛去啊。”
夏胤修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差。”
“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出差。”
夏也说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往前挡住夏胤修,仰头看他:“你不会是看我一直没开机,特意回来看我的吧?”
夏胤修偏头看向窗外,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有些不自然。
“好吧,那是我不对。”夏也歪头追他的目光,朝他眨巴眼睛:“你可以让闫叔来提醒我嘛,省得特意跑一趟。”
“不想看见我?”
“怎么可能呢!”
夏胤修这才施舍给夏也一寸目光:“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夏也心脏倏地一跳,终于想起昨晚漏接一通电话。本打算洗完澡再回的,但他对着雕像忙活一天,累得在浴缸里睡着了。后半夜被凉水冰醒,迷迷糊糊上了床,完全把回电话的事给忘了。
大抵是太过心虚,夏也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没听到……”
“后来看见也没回。”
“想晚点回的。”
“那你回了么。”
夏也自知理亏,抱着夏胤修讨饶:“我错了哥,你别生气。”
夏胤修没像以前那样一有肢体接触就浑身僵硬,然后再没办法似的妥协让步。他垂眼凝视夏也,声音平淡至极:“不记得回我电话,倒记得和林赛联系。”
那天的天气和夏胤修的脸一样阴沉,夜里还下了一场雨。佣人忘记关雕刻室的门窗,雨浇了进来,天使雕像被淋湿了,开裂得不成样子。
夏也没办法,只好重新做模型。
夏胤修难得大发慈悲一次,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他看似不经意地建议:“时间不够做全身雕塑,还是做头部模型吧。”
夏也崩溃地抓了抓头发:“我这学期交的作业基本都是头部模型,教授都要审美疲劳了,不可能给我高分。”
“不会。”夏胤修出主意:“你按教授品味做,做他喜欢的。”
夏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放弃了林赛同款,改做教授最喜欢的太阳神阿波罗。
那时夏也傻乎乎的,夏胤修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会多想。
如今才明白这个人的千重套路,意识到天使雕像根本不可能是雨淋坏的。
夏也掏出手机,低着头,编辑简讯骂人。停伫在不远处的闫叔接了通电话,然后快步行至面前。
“小少爷,集团出了点问题,得您亲自去一趟。”
*
乌梅紫色渐变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夏也吊儿郎当地走进银津大厦顶层的总裁专属会议室。
不知发生了什么,集团董事全部到场。连常年在国外,甚少回国的几个叔伯都在,阵仗大得离谱。
夏胤修端坐在唯一的尊位,四叔背对着门,一反常态地坐在夏胤修正对面。这地方是过道,不应该坐人,四叔这个举动让夏也一进屋就嗅到了针锋相对的气息。
坐在会议桌两旁的董事看见夏也,不约而同的面露异色,甚至有人惊讶得张开了嘴巴。
四叔回过头,目光和夏也对上时荡漾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夏胤修起身让出尊位。他抬手按着夏也的肩膀,把人按在董事长之位,然后笔直挺拔地立在一旁,“我到底有没有资格代表集团签署项目合同,四叔说的不算,各位说的也不算,董事长说得才算。”
话音落地许久,却无人回应。
夏也听得头脑发懵,见董事均怔怔地看着自己,心中更加疑惑。他扭头去看夏胤修,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我?董事长?”
“这不可能……”四叔身侧的董事率先回过神来,再次发难:“明明是你继承的股份,我亲眼看见的!”
“夏董事长去世前确实把股份都给了我。但集团有规定,夏家以外的人控股不得超过10%,所以,我把股份全部转给了阿也。而且父亲——”
夏胤修稍稍停顿,“现在应该改口叫养父。”
犹如晴天霹雳,夏也陡然一*惊,整个人都被“夏董事长”“养父”两个称呼劈傻了,大脑完全锈钝住,表情一片空白。
董事们并不惊讶,仿佛在夏也进来前就已知晓夏胤修的身份。唯独坐在夏胤修正对面的四叔和刚刚发难的董事脸色惨白。
这两个年过半百的Alpha像在转瞬之间想了很多事,也想明白很多事,全无先前揭发夏胤修身世,咬着夏胤修没有继承权,逼其退出集团的气势。
“他去世前的心愿就是把集团交给阿也。”夏胤修继续道:“我不可能违背他的遗愿,更不可能和阿也争。集团主要控股权一直在阿也手里,不存在股份变更,也就不会失去新油田的开发权。”
银津大厦处于商业中心,楼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会议室却鸦雀无声。
董事如同墙头草,此刻全都噤若寒蝉。夏也则目瞪口呆,连睫毛都没再动过一下。
只有四叔死死地盯着夏胤修,用极其不甘,寒凉瘆人的嗓音问:“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夏家子?”
