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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颂简单同白衍讲述过曾经的寻锦城。
曾经,云颂的师父阳胥尚是城主的时候,其余各仙城修士如有对寻锦城不敬的,阳胥绝不姑息,一直是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余各城,至他们再不敢反抗或有异声。而寻锦城一带,也是寻锦城门人独属的地盘,决不允许其余各城踏足分享资源。
但当云颂继任之后,他觉得,各城众人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竭力苦修的同道,不必如此泾渭分明或苛待,他想要拉近各城间的距离,又不想失了公平,才开设见学一事,借此缓和寻锦城与各城间的关系,也帮助其余各城的修士增益修为。正是因此决策,仙门十五城罕见的度过几年互助友爱,平和安宁的时光,也有了不少如湘属这般,各城合作巡守的交接地。
但云颂从未想过,这些和平,只是表面上的平静,暗里实则一直藏有无法消散的漩涡。尤其是最近几年,寻锦城大多数门人好战的性子被消磨至温和,待各城愈发友好,其余各城中的某些人士便愈发觉得,寻锦城变弱了,已不再具有当初仙门第一的风姿,而自己又愈发强大,强大到足以取而代之,不必再靠着寻锦城可怜一般的见学一事获取资源,完全有能耐凌驾于寻锦城之上,夺得这一片宝地了。
于是,这一两年间,各种暗地里欺压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寻锦城门人因云颂下过令,才一直退让,未曾爆发过真正的战斗,那群人便愈发相信了自己的想法,愈发得寸进尺。
这些事情,从前云颂一直没当回事,可此次南岭,某些人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们趁着寻锦城值守幻水寒妖的时候,暗做手脚,借幻水寒妖之手,伤了不少寻锦城门人,包括恒悟。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的决策,害得前辈受伤。”讲述至最后,云颂攥紧手心捏成拳,眼里尽是愤恨。
他脸上鲜少有如此清晰的恨意。
白衍知道,恒悟前辈对云颂而言是极其重要的前辈。
安婉曾和他说过的。
知晓前辈受伤时,他一定十分愤怒自责吧?
白衍轻轻拍抚着云颂的肩膀,安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是好心,你不必如此自责的,都是他们的错!是那群人不懂感恩!他们拿着寻锦城给的好处,便以为是自己该得的,以为是理所当然了!实在是过分!”
云颂朝白衍勾起唇,宽慰道:“谢谢你,小阿衍,放心,我并非执拗于这一点,这些,不过是让我更为坚定,恒悟前辈他们所受的伤,与寻锦城所遭受的苛待,是我作为城主,必须要去讨个公道与说法的事情!便是与其余各城决裂,便是他们憎恨也无妨,寻锦城,从不惧怕任何人。”
白衍应和着使劲点头,又不禁问道:“那你,怎么还瞧着不太开心呢?是,还有其他烦恼吗?”
云颂干笑了声,自己的情绪,竟藏得这样烂吗?
但他自是不能说实话的,叹了叹气,云颂循着借口,沉声道:“抱歉,小阿衍,我本不想因这些事影响到你的情绪的。其实,此事寻锦城虽不惧,可如若仙门内斗,各城定是损失惨重,到时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虽然欺骗白衍,是他心不在焉的最大的原因,但这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小刺。
如若各城之间最后的一点平衡被打破,挑起纷争,便定是许多人的一场劫难。
且如今事情已然做绝了,虽然各城近期并没有什么异动,却不代表着暗地里不会行动。
因着明里无事,他才能有空陪白衍一同去浮沉世,可他却不能因此而全然放松,还是要分出些精力来,留意寻锦城的事。
云颂说完,稍稍愣了下,怕白衍不高兴,立刻找补说:“呃……我的意思是,不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不该受到惩罚,我并没有偏袒他们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各城中那些……”
“我知道。”白衍轻声打断他的慌张,温和的笑着说,“你是担心其余受到牵连的无辜者。”
他平静的开口,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知晓的。
云颂不是普通的修士,他是濯世莲,濯世莲本心如此,他知晓的。
而且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云颂能为他做到如此份上,他已很是惊讶与感激了。
白衍时时刻刻都有着这样的自觉,他知晓自己不配云颂对他那样好,他知晓,云颂对他的照顾与偏爱不过是濯世莲本心对弱者的同情。
这些东西,总有一天是会要消失的。
这份并不可能会长久的,他能够感受到的属于云颂的温柔,是有时限的。
他一直都知道,如此高兴的,又难过的,清醒着,知晓着。
