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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做西装的沟通很顺利,江余要求用最好的面料。但当服务员说需要两个月工期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加急呢?”
“最快也要一个月。再赶会影响成品质量。”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是近期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吗?”
一个月……
可江余只剩下18天就要被带回山了。
他望向时降停,后者也静静回望着他。
“不能……晚些回山吗?”江余轻声问。
时降停的回答斩钉截铁:“不能。”
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可能,来取这件定制的衣服。
第147章 换你来熬孤独
这几日的温情让江余几乎产生了幸福的错觉,他险些忘记——时降停终究是来索命的。
那些温柔表象,不过是为最终时刻铺设的陷阱。
当期限一到,所有伪装都将撕裂……
他们之间,终将回到最初的冰点。
江余颤抖着手指又挑了几件衣裳,像是在为既定结局精心装扮。他还选了几件大尺码的衣物,给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采购完毕时,暮色已沉。
两人都不急着回去,踱步来到偏僻的小桥上,这里很少有人烟,周围也都是老楼房。
夜色将世界浸染成墨,河面波涛暗涌却不见形迹。江余扶着栏杆,任夜风撩乱额发。他静静凝视黑沉的水面,仿佛深渊中也有一双眼睛在回望,诱人纵身跃下。
“想跳下去?”
时降停飘忽的声音刺破迷雾,将江余的神志拽回。
“嗯,想过无数次,但没试过。”
远处五彩霓虹穿透时降停虚幻的身躯,在江余侧脸投下斑驳光影,却无法为他染上半分颜色。
“敢跳吗?”
“不敢。”
江余俯身从兜里摸出瓶酒,自觉递给时降停。对方利落地为他启开瓶盖,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泽。
“咕咚——”
江余仰头痛饮,半瓶烈酒转瞬入喉。时降停并未阻拦,只是仰望着星空轻问:
“阿余,你最爱哪里的夜空?”
烈酒入喉的冲劲来得又快又猛,江余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顿时头晕目眩。他扶着栏杆稳住身体,顺着时降停示意的方向望向夜空,目光涣散了许久才艰难聚焦。“我其实……不喜欢夜空。”
时降停侧目看他:“为什么?”
“太黑了……我害怕。”
江余眼中映着细碎的星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每次星星亮起来,就意味着黑夜到了。老师会把我们都赶回宿舍,不准在外面逗留。好像……好像夜里真的有什么怪物,专门抓那些在外面游荡的孩子……我总是能听到哭声。”
时降停静默片刻,抿了抿嘴唇:“是被带走的人。”
“……每带走一个人,天上的星星就会暗一颗。到最后星辰都消失了,月亮也不亮了,整个世界就彻底陷入黑暗。”
醉意上涌,江余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划着弧线,最终停在了时降停面孔上。
“你说你要复活,我要死。那我死后……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不会觉得孤独吗?”
指尖指向他的刹那,一阵夜风掠过,吹乱了时降停额前的碎发,也搅乱了他平静的心绪。
孤独吗?
“十年,都熬过来了。”
“那下一个十年呢?”
“换你来熬。”
时降停复活之日,就是江余命丧之时。
届时江余将成为缚于他身边的鬼魂,在漫长的岁月里与他相伴。因果轮回,终究逃不过这命运的枷锁。
现在轮到江余来承受这份孤独了。
这公平吗……
江余没有再说话,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突然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咳咳!!”
时降停上前一步,手刚搭上他的后背——
“啪嗒!”酒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江余猛地揪住时降停的衣领,酒气混着怒火直扑面门。他双眼通红,理智全无,嘶吼着质问:“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的真实死因?!为什么?!你说啊——!!”
酒醉成了最好的掩护,借着这股劲,他把清醒时不敢问的话全都吼了出来。哪怕会毁掉此刻的平静,他也在所不惜。
江余等不了了。
“是不是王伍德那个畜生干的?!”
“你说啊……求求你,告诉我……”江余双手抓着时降停的手臂,腿一软缓缓跪倒在地。他把头抵在对方腿上,手指死死攥着那人的衣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知道真相……我不想临死还被蒙在鼓里……告诉我……你死前经历了什么……”
“我太煎熬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果我当时回头……哪怕一次……你我之间会不会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时降停的手被攥得生疼。他深深叹了口气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转瞬间瞳孔化作漆黑,诡异的黑色纹路在脸上蔓延。
他缓缓蹲下身,捏住江余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阿余,你怕我这张脸吗?不是活人的脸?”
“没有活人的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如同异类的我,你怕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抛出一个个问题。
江余湿润的眸子倒映着时降停可怖的面容,睫毛轻轻颤了颤,停顿片刻,最终缓缓摇头。
“哈……。哈哈哈……”
时降停突然低头捂额笑起来,肩膀不住抖动,“你撒谎。你的身体反应告诉我,不管过去多久,看见我这副模样,你依然会害怕……”
他声音渐冷,“你怕我。”
他慢慢站起身,浓重的鬼气从周身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
“怕得好,恨得好。我就是要你永远活在愧疚里,一生都逃不掉‘害死我’的阴影,又怎么会告诉你真相,让你释怀?”
