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谦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极短的寸头,小麦色的皮肤。
李昊勇。
黎谦记得他是当时在新兵训练营借火的那个人。
李昊勇扫了一眼捂着嘴巴哭的艾瑞尔,端着枪蹲下来,降低音量说:
“你们找个地方下车吧,等我换岗来找你们。”他并不知道黎谦他们干什么,只是单纯地认为黎谦不会危害这里的安全。
黎谦点点头,推了推艾瑞尔,他还是在瑟瑟发抖,黎谦就踢了他一脚。
“没事了。”黎谦说。
艾瑞还是捂着脸,死都不肯抬头,直到李昊勇跳下车,卡车重新开动,他才从指缝间漏出一双眼睛:“他走了吗?”
“走了,你怕什么?”黎谦问。
“之前我也见过他,他觉得我太笨了还骂我……”艾瑞尔呜咽。
黎谦:“……”他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艾瑞尔应激,原来只是怕被骂。
艾瑞尔哭归哭,正经事却没耽误。动作利索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两个人趁着卡车司机下车抽烟的空隙,翻下车,躲在一个被炸毁了的矮房子后面,钢筋从墙面戳穿出来。墙灰和碎石沫在地上发出骨折一般的接连不断的脆响。
黎谦依着墙滑到地上,手插进头发里,扯得头皮发痛,他根本不敢睡,硬撑着等李昊勇过来。
天完全黑下来,如一张吃人的深渊巨口,吞没所有人。
这里只是临时庇护所,连巡逻队都没有。李昊勇带他们去了自己的住所。
李昊勇和其他士兵都住在附近一些没有人的房子里,有些看着已经住不了人,他的住处还算能挡风挡雨,只是比较挤。
罐头、啤酒瓶散落一地。
“先在这儿吧。”李昊勇说。
黎谦打量着这个地方,有两张高低床,肯定不止李昊勇一个人住。
李昊勇像是看穿了他:“之前有个人跟我一起住,现在他被炸死了,你们可以住一久。”
“谢谢了。”黎谦说。
“你们怎么来了?”李昊勇问黎谦,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在一边装空气的艾瑞尔。
“反正不是来找你的!”艾瑞尔气鼓鼓道。
李昊勇冷哼一声:“又没问你。”
艾瑞尔不知道在气什么,站在原地狂跺脚,但人在屋檐下,他只能瞪着李昊勇,想用眼神吓死他。
李昊勇根本不在意,继续跟黎谦说话:“来找人?”
“嗯,你知道姚方隅,姚上校吗?”黎谦说。
“他不在这个战区。”
“那在哪里?”
“西部。”李昊勇说,“那边更惨烈。”
“你能把我弄过去吗?”黎谦问。
“不能。”李昊勇很果断,“你自己多大耐心里没数吗?”
现在黎谦不是副官,李昊勇不是新兵,李昊勇说话并不客气。
黎谦沉默了。
李昊勇继续说:“那边不缺人,你知道吗?他们上赶着去,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都不怕死的,全都不怕死的。”
“……那你知道连承吗?”艾瑞尔纠结半天,还是开口了。
“什么承?”
“……连承!”艾瑞尔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求我我就告诉你。”李昊勇说。
“你你你——”艾瑞尔指着李昊勇的鼻子说不出话。
“连部长倒是离得近,他在这边的指挥部,负责物资运输。”李昊勇看艾瑞尔气成这样也不逗他了。
艾瑞尔撇着嘴,听到李昊勇这样说瞬间难过起来。
“别担心,这里的人只要别死完了轮不到她上战场。”李昊勇补充道。
“那我可以去见他吗?”艾瑞尔问。
“可以啊。”
“啊?”
“我能把你送过去,看他愿不愿意见你。”
艾瑞尔又想哭了:“他肯定不想见我……他不想要我了……”
黎谦不想听他哭:“他不想见就不见?你不是要保护他?不见到他怎么保证他的安全?”
“你喜欢他就缠着他。”黎谦说。
艾瑞尔真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吸鼻涕从床上跳起来:“嗯!有道理!”
