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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忙活出来的年夜饭卖相喜人。
一碟青菜炒肉片,一碟黄花鲫鱼,两碗鸡丝面,并一份猪骨汤。色彩浓郁,摆盘齐整,李宣棠看的眼睛都直了,他都不忍心动筷子。
官和坐了下来,见他不动,心中微慌,可面上却仍旧冷静:“不饿?”李宣棠摇摇头,他扒拉一口面,夹了一小块肉,放进碗里,生怕把这摆盘弄坏了。他雀跃地看着官和,不吝赞美:“我都舍不得吃。”
闻言,官和替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嘱咐他:“食不言,寝不语,专心吃饭。”
李宣棠低头闷声扒饭,重口,太重口了。他微妙地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春平街盐贩子的钱也太过好赚,李宣棠甚至怀疑家里这么穷都是因为官和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去买盐了。
官和见小孩吃的香,在小孩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扬起嘴角,这个笑容太过自然也太过于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相处一年,官和很少会做饭给他吃,大多时候,都是买些面饼。李宣棠向来是个闷葫芦,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有一段时间,小孩面色蜡黄,经人提点后官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应该给他买点肉吃了。
可以说,李宣棠能在他手里养活下来,是件很稀奇的事。
吃完饭后,官和洗完碗筷,一看天,离子时还有些时间,两人只好相对无言。官和写了一会儿字,看李宣棠一个人可怜兮兮的蹲在火炉旁,小小的身影总有些让人于心不忍。
他搁下笔,叫他过来。李宣棠欢天喜地奔过去了,官和从案上捡起两块形状差不多大的石块,示意李宣棠选一个。
有一段时间李宣棠特别喜欢捡破烂回家,官和于此事上只简单阻止了一回,后来见他乐此不疲,便随他去了。于是这些捡来的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小石块,在官和的书案上堆成了小山。
李宣棠选了一块,官和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刻刀,体小刃利,他专心磨着石块,不多时,便将那怪异的石块磨成了一块扁小圆球。他将刻刀递给李宣棠:“你来试试。”
李宣棠跃跃欲试,连忙接过,他力道不怎么稳,虽有官和在旁边看着,不至于伤到手,但却磨的甚是艰难。
手一抖,计划中的圆球就被攉了一道口子,李宣棠有些失落的看着官和,官和却温声鼓励道:“继续。”
李宣棠只好继续磨下去,然后……磨出了一个半弯的像个月牙一样的残次品。倒也不是很丑,只能算得上是差强人意,勉勉强强能过的去眼。
李宣棠放下刻刀,对自己的作品却很失望。官和拿起他的石块,往上钻了一个小孔,用丝线串了起来:“这个送我。”
李宣棠愣住了。
“不舍得也要送。”
李宣棠笑了,他拿起官和磨出的圆石,道:“那我要这个。”官和仔细替他钻了一个小孔,也为它穿上了红丝线。
李宣棠想要将其戴在脖子上,官和失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石头不比玉,带着冰。”李宣棠却固执的把它放到自己的领子里面仔细掖好,憨笑道:“不冰。”
官和笑笑,随他去了,除夕夜就如此平静而简单的度过了。
***
同一时刻,奚州外郊。
一对人马追着另一个骑马的男子,马蹄践踏之处,不时溅满血滴。被追那人横刀迂回,马声嘶鸣,漫天飞雪都被染成了红色。
除尽追杀他的人之后,男子抹了一把脸,他定定看了一眼奚州的方向,眉头紧蹙,温热的呼吸声在寒夜中诡异至极。男子翻身上马,朝着奚州的方向快马奔去。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李宣棠,但他醒的不是很彻底,只能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起身打开了屋子,大约是官和。他翻了个身又睡下了,官和夜间常会外出,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门开了一条缝,屋外的人浑身都裹着黑色的披风,只露出一双猩红染着血的眼睛。屋内的人看了他一眼,便打开门,让他进来了。
周隶扯下披风,气息不定,他半跪在官和脚下,沉声道:“大人。”
官和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睨到他刀上血迹,皱眉道:“可有受伤?”周隶摇摇头,官和示意他坐下。
周隶却不肯动,见他如此,官和声音冷了许多:“黑羽传来的信,我都看过了,等今年开春后,我就会回京。”
周隶深深看他一眼,余光却瞧着里屋,他低声道:“大人已经迟了一年了。”他复又道,“大人回京,是不是还想带着那个孩子?”