白衍比云颂会掩饰的多,他的脸上,只有温柔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悲伤来,云颂自是不知白衍心中如何想。
他松了口气,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而且如今,魔兽之祸尚未查清,我也担心北幽之地的邪魔会因此趁虚而入,祸乱仙门。”
这也是他放心不下的另一个原因。
“那你此时与各仙门决裂,岂非就是在给妖魔制造可乘之机?”白衍惊讶问道。
云颂叹息了声,道:“你不知晓,仙门之间早已心不齐,无论是否挑明,都会有此一劫。便是无此事,妖魔真攻打过来,也是一场避不过的劫难。”
白衍明白了他的意思。
便是寻锦城不和十四城为敌,邪魔入侵,人心不齐,必然不会同心协力抗击邪魔,而是会趁机筹算着如何能给自己的城池捞到最大的利益,或是如何能打击到自己的眼中钉。
若真如此,倒也的确没什么区别,甚至,真不如将不合摆明在台面上,也好过背地里捅刀子,能更知晓应对。
人心,是最不可轻易信任的东西,倒真不如完全撕破伪装来的安全。
不过,与此同时,白衍也立刻明白了另一件事。
第56章
白衍立刻明白了云颂的心思。
果然, 云颂与其余十四城决裂,远不止是为他报仇,他不过是趁机做了一件利益最大化的事。如此, 既能让他答应不再去各仙城寻仇,又能寻故让各城重新臣服, 认清自己和寻锦城的差距,再不敢生出妄念,等到时候真面对邪魔之时,反而会听从指挥,不敢有太多的心思,仙门的伤亡便不会太严重。否则人心不齐,必是一盘散沙。
云颂考虑的原来这么深远。
也是, 他毕竟是濯世莲, 自然心怀天下,怎会只为了一个小小的他而停驻?
不过是刚好,他刚好,是能成为他救世的理由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白衍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
自己能成为云颂这不可多得的, 或者说是独一无二的理由。
难过。
云颂终究不是, 纯粹的为了他啊。
他如此难过着,重新抬头看向云颂,眼中却只剩笑意。
他朝云颂笑着安慰道:“我相信,你的抉择一定是最有利的, 云颂, 不必忧心,便按着你的想法去做吧!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你,小阿衍。”云颂一把揽住白衍, 将脑袋枕在他肩上,欣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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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云颂又是早早醒来,煮好清粥,等着白衍清醒。
白衍这些日子的作息极其规律,不过一会儿,也已然清醒。
喝完粥,收拾好东西,两人离开寻锦城时,初升的太阳还悬挂在东方天际,只有一层暖色。
夏末初秋的清晨还是很凉爽的。
白衍惬意的呼吸着清晨的气息,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渐渐遥远的寻锦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担忧。
他抿抿唇,决定不内耗,直接问道:“云颂,你,能陪我去玩多久啊?”
毕竟云颂是寻锦城城主,总不可能彻底放下一城,只陪他一个人。定是没多久就要回去的。
“进来无事,能一直陪着你的,小阿衍不必多想。我们此去,就当是游山玩水,将这些烦心俗世都抛诸脑后,好好畅玩一番。”云颂未明说,只安慰道。
白衍一转眼珠,追问道:“那你这,可算是抛了寻锦城来陪我?”他说着又笑了笑,“前辈若是知道,可该追上来骂我了。”
“没事,我带你走远些。”云颂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白衍一怔。
他和安婉经常如此开玩笑,对云颂,却几乎甚少说玩笑话,而云颂,竟回他了!
心里的喜悦藏不住,率先从嘴角溢出来,蔓延至整个面颊。
看着白衍的笑容,云颂心下一沉。
他果然,还是不配寻锦城城主之位,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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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终觉得,救一城与救一人无二致。
当初,他只是为了救人,所以竭尽全力护下寻锦城内的孱弱生命,苦守着寻锦城不被侵犯。
被推选为城主,其实并非他所愿,但他也知晓这份责任,当了就要负责,所以,他一直都很听前辈的话,记得师父的教训,凡事以守护寻锦城危险。
可说实话,从前八载时光,他还从未遇到过如今这般,要在寻锦城与一人之间抉择的事。
寻锦城不能收留小阿衍,而他若离开寻锦城,便是必死之局,师父已然放下狠话,不由他抗拒,已将小阿衍离开寻锦城的消息知会了其余仙城,旁人不说,那苍溪的苍时和易淮若知晓,一定会第一个去找小阿衍的麻烦。小阿衍那样柔弱,如何能应付这些?