两人在鬼气中对视良久。
“这样吧阿余,”时降停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含笑,“你从桥上跳下去,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怎么样?不敢的话,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柄冰锥刺进江余心脏。他瞪大眼睛仰视时降停,眼中破碎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时降停避开他的视线,下颌紧绷,转头望向漆黑的河面。
这座桥不过三十米高。
奈何夜里河水刺骨,任不会水的人跳下去都有生命危机,更何况江余现如今脆弱的身躯。
时降停在心中断定:江余不敢跳,他怕死。
一贯如此。
然而下一秒,江余撑着栏杆站了起来。
时降停瞳眸缩小——夜风呼啸着掀起江余的衣摆,他眼尾通红,泪痕清晰可见:“记住你的承诺……我要听你亲口说的……”
一阵夜风拂过,像是轻轻推了他一把。
江余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坠向深渊。
他就这样……跳下去了?!
“呼——”
江风裹挟着他的身躯下坠,像一只折翼的萤火虫。
急速下坠中,江余缓缓闭上眼睛。
这场景太过熟悉……就像那个梦里,被时降停推下悬崖的瞬间。
但这次不同。
这次是他自己跳下来的。
上一次,时降停也跟着跳了下来,却冷眼看着他摔得粉身碎骨。
那么这次……
想必结局依旧相同。
身体不断加速下坠,转眼离江面只剩三米。
二米。
一米。
“噗通!!”
坠入了……
江余坠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在距离江面仅剩一米时,时降停终究没能忍住。
黑雾凝聚成人形,时降停双臂有力地接住他,双眼猩红,牙关紧咬。足尖轻点水面,瞬间便抱着他掠回岸边。
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江余震惊的望着他,缓缓地用力环住了他的脖颈,头埋在他胸口上。
“……为什么接住我?”
“怕你死。”时降停语气生硬,落在岸边,却始终没松手,“敢用这种方式试探我的,也只有你了。”
“不是试探。”江余仰头望进他眼底,“我是真的想坠入深渊。”
第148章 不堪过往
时降停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的情绪似乎濒临极限。他单手箍着江余的腰,将他牢牢抱着,臂膀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岸边青石碾碎。
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而来,却如同穿透幻影般直接透过他的身躯,连一丝水汽都没能沾上江余的衣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终于,时降停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算了。”
这两个字陡然搅乱了江余本平稳下来的心脏。他下意识收紧环抱的手臂。不明白“算了”是什么意思?
是放弃坦白,还是……
“阿余,”时降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真的想听我亲口说出一切吗?”
“想。”江余答得毫不犹豫。
时降停深深望进他眼底,眸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那些事……太肮脏了。你可能,都听不下去。”
江余静静与他对视:“要我再跳一次吗?”他扯了扯嘴角,“你他妈刚才可是答应过我的。”
“……好。”时降停忽然偏头笑了笑,那笑意还未达眼底就消散无踪。他眼中暗流涌动,仿佛在撕扯最后一层伪装。
额头轻轻贴上江余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睡吧……等你醒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江余感到一股阴冷的力量侵入脑海,意识开始变得昏沉。眼皮越来越重,时降停的面容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他的手却仍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不肯松开。
“我等着……”时降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看完一切后……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厌恶的……害怕的……”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一句轻叹:
“阿余,其实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长大啊。”
“可你从来没有发现过我。”
“咔嚓——”
世界突然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裂痕迅速蔓延。
江余感到自己正在坠入无尽的深渊,四周的光亮一点点湮灭在黑暗里。
下坠。
不断地下坠。
仿佛要一直坠到地狱最底层。
不知要去往何处……
“轰——”
剧烈的震荡感突然袭来,江余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单调的黑与白。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奇特的视角——他正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而这个人……
是年仅十三岁的时降停。
世界在时降停眼中永远凝固着灰白色调,压抑、死寂。
地下室的潮气渗进每一寸皮肤,铁链的碰撞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抽泣。时降停的靴底碾着一个男孩的脊背,锁链在他指节间绷成一道死亡的弧线。
当感受到身下挣扎的震颤时,他毫不犹豫将脚踩在那颗头颅上,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紧声。
“现在能安静了吗?”
“松……手……畜生……”这人被勒出紫痕的脖颈间挤出气音,蹬动的双腿在地上划出凌乱痕迹。
时降停俯视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锁链深深陷进皮肉里。
“听话……我听话了……停哥求求你……”
铁链突然松脱时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对方蜷缩成团剧烈呛咳,唾液混着血丝滴在肮脏的地面上。
时降停拍打手掌的动作像在掸去尘埃。黑色卫衣裹着少年单薄的身躯,后脑渗血的绷带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目——那是十天前某个酷似江余的男孩用板砖留下的“礼物”。
现在那些逃跑者都被大人们拖了回来,卖了出去,而他也为“失职”付出了代价。
笼子里早已换过一批新鲜猎物。
所有瞳孔都在黑暗中收缩成恐惧的针尖,害怕的望着时降停,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方才的示威足够有效:试图逃跑叫嚣的男孩被时降停亲手抓了回来,此刻正捂着脖子干呕,不再挣扎了。
出头的人被解决了,那么其他人,就都老实了。
十三岁的时降停已经有了刽子手的眼神。他踱步时铁链在掌心叮当作响,声音沉得能压碎希望:“省点力气。你们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只能等着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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