官和转头,对上周隶的眼神,沉默的看着他,一言不发。这突如其来的静谧使得周隶毛骨悚然,官和虽不说话,可他却无端感受到威压,但他轻易不肯服输,硬生生的忍着一身冷汗与其对视。
半晌,周隶终是低头,咬牙道:“大人可知,那孩子是谁?”整个屋子里一阵诡异的死寂,周隶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撞在官和的心上。
“属下收到密信,谢家人原本是要往壁州去的,可半途中,却突然转向,朝着奚州的方向而来。谢家人此次赶往奚州,只为了一个人。”
“一年前异鼠之乱中失踪的李家小公子李棣。”
周隶的声音很低:“大人曾在信中提过收养一个流乞,属下一直没有上心,就在此前,属下思及谢家之举加之推算时间,便知此刻躺在屋内的,正是那李棣。”
官和一直沉默着,周隶知道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可是事态紧急使他不得不开口继续道:“属下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尾巴,大人在此处的消息,想必已经泄露出去了。奚州,是万万不能待了。”
半晌,官和终于开口,他短促的笑了一声,尽是讽刺:“一年前的异鼠之乱,李家公子是怎么丢的?”周隶伏首:“当时正值大人离京,且此事并未确定,属下便也就没来得及禀告。异鼠之乱后,太子无虞返宫,李自也照旧回府,并无半分异样。李小公子失踪一事被压的太严实……确实是无人得知。”
官和缓缓阖上眼,一瞬间记忆翻涌,他想起当初他问那个浑身破破烂烂的小孩叫什么名字,可那孩子却只是摇摇头,或许是见他眼中干净,自己才会轻信。
外间风雪大作,呼啸奔涌,寒意瞬间席满了整个屋子。
周隶闷声道:“谢家人不出几日就要到了,大人占了先机,可早做决断。”话外之意是指,他们可以借着这个失踪的李家公子达成自己一些目的。
官和指骨发青,话中尽是冷意:“闲来无事捡只小犬养着玩,养腻了还留着做什么,不如扔了。”
说这话时,官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隶只看一眼便知他是真的盛怒。
其实在来奚州之前,他一度思量过,会不会大人早就知道了那小孩的真实身份,留在身边是有大用?
可今日一见,方知大人也不知情,这李家小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嘴硬的保住秘密,还能安然无恙的在大人的庇护下活了这么长时间。
被人戏弄过后的滋味必定十分不好受。
外间窗纸欲坠不坠,风声肆虐,周隶裹在黑袍裘衣中,腕间刀刃尚在滴血,马不耐烦的打着响喷,他牵着缰绳在风雪里静候。屋内的官和揭下玄铁护腕,摘下配剑,裹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
夜色之中,他无声无息走到李宣棠的床前,小孩窝着身体面对着墙睡着了,极小的一只。
官和神色淡漠地看了他片刻,近乎机械式地拔出剑,剑光泛着森森寒意,那剑直指小孩的后背,似乎只要李宣棠稍微一动,即刻便会见血。官和动了动手腕,剑尖顺着小孩的脊背下滑,从颈部一直到尾椎,像是挑逗一只死物一般。
然而那把剑刃最终挑起的只是被褥,他以剑替他盖上被子,声音冷的像铁,在这屋内回荡,又似是自言自语。
“当真是只狼崽子。”
屋门无声扣上,将所有想要涌进来的风雪全部隔绝在门外,屋内重归黑暗寂静。原本在被子里睡的极沉的小孩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紧紧闭着眼,浑身蜷缩起来,但是眼泪却还是从眼角滑下来。
窗外马声嘶鸣,随之而来的是马蹄哒哒,渐渐远去。再然后,便是永不停歇的呼啸着的风雪声。
***
奚州一月,雪势已停。
车轱辘滚在雪地上,坐在马车里的谢曜晃着脚,欢喜雀跃的对身旁的男子道:“二哥,李家小公子与我一般大吗?”
谢二子谢琅比谢曜年长三岁,今年刚满十岁。谢琅颇为少年老成,此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与你同年生,他比你小上三月。”
谢曜是个活泼性子:“那要是他不愿意去壁州怎么办啊,他要是哭了呢?他要是撒泼打滚呢?”谢琅却毫不在乎:“李大人让他去壁州,父令如山,他不去也得去。”
谢曜撇撇嘴:“那小公子还真是可怜。”他垂下眼睛,却又突然一笑,“不过没关系,我会跟他一起玩的。”
谢琅心思沉沉的,并未说话。
车马行到奚州,在亮明身份之后,四坊邻居都惊了,谁也猜不到这样破旧的巷子里竟会住着一个贵戚之子。在官驿的带领下,谢琅与谢曜一同走向春平街最里间的屋子。谢曜步子块,他推门而入,可一见到屋内情景,整个人都呆住了。
屋内庭院里的雪积的得有小腿那么高了,洁净无瑕,似乎是间荒废已久的屋子,根本没有人的足迹。
官驿上前扫雪,谢琅牵着谢曜,推开了屋子,谢曜原本满心的欢喜到此刻已经褪了大半,他无端觉得有些害怕。
