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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广播响起时,温见微正望着候机厅落地窗外的跑道。手机相册自动推送“五个月前的今天”,照片里燃味坊的灯笼在雨幕中摇曳成朦胧光晕。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三秒,最终切回文献界面。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很抱歉地通知......”
机械女声割裂了犹豫。
温见微望着舷窗外渐暗的天色,航班延误了,会议时间却不会延误,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开始,揉揉微微发痛的眉心,她抓紧翻阅手机文档里会议的相关资料。
时燃踢开脚边的碎石,夏天快结束了,但正午的骄阳还是将柏油路烤出刺鼻的沥青味。中介的小伙子擦着汗指向街角的商铺:“美女你看,这地段人流量完全不用担心的!”中介小哥的声音混着远处的施工噪音。
玻璃橱窗映出时燃晒红的脸,樱桃红发梢蔫巴巴贴在颈间,像团燃尽的野火,这已经是上午看的第五家店铺了,地段确实比较合适。
“层高不够。”两人走进店里,时燃屈指叩响承重柱,理想中的透明厨房需要5米挑高,而眼前的空间过于逼仄,让她中意不起来。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个不停,徐小川的消息气泡塞满锁屏。时燃灌下最后一口冰镇酸梅汤,塑料杯壁凝的水珠洇湿了袖口,凉意刺得她打了个颤。
看了一眼时间,想起昨天约了徐小川。
奶茶店的冷气裹着甜腻扑面而来时,徐小川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卷发。玻璃门开合的瞬间,他手忙脚乱将手塞进裤兜,衣袖擦过裤子发出一阵窸窣。
“燃姐!”少年眼睛亮得惊人。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时燃走进来。
“没关系,我也刚刚到,杨枝甘露少冰三分糖,我记得......”徐小川把点好的饮料递了过来。
坐在对面,时燃望着徐小川局促地搓手,忽然想起自己原本计划向温见微表白时的心态,如果面对面向她表白是不是也会像这般红着耳朵,把包包的带子拧成麻花。
“小川,我想跟你道个歉,如果是我先要加你微信,让你误会了什么。”时燃开口,面前冷饮杯外壁的水珠顺着桌沿滚落,在亚麻桌布上洇出深色痕迹。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不成熟,但我真的很喜欢你,从那次在燃味坊吃饭起,我就……”徐小川的语调里满是慌张。
“你知道薄荷冰茶为什么要加迷迭香,而不是别的吗?”时燃盯着对方杯中的液体。
徐小川怔住,奶茶吸管被咬出齿痕。
“迷迭香能中和薄荷的单调,增添复杂感,可以提升薄荷冰茶整体的层次感和体验感,不加入别的什么,是因为有些味道注定不合适。”
时燃晃着手里的杨枝甘露,杯中剩余的少量的冰沙发出“沙沙”声,“就像你买的红玫瑰很好看,但并不适合燃味坊。”
其实也不是玫瑰不好,要是温见微送的,一把狗尾巴草自己也会高兴的供起来吧。
时燃心中嘀咕,要不是因为这是温见微的学生,自己才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在这循循善诱,搞出一套什么冰茶理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要做你师母。
“燃姐,其实我……” 徐小川的卷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小川” 时燃截住话头,指尖敲了敲桌子,“我应该比你大个五六岁吧,而且……”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我有喜欢的人了。”
徐小川的脸色瞬间发白,这才是根本原因啊,冰茶里的叶片浮成凌乱的舟:“燃姐喜欢的人一定特别优秀吧?”
想起那人的眉眼,时燃没发觉自己眼里透着暖意,轻轻点头:“她比我聪明得多,不过……也冷得多,看起来像块冰做的月亮,但实际里面包裹着蜜糖。”
徐小川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低头盯着桌面的裂纹,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他知道您喜欢他吗?”
“现在……是知道的”
看着徐小川坐在对面蔫蔫的样子,时燃轻咳一声:“小伙子,打起精神来,正式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以后有更好的女孩儿等着你。”时燃俨然一副长辈的口气,让徐小川露出一丝苦笑。
“燃姐,你这话的语气好像过年回家,我二姨说的话……”时燃也笑出了声。
“说真的,跟着你们温教授好好学习吧,你不是很怕她吗?当心她训你。”
少年搅动着渐融的冰块,小声说:“温老师其实挺好的,而且去西安开会了,大概要一周以后才......”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她出差了?”