“当然。”
事到如今,夏胤修胜券在握,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过去,以胜者之姿,正式向四叔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宣战。
“我一直装作不知情,就是在等这一天。”
第18章 有也无妨。
后半程会议都说了什么,夏也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警察突然闯进来以“涉嫌商业欺诈”为由逮捕了四叔。
这场逼宫本就是他带的头,他一出事,其他几位叔伯自然偃息旗鼓。集团主要控股权在夏也手里,那执行总裁到底是夏胤修还是四叔,对董事会来说差别不大。
反正就是个打工仔,能挣钱就行。
众人鱼贯而出,夏也走出银津大厦时脑子依旧是懵的,坐进车里好半晌才发现手还攥着股份转让书。
签字栏的字迹潦草,“也”字最后一笔挑得老高,能看出签名时心情有多雀跃,有多心猿意马。
那是他被骗到海岛前一天,夏胤修让他签署的文件。夏也问“这是什么”,夏胤修说“卖身契”。
夏也没信,心想“你把自己卖了都不可能卖我”,然后连看都没看就在落款处签了字。
没想到一语成谶。
夏胤修还真把自己卖了。
一想到这个人十岁就进集团,忙活到现在却只是个没有股份的打工仔,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现在应该改口叫养父。”
“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夏家子?”
“别叫我哥。”
“我说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夏也。”
“爷爷说我们有婚约,比你和林赛更早。”
“我真是不明白。”
“你和他也是以兄弟名义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为什么你能接受他,却始终接受不了我?”
……
夏也睫毛微微颤抖着,心像被揪住了似的发疼发涨。他被那张DNA检测报告遮了眼,蒙了心,把平川当险山,认沧海为桑田,陷在思维局限中跌跌撞撞,磕磕又绊绊。
“你——”他喉咙干涩,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声带里硬拽出来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胤修一直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端详着他,闻言连想都没想,立刻回答:“你刚念大学的时候。”
夏也眨了眨眼,睫毛上下阖动着:“说具体点。”
夏胤修:“在酒窖喝多那天。”
夏也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天。
夏胤修不好烟酒,心事烦闷时才会稍稍沾染。所以夏也从学校回来,听闫叔说夏胤修把自己关在酒窖里,顿时觉得奇怪,“发生什么了吗?”
闫叔摇摇头,“突然就这样了,还不许任何人靠近,连老爷都不肯见呢。”
他面露忧色,“小少爷,要不您去试试?他再这么喝下去,怕是要住院。”
酒窖在地下室,温度偏低。夏也披了件外套下去,走过一排排恒温酒柜,在专门存放威士忌的区域找到了夏胤修。
他没在品酒区的软沙发上喝酒,而是颓然地倚着酒柜席地而坐。
酒窖里没开灯,恒温酒柜的灯光是声控的,夏也经过时才倏然亮起。蓝色光线一点点向前蔓延,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晕染昏暗,像日暮时分的蓝调时刻。
夏胤修抬眼望着夏也所在的方向,和他对上视线时眼底亮起几点微弱的光,仿佛早就通过信息素辨认出闯入者,所以没有驱赶,而是静静地,在黑暗中看着他随着光源慢慢靠近。
“军训结束了?”他主动开口。
“可不是。”夏也凝视着他的眼睛,感觉他眼眶有点红,心也跟着发紧:“终于离开那里了,不知道学校到底怎么想的,艺术生也往部队里扔,这半个月可把我累惨了。”
夏胤修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目光幽深,嗓音低沉:“确实瘦了。”
“瘦了五斤呢!”
夏也紧挨着他坐下来,才发现墙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空酒瓶,约摸得有十几瓶,不由得心里一惊。
“地上凉。”夏胤修拧着眉尖把夏也拽了起来。
“凉你还坐。”
话音一落,夏胤修就站了起来,牵着夏也走到下沉品酒区,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地坐在真皮软沙发里。他像是酒喝多了,头疼,一坐下来就往后靠,枕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哥——”夏也贴近他,说话时抬手揉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你在烦心什么?”
夏胤修握住他的手,攥在掌心,用指腹轻轻地揉着他的指尖。这是他思考时会有的小动作,夏也便没挣脱,耐心地等了片刻,等来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询:“他们对你好吗?”
夏也反应了一阵才明白“他们”指的是谁,立刻回答:“很好。”
“是么。”
夏胤修仍闭着眼,声音很轻。
因为爷爷一开始的冷淡态度,夏也自觉回来的时机不对,所以很少提以前的事,也不敢大方和养父母联系。如果不是夏胤修开口问,夏也大概永远都不会主动说。
“我刚记事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他们对我很好,吃穿用度比林赛都好,但我还是害怕再被扔,总是半夜偷偷爬起来用椅子堵门。”
夏胤修停下摩挲的动作,睁眼看过来:“这也算好?”
“他们真的对我很好。”夏也举了个例子,“我偷摸玩火,不小心点着了家里的帐篷。
当时我们在冬牧场,离河流远,没来得及灭火,帐篷被大风一吹,转眼就烧成了灰。家具啊,日常用品啊,还有他们攒了好多年的钱,全烧光了。
我当时吓死了,怕他们骂我,怕他们觉得我淘气不要我,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受伤,担心我和林赛晚上没地方住,没有说我一句,还带我到河边痛痛快快地放了一场火。”
夏胤修默默攥紧夏也的手,不说话了。
夏也继续说,说他渐渐忘记自己是捡来的,说养父母总说他不属于草原,其实心里很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草原,说他很喜欢骑马,说他的马术是同龄人里最好的,说他可能是那里最晚分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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