黎谦靠着床栏杆站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洗洗睡吧。”李昊勇招呼他们俩。
夜色沉沉的,已经很晚了。
黎谦还是不敢睡。怕睡醒之后离姚方隅更远了。
艾瑞尔尚且有办法找到连承。他呢?他该怎么去找姚方隅?
姚方隅一声招呼都不打。为了不让他跟上来,还让人监视了他三天。
操,他,妈,的,姚,方,隅。
如果不是系统任务,他才不来这鬼地方。
黎谦独自哼了一声。
他还以为出院之后的聚会是为了庆祝他康复。
他就说为什么姚方隅会突然提出去看赛马,现在才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送行。
连Linda也瞒着他。
他现在知道Linda的意思了。
“总会赢的。”
她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人不想赢的。但是战争没有人会真正地胜利。
她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
第二天一早李昊勇就带着他们去了医院。
不是他们来的那个临时庇护所,是一个更靠后方的医院,白墙被熏的泛黄,但是楼房依然是完整坚固地,没有经过炮火的摧残。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忙碌着,源源不断的断手断脚的伤员在担架上惨叫。
有的已经叫不出声了,因为痛晕了,或是死了。
裹尸袋很多,看得黎谦胃里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见到多的鲜血和残肢。
“嘿,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矮小的护士刚从医院里跑出来,褐色的头发塞在护士帽里。
“他们是我朋友,可以帮医院做点事。”李昊勇冲她笑笑。
“好呀,你带他去找院长。”她匆匆说了两句就跑了,李昊勇还没跟她说再见,目光随着他离开。
“哎哟!她是谁啊?”艾瑞尔好奇地问。
“我老婆。”李昊勇斜睨了他一眼。
“她怎么也在前线?”黎谦感到意外。
“她就是想来,他还让我也来。”李昊勇耸耸肩,“她和你们一样,上赶着来,都是不怕死的。”
“那我只能跟她一起来。反正我迟早会娶她。”
“切,那她还不是你老婆!”艾瑞尔朝他吐舌头。
李昊勇挥拳,作势要打他。
“她想等战争结束。”李昊勇说,“她怕她会先死掉,留我一个人。
我其实不怕死的,我说她要是死了我就陪她一起死。
然后她说不让我死,我们要一起活。”
李昊勇收回随着那个护士而去的目光,带着他们进了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抱歉,有厕所吗。”
“前面左转。”
黎谦吐了。
现实世界里审核无数次还要打码的画面真实地成现在他眼前。
他真想变成瞎子,变成聋子。别看那些残忍的画面,别听那些痛苦的呻吟。
黎谦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抱歉……”他唇角扯着。
“笑不出来就别笑。”李昊勇看着他说。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穿过满是病患的长廊,李昊勇带着他们从院长办公室路过,停在一个穿着白褂的医生旁边。
没有麻醉剂,她一个人按住一个挣扎扭动的士兵,剜出他腿部的弹片。
“院长。”李昊勇不等她闲下来就开口,因为她不会闲下来。
“怎么了?”口罩里传来急促而沙哑的声音。
黎谦这才注意到,她白帽子里的头发已经花白。
她有六七十岁了。
“听说医院缺人手,给您找了两个人。”
第14章 解放碑(十三)
老院长快步穿过人群,三人紧随其后。担架轮子撵过滑腻的地板飞快前进。
“来的正好啊,你们会干什么?”院长说话速度很快也很冷静。
她手上动作没停过,手里攥着一叠病历,“帮我拿一下那两个。”她站在咯吱作响的病床旁边,抬头指着床头塑料篮子里的那堆药瓶和针剂。
艾瑞尔着急忙慌地拿了两管针剂,还没递过去就被黎谦制止,“磺胺嘧啶能和青霉素选一个用就好了。”黎谦把艾瑞尔手里的药剂拿走一支,换了另一个。
“哦哟,你会配药?”院长手脚麻利地给伤员注射,途中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嗯,会的。”黎谦肯定。
他大学的专业其实不是这个,甚至可以说是跟配药无关。
但好像是因为之前有个朋友是医学院的,他为了跟人家套近乎看了点书。
这关键时刻他绝对不能说自己不行,毕竟现在他们能不能留下来就是院长一句话的事。
艾瑞尔还好,他力气大耳朵好,当个巡逻什么的不成问题。黎谦就不一样了,他那破体格虽然之前健身练过几下子,这要是真枪实弹地来他受不了。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留在医院。
“那你配药去吧,让小李带你去找对接的医生。”院长顾不上他到底是真会还是假会了,“到时候多看看手册。”
院长安排完黎谦,转身时差点撞到旁边的艾瑞尔。
她才发现还有一个人。
艾瑞尔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托盘,“对,对不起!”