“嗯,老师昨天晚上的航班就走了,你不知道吗?”徐小川喝掉杯子中最后一点冰茶。
暮色浸透奶茶店时,徐小川略带失望的离开。时燃坐在原位,时燃望着窗外扭曲的树影,忽然觉得吸管里的芋圆像堵在喉间的硬块,心底忽然涌起股酸涩。
微信界面停留在早上九点,她发出的三条消息仍晾在夏末的夜风里。只是以为她忙,没想到这人昨天晚上就出差了,怎么就不能打声招呼,难道自己会抱着大腿不让她走吗,时燃越想越气。
这人逮到机会就往后缩,真是够气人的。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长安情诗
燃味坊后院亮着盏孤灯。
时燃将新到的七星椒铺在竹匾里,剪刀开合声惊醒了打盹的虎斑猫。
手机在石板上震动,温见微的消息提示像颗酸梅落进油锅。
“西安的月亮是不是更圆啊温教授?”虽是文字消息,却也能感受出语气尽是阴阳怪气,辣椒籽溅进指甲缝里刺痒难耐。
会议持续一整天的keynote speech,温见微终于倒出功夫回复信息,感觉出时燃语气里的不满。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重点关注错了,有些慌乱的追加【抱歉,走的有些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
温见微盯着“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直到电脑文档里的数据在眼里都化成乱码。文献上工整的批注突然扭曲成时燃眼尾的弧度,她摘下眼镜轻捏鼻梁,眼底的满是疲惫。
她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出发前犹豫是否要和时燃说一下的心境,大抵是自己还没有习惯这样的事要和时燃报备一下的相处方式,总想着会不会有些刻意,总归是自己的别扭、多思让对方不满了。
时燃看着对方的回复,要被气笑了,昨天晚上这人就走了,今天一天也顾不上说一下,给她发个消息比熬夜批改论文都难吗?
心里都是“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行动上还是没能给温见微摆脸色,只敢小发雷霆一下。
将手机塞进泡菜坛缝隙,剪刀突然歪斜,鲜红的辣椒汁飞溅,她慌忙用围裙擦拭,却把颜色晕得更开。
事实上,酒店里温见微刚卧在床上,时燃的消息弹出。
【早点睡,别熬夜。】
上午,时燃终于选定了一间带露台的铺子,落地窗外是新栽的梧桐树。中介小哥去打印合同时,她坐在露台上,望着路口即将竣工的地铁站。
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吧,看着手机上的航班信息,她嘴角勾起一丝狡黠。
夕阳落下西安古城墙时,学术会议茶歇,温见微攥着手机站在酒店落地窗前。对话框里时燃回复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小时前:【新店合同签好了】,配图是份铺满阳光的租赁协议,乙方签名处的「时燃」二字龙飞凤舞,像团跳动的火焰。
她反复敲打又删掉的关心,最终化作窗玻璃上雾气凝成的圈,被霓虹灯碾碎成光斑。
温见微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回去给你带礼物,有想要的东西吗?】时燃一直没有回复,她还在生气吗?
或是自己问的太直白了吗,温教授决定回去以后要研究一下恋爱的相关文献。
(谈恋爱真难,教授也得学习。)
“女士们先生们,Cz6250次航班即将降落……”
时燃扣着棒球帽混在旅客潮中,樱桃红发梢从帽檐钻出来,在咸阳机场的冷光里灼人。手机里存着温见微下榻酒店的定位——上午刚从小秋那要来的。
走出机场,帆布鞋尖踢飞一粒小石子,她望着打车软件上50分钟的车程提示,忽然理解“近乡情怯”的含义,当然此香非彼乡。
会议结束时,路灯已经亮起,刚刚散会的温见微正被一位意大利学者拉着讨论模型参数,天鹅颈链坠在锁骨间轻晃。
“温教授觉得这个变量是否需要重新赋权?”金发教授的手指敲在平板边缘。
“或许……”她话音未落,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时燃的语音消息裹着人群的的嘈杂涌来:“温教授猜猜我在哪?”
随后跟来的消息气泡撞碎一切:【往对面看】。
玻璃幕墙外的街灯次第亮起,对街咖啡厅的霓虹招牌下,时燃正倚着复古路灯啃糖葫芦。
山楂的艳红裹着晶莹糖壳,温见微好似听见她唇间咬出清脆的响,琥珀色眸子穿过车流与温见微仓惶抬起的目光相撞。
“抱歉,有急事。”温见微放下平板,疾步向外走去,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泄露了慌乱。
暮夏的夜风卷着花香扑来,时燃望着那道穿过车流的优雅身影,糖葫芦竹签在指尖转出残影,她故意别过头数广告牌上的光点,直到冷香混着喘息声漫到耳畔。
“你怎么……”温见微的耳坠晃成细碎星子,镜片后的眸光被街灯揉成暖调的蜜。
时燃突然将剩下的糖葫芦怼到她唇边,冰糖在齿间炸开酸甜:“我来看看温教授想给我买什么礼物?”