他不可能违抗师命,但也不可能放弃小阿衍,只能如此,亲自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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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神,云颂猛然顿住步子,小阿衍已不知何时停下来,站到了他面前,直盯着他的脸,他再往前一步,便要撞到他了。
见他回神,白衍撇着嘴,不满道:“方才还劝我不要忧心,此去只游山玩水,将一切烦恼都忘却,怎么转头你自己却又起了愁思?寻锦城的事,昨日不是已想通了吗?你怎么还是如此难过?”
云颂张了张嘴,眼眸躲闪片刻,道:“我,小阿衍,我有一事瞒着你。”
白衍怔了下,云颂这情绪,不是为了寻锦城,而是为了他么?
他忙问:“什么事?”
云颂挣扎片刻,对白衍道:“其实,前两日,我曾瞒着你,在你不查之下,以循溯一术,检查过你的状况。”
白衍听安婉提及过云颂的循溯,据说是一个极其厉害的术。
那时,安婉说,循溯的用处极多,但以一言概之,便是,“可通感万物,绘往昔之景”。
云颂如此说,白衍便明了,云颂是想从他身上,以循溯找到些关于他过去的身份的线索。
他从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于是,白衍激动问道:“那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可看到了我的过去?”
云颂却是一皱眉,说:“你的伤势已无大碍,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可从前的你,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导致你的记忆被封禁了,强行用术,也是一无所获。”
“封禁?你是说,我并非是伤病所导致的失去记忆,而是,被人以术法封禁了记忆?”白衍震惊道。
云颂点头:“那人能有如此能耐,绝不是等闲之辈,而他必然知晓你的身份,能认得出你,所以此去浮沉世,我也有些担心,怕会遇到你曾经的仇家。”
白衍消化了这些信息,忽然身子一倾,勾住云颂的脖子,亲昵的,紧紧的抱着他,勾唇笑了。
“担心什么?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吗?寻锦城城主,不是整个浮沉世最厉害的修士吗?”
他望着他,满眼是信赖与期待。
云颂无奈笑了,忍不住叹气,却认真的,严肃的承诺道:“嗯!我会保护你,小阿衍,我一定会保护你。”
·
日光渐暖,变至灼热,即使林道树影下,也是闷热。
夏末的艳阳明明危险又凶狠,可层层树影下,却有少年不顾灼烫,踮起脚,勾着肩臂,贴上另一个滚烫灼热的身子,而后,将滚烫热烈的气息,与另一份灼热交缠。
一时心火焚尽理智,湿热与渴望被烈日炙烤着,再难舍难分。
可或许,对当事人而言,能浓烈的相融这一刻,便是被灼烧焚化,也难抵欢愉吧。
第57章
“原来浮沉世里也有这么多妖魔啊!”
在又一次的, 白衍与云颂一同在浮沉世内看过一处风景,顺手诛杀掉在附近山林中伺机祸人的邪魔后,不住感慨道。
他顿了顿, 又道:“不过,幸好这些邪魔都不算厉害, 不然各自为祸一方,浮沉世的凡人该遭不少难了。”
“是啊。”云颂解释道,“北幽之地与浮沉世并无直接的连通路径,须得途径仙门十五城,所以大多数邪魔在冲出北幽之地,踏入仙门十五城中,便被巡守的修士除去了, 可唯独一处, 靠近仙门十五城中、偏东一处的海域,同时存在着连通北幽之地与浮沉世的通路,两处通路大约只有二三里远,便常有修士不慎,令邪魔从海域中逃窜至浮沉世内, 所以各大仙城也会在浮沉世中划地, 定期巡视浮沉世内邪魔的动向,进而除之。所以,能肆虐一方的大型邪魔在浮沉世内基本无法长存,浮沉世内还是很安宁的。”
“哦!”白衍应声。
两人沿路顺手消灭的邪魔, 的确都是些小货色。
云颂将这群邪魔封入缚灵袋中。
他说, 这里是浮沉世,是凡人的地界,修士不可在此擅用术法, 他们以术驱邪已是破禁,便先将邪魔收入缚灵袋中,之后的散化,便留到回仙门后再去完成。
如此一段小插曲过,云颂牵车饮马,准备继续赶路。
因着不欲破禁,一出寻锦城,云颂便赶来了辆简朴的马车,是如此一路载着白衍前行的。
山遥路远,马车也伴了他们二人一路。
两人接下来要去的,是仙城黎阳境下的夕晚城。
云颂说,此去夕晚城,可顺便回一趟仙门,去往黎阳,将这一路降服的邪魔在仙门尽数散化,再行赶路。
白衍想了想,回忆起,伤他之人中,没有黎阳的修士,故此寻锦城并未修士并未找黎阳见学弟子的麻烦,只是,此番寻锦城,是与其余所有仙门决裂,云颂此刻却要孤身前去黎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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