屋内极冷,一个身形很小的孩子坐在早就冷了的火炉旁,似乎在忙活着什么。谢曜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看,整个人都惊住了。一桌子的石子。小李公子正拿着刻刀,手指僵硬的磨着石头,而那些石头上,尽是斑驳的血痕。再看他的手,才知道他年纪尚小,握不准刻刀,所以弄的一手伤。
谢曜小心翼翼得站在他跟前,那专心刻石子的人终于抬了头。整个人就像是饥荒后留下的难民,嘴唇干渴起皮,一双手又红又肿,眼下一圈青黑,似是几日未曾进食睡眠过的样子。
谢琅向前跨了一步,就事论事道:“小公子,李大人有一句话托我们带给你。”见他无话,谢琅思量片刻,还是如实告知,“小公子须即刻启程,前赴壁州,十年不得归。”
李宣棠缓缓看了他一眼,没有聚焦的眼神渐渐恢复成正常模样,似是刚做了一场大梦。谢曜见他从枯槁神色里挤出一点笑意,只是笑的比哭还要难看,无尽的漠然。
他放下了刻刀,僵硬的站起身,一桌的石子“噼里啪啦”的落到地上。
第14章 同朝
宣武门前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了年号“定宁”二字,自北齐皇帝开国以来,这块碑石已经立在这儿两百多个年头,历经腥风血雨,郦安百姓皆道这碑石有灵,可佑护北齐长安,如今边将远归,天下局势已定,朝贺官员皆在这宣武门前屏气静待。
朱色大门下分两列立着京兵,得帝旨亲迎的官员却不多。在场官员皆按职位大小前后顺次排开,有藏蓝、朱红、靛青......然而站在最前方的,仅有那抹玄衣,云鹤在衣袖间长唳。
他立在正门之下,面色平静,不似旁边官员等的不耐烦,也没有欣喜雀跃的姿态。
眼见侍人来报,天幕渐暗,已近酉时。现下正值暑热未消,他们俱是一身板正官服,早已热的浑身是汗,但无人敢偷懒歇息,只能在心中怨怪这些壁州的小子们不懂规矩。
宣武门上的京兵三击鼓,正要报时,却见远处卷起一阵灰尘烟雾。京兵站的高,定睛一看,便瞧见了北齐的战旗,他喜报道:“到了!金甲将到了!”下面的官员闻言纷纷敛袍立好,不再多言。
说来也算是件奇事。李氏一族出了当朝皇后,本是最金贵的外戚,当时李棣又是他的独子,可寻常人却从不见他携自家小儿出府。等到那小公子长到七岁,他们才知,李自竟将自家独子送去了壁州那种鸟不拉屎的边境。
李自是出了名的文臣,众人皆当他是老来发痴才会送独子去壁州,却不想,峰回路转,他家那小儿当真就在边境闯出了一片天地。
定宁二百一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前,南越举兵来犯,战火一度蔓延到水乡廊州,两方割据,这仗硬生生的打了一年多也没个着落,最后廊州还是被占。廊州向来易守难攻,占了廊州,再之后就是奚州。
边境文牒一股脑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郦安,就连皇帝都打算弃了廊州,哪成想那李家儿郎带着谢三子以及一批死士,顺着歌舞杂役混进了敌营,自损八百也要换他一千,第二日天光大亮,李家儿郎倒提着对方敌营主将首级十三具,打马扬尘而归。
至此,方力挽狂澜。
立功加封时,众人才知那夜他杀敌手膀腿臂上尽是伤痕,最深一处,险些伤骨。那把环首刀以及那位金甲小将,因廊州一战成名。
李棣这个名字,成了圣眷渐颓的李家最响的名号和护身符,也连同谢校尉谢三子一起成了郦安女儿向往的梦。
来者将近二百余人,驱马行在最前头的人一身窄袖胡装,束着长发,身后背着一把环首刀。与他并驾齐驱的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身上穿着相同的简易胡装,两臂上绑着袖箭,腰间亦有长剑,此刻正翻身下马,见人便带笑,神色较之李棣更加飞扬。
李棣勒紧缰绳,高马猛地停住,在原地踏了几个响蹄,他扯下面上遮避黄沙的布巾,只一眼,少年将军的威风便淋漓尽致。
静候在一旁的官员纷纷交头接耳,按理来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没人想来沾腥,但碍于郦安的姑娘们迫着自家老爹非要来瞧瞧这小将军,再不情愿也只得提着裤腰带顶着乌纱帽带跟玄衣相共事。
诸位大官本着抢女婿的心态,唾沫星子飞溅,迸到同僚脸上,你推推我、我摸摸你的扒拉着。
李棣今岁刚满十八,骨相正是长开的时候,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他的容貌是标准上京公子长相,矜贵风流,可骨子里渗出来的与其年纪不相符合的坚毅却使他看上去十分冷硬,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谢曜也扯下布巾,他往人群中瞥了一眼,朝着某个方向十分欢喜的扬了扬眉。站在人群中的红袍谢琅温和的朝着谢曜一笑,笑容里颇有些无奈。
刘成山在随侍的搀扶下缓缓下马,他缓步行至为首那人的方向,作揖道:“陈相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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