温见微的舌尖抵着山楂核,尝到一丝未化的冰糖碎。时燃的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眼尾狡黠的弧度,像只偷到灯油的小狐狸。
温见微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前一刻还惦记着怎么能哄好的人儿,就这样水灵灵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时燃就那样看着她好一会儿。“要饿死了,一天没吃饭了,温教授请我吃饭吧。”
温见微回过神来,回握住时燃的手“好,想吃什么?”
“来到这里,当然吃点当地的特色了……”时燃等温见微的时候,已经在附近转了一圈了,有目的拉着温见微拐进了巷子里。
羊肉泡馍馆的蒸汽漫过有些老旧的窗棂时,温见微正用纸巾擦拭木筷。时燃支着下巴看她将辣酱均匀抹在馍块上,忽然伸手按住她腕骨:“我来吧。”
指尖相触的刹那,辣酱在瓷碗边缘晕开艳红的痕。时燃熟练地将馍掰成黄豆大小,浸进滚烫的羊肉汤里:“人家说,掰馍要心静——”她突然用筷尖挑起块辣酱抹在温见微鼻尖,“但对着温教授,实在静不下来。”
温见微的镜片被羊汤的热气蒙上白雾,恍惚又回到燃味坊后厨的醪糟香里。她摘掉眼镜想要擦拭,却听见快门声轻响——时燃正对着她泛红的鼻尖偷笑,手机屏幕上定格着难得狼狈的温教授。
“删掉。”她伸手去抢,腕间手表与银镯撞出清响。
时燃将手机塞进卫衣口袋,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拿秘密来换。”羊汤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却让掌心的温度愈发清晰。温见微忽然想起那晚北山的风,也是这样裹着时燃的气息,将她筑了三十年的心墙吹出裂缝。
酒店电梯的镜面倒映出两道影子。时燃对着楼层按键笑道:“好巧,我订的房间在2607。”
温见微望着跳动的数字,2606的房卡在掌心硌出红痕。
学术会议上舌战群儒的冷静荡然无存,此刻满脑子都是《酒店消防疏散示意图》上相邻房间的布局——那堵墙,到底有多厚?
“要进来坐一坐吗?”时燃刷开房门的瞬间,薰衣草香氛混着新换床单的浆洗味扑面而来。
温见微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纽扣:“明天还有分论坛……”
“哦。”时燃的尾音拖得像失望的猫尾巴。
温见微坐在床上,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淋浴声,像春日溪流漫过青苔石缝,她将脸埋进蓬松的鹅绒枕。
“叮——”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成银河碎片。
【温教授睡了吗?】
【教授,我自己一个人睡有点怕。】
温见微攥紧真丝睡裙的袖口,月光将蕾丝花边投成纠缠的藤蔓。时燃的消息带着个缩成一团的小狗狗表情包。温见微盯着 “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又消失,最终起身套上针织开衫。
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吸不走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站在 2607 门口,指节悬在门板上三次,才轻轻叩响。
门突然被打开,时燃穿着睡裙倚在门框边,湿漉漉的长卷发垂落肩头,发梢还滴着玫瑰精油的香气,吊带睡裙勾勒出诱人的肩线,温见微瞥见时燃浴袍下踝骨处若隐若现的玫瑰纹身。
时燃望着温见微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袖,眼底闪过笑意:“教授穿成粽子来给我壮胆吗?”
“空调温度低。” 温见微侧身进屋,闻到浴室残留的水汽混着柑橘调沐浴露的清香。
时燃的双肩包敞着,里面胡乱堆着几件换洗衣物,她想起自己永远平整的行李箱。
双人床的羽绒被蓬松如云朵,时燃抱着枕头缩在左侧,留出大片空白。温见微躺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床头灯晕开暖黄的光,时燃的指尖在被子上画圈:“温见微”
“嗯?” 温见微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没听到时燃后面的话语。温见微转头,撞进时燃灼灼的目光。对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吊带细带滑下肩头,露出淡青的血管。
“温教授是在紧张吗?”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有……” 温见微的辩解湮没在时燃的轻笑里。
床垫下陷,时燃一点点蹭过来,光滑的膝盖轻轻碰到她的腿,像小猫试探性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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