老太太抢先稳住托盘,看他十分焦急的样子一看就不太聪明,于是放慢语速:“你会干什么?”
“他会开车,让他战场拉人吧。”李昊勇帮他回答。
艾瑞尔本来还扭扭捏捏不知道怎么办,李昊勇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就连连点头。
“行行行,你去安排吧。”院长还要去检查其他病人。
李昊勇领着他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艾瑞尔问李昊勇:“你干嘛让我开车啊……我技术很差的……”
“你还挑上了?”李昊勇转过来看着他,此时李昊勇背着一把枪,枪口冲着艾瑞尔的鞋尖。
“没有没有……”艾瑞尔低下头,脸上做些扭曲的表情,暗暗骂李昊勇不讲理。
“你不是要去找连部长?”李昊勇说,“你要是天天去战场拉伤员回来,就可以找抽空去指挥部看他。”
“啊!”艾瑞尔跳起来,也不骂李昊勇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天就能见到他吗?”
李昊勇被他拍得后退两步,翻了个白眼:“晚点先带你去熟悉一下路线。”
“好耶!”艾瑞尔叫起来。他开心的同时也看到了在后面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黎谦。
“黎哥……”艾瑞尔想安慰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以前都是黎谦在安慰他的。
李昊勇也看出来黎谦的情绪,说:“那边快打下来了,他会回来的。”
“大概什么时候?”
“等春天过去。”李昊勇说。
……
整个天色灰蒙蒙的。
艾瑞尔被李昊勇带走了,黎谦则跟着李昊勇的未婚妻熟悉医院的环境。
“我们只有这一栋楼,一楼二楼是急诊,三楼是住院部。”李昊勇的未婚妻叫瑞雅。
她有一双宝石般绿色的眼睛,总是很有灵气。
黎谦跟随着她,很快了解了医院的基本设施。晚上他向瑞雅讨要了几本医药有关的书,决定熬夜狂补。
他死都没想到这堆书这么多,叠放在桌上比他人还高。他被分配了到一间狭窄的办公室,架子上全是各种药瓶。他在这里看书,做了很多笔记,又带了一本回住处。
李昊勇已经在床上躺着,艾瑞尔还没见到人影。
“他去找连承了。”李昊勇说,“怎么样?你真的会配药?”
“还行。”黎谦说。
李昊勇从床底下拿出两瓶啤酒:“喝一杯?”
“喝两杯。”黎谦揉揉眉心,径自接过一瓶酒,灌了一大口。
“真能喝。”李昊勇评价道。
“看不起谁呢。”黎谦又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把衣服弄的黏黏的他走路不太稳,跌跌撞撞地把门打开,又被狂风砰地关上。
“还不让人出门了……”黎谦喃喃自语。
“别出去了,容易被炸死。”李昊勇还没意识到黎谦喝醉了。
“操。”黎谦罕见地骂了声,往床上一倒就睡过去。
李昊勇帮他把鞋脱掉就不管他了,独自喝酒。
艾瑞尔半夜才回来,整个人红光满面。
李昊勇提着酒瓶,看了看艾瑞尔。
“看来他愿意见你了?”李昊勇说。
“那可不,他怎么可能舍不得不见我。”
“哼,瞧你那样子,简直像一只发/情的泰迪。”
艾瑞尔没搞懂他什么意思。
12/55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