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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苍白发也挡不住他极具威严的气势。
这是黎谦名不见经传的爹、黎明大学的校董、研究所所长、伯来国的将军。
“父亲。”黎谦站在门口,声音莫名紧张。
黎谦只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见过父亲一面。在家宴时点过头,后来除了断他钱财之外再无瓜葛,放养着放养着放飞了。
黎谦以为他父亲只是一个初始设定,无关紧要的NPC而已。
老将军抬手,让Linda离开。
门关上,诺大的室内落针可闻。
“坐。”老将军抬起头,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从下仰视黎谦,却让黎谦感到自己才是处在下位的人。
“研究所的工作怎么样?”老将军的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回父亲,还算顺利,有待提高。”黎谦看着他眼睛。
“如果你都算顺利,那研究所真是没人了。”老将军嘴角都没扯一下地损他。
黎谦点头说“是”。
研究所所长神出鬼没,他从没见过,鬼知道这个名头套在他爹头上。
老将军也没那么不好说话,端着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下周三是你母亲的忌日,你去看看她。”
“下周三是英雄纪念日。”
“你母亲的名字在纪念碑的,最左边,最上面的位置。”老将军陈述着。
他只说这么多,这是黎谦应该读得懂的言下之意。
黎谦从没见过他这个世界的母亲,他的父亲也没有再娶。
他当时以为他母亲只是正常死亡。
现在他懂了。又想起之前酒馆老板的话,他母亲是英雄。
是伯来的英雄,纪念碑上的第一个名字。
黎谦尝试查过他母亲的死因,但消息被捂得死死的。
黎谦点头。
“另外,你和姚上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老将军不再阴沉着脸,屋里气压不再低沉。
黎谦心里咯噔一声。
“他也会去。”老将军说。
“他没跟我说。”
“他是去送死的,当然不会跟你说。”老将军摘掉黑色的皮手套,放在桌上的军帽边,“你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他一定会去。”
“他作为上校,前线的指挥者,频繁地出入公共场所,在街上游荡,大张旗鼓地公开恋情,你觉得,他疯了还是你疯了?”老将军提点了两句。
“他一个上校,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前吗?”
黎谦如坠冰窟。
他恍然大悟。之前对于上校的军衔没有概念,姚方隅在他面前太万能,让他以为姚方隅真的无所不能。
姚方隅只是一个上校,却被推上谈判桌,坐在上将该坐的位置,刊登在报纸上。
这些不可察觉到的小事串起来,让姚方隅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显眼得不能再显眼。
当然,也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黎谦心口绞紧:“那您告诉我干什么?!”
“现在士气低迷,我们需要一根导火索,点燃全国人民的勇气。”老将军慢慢地说。
“他自荐的,劝不动。”
“他是英雄,人民会记住他。但他还不能死。”老将军继续说,“这算我的私情。”
“什么?”黎谦问。
“他现在的父母是我找的,他的亲生父亲再牺牲了。
为了我。”将军说。
“你是他的爱人,你可以劝劝他。不然我到底下交代不了。”
“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黎谦站在旁边没有坐下来,现在他才坐到老将军对面,向前倾身,气势虽稚嫩,却不输他父亲。
“我不劝他,总要有人当这只出头鸟。他的父亲会为他骄傲。”
黎谦一字一顿:“但父亲不用担心,他不会死。我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不会死在我前面。父亲,你会为我骄傲的,对吗?”
“……”老将军没料到他的回答,深吸了一口气,沉默许久:“这是你的选择。”
黎谦笑起来。
和他的父亲一样,他们眼里是同样野心。不过黎谦比他的父亲多出份不计后果的张扬,比那双老狮子的眼睛更加明亮。
……
Linda早已离开,回到了指挥处。
又开始下雨。
屋里没开灯,黄昏的光晕暗下去。
“他见过他父亲了?”姚方隅给Linda倒了杯热咖啡。
“上校,至少道个别。”Linda坐在扶手椅上,她换了身白色的西装裙,还是短发。
“不用。”姚方隅说。
Linda喝了口咖啡被烫得站起来:“上校,你太决绝了。你的小可爱不会放过你。”
“算了。”姚方隅说。他知道黎谦的父亲不可能让黎谦来参加纪念活动。
黎谦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姚方隅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仿佛他们谈论的话题和姚方隅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完全置身事外,冷静理智,冰冷得不带情欲。
之前带黎谦上街已经很冒险,他不能再把黎谦扯进来。
他太自私,已经占据黎谦够多了。
他没有未来,不能让黎谦也没有未来。
“上校……”Linda笑起来。
她眼里蒙着泪花,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地调整,让自己笑起来不那么难看,“你知道的,我当时就是,就是像你这样,我以为我,以为我还会见到他的,所以我们,还,没有告别。上校,你知道的,我后悔了很久。”
“上校,不能这样,你应该跟他告个别。别怪我多嘴,你应该跟他道个别。”Linda没化妆,就让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姚方隅给Linda递纸,然后他看着桌上的资料,没看进去什么,他抬起头很轻地说:“已经道过别了。”
“什么?”
“已经道过别了。”姚方隅说。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黎谦的每一眼都是道别。
他说的每一句“晚安”,都是“我爱你”。
他早就道过别,一次又一次。每个夜晚,每次对视。
Linda没听懂,她的眼泪已经擦干:“好吧上校,好吧。上校,会结束的,对不对?”
“嗯。”姚方隅说,“会的。”
……
暴雨倾盆。
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广场,车轮碾过积水,天空灰蒙蒙的。
车门接连打开,走出开的人们皆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素白的悼念花,走向纪念碑。
离纪念碑还有段路,他们非常默契地下车步行。
没有人撑伞。
雨水当头浇下,顺着发梢、脊背滚落,在脚下。
姚方隅刚踏出车门,雨水便瞬间将他浸透了他。
视线穿过雨幕,正对上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的黎谦。
雨水落在黎谦的脸上,他微扬着脸,冰冷的水珠打在脸颊上,挂在下巴,肤色愈发透亮。
他抬手随意把湿发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浸湿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却浑然不在意,静静地望过来。
雨水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玻璃色,唯独他的笑颜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温柔,让人心尖发颤。
“上校,早安。”
第25章 解放碑(完)
姚方隅下意识后退。
他不太明白上将为什么会让黎谦来到这里。
他稳住脚, 冲黎谦点点头。或许只是来祭奠黎谦的母亲。
他想上将应该有把握的,不会让黎谦受伤,很快, 这份幻想被打破。
黎谦跟在姚方隅后面。
姚方隅回头, 雨顺着鼻尖滴落,凭添几分疏离。
“我是您的副官, 当然跟着您。”黎谦看穿了姚方隅。
……
姚方隅不如表面上那么冷静了。
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他做好了准备,那黎谦呢?黎谦知道他可能会死吗?
他有防弹衣, 黎谦呢?黎谦有吗?
“上校,不要总是回头。”黎谦那样温润地笑。
他们踩着水花大步地往前进。
……
石板路两边的泥水汇或流,油绿的树叶裹着水珠, 把一个笔挺的黑影包在里面,又转瞬被高处的水珠打散, 剔透的水也落入混浊的泥地,渗进土壤。
大理石刻的解放碑是铺展开的书卷模样, 记录着这里勇敢不屈的历史。
雨水把石碑洗刷得一尘不染,在灰蒙蒙的沉寂的世界里如同乍破的天光, 引着驱先的人们靠近。
循光而来的人站成列,停在解放碑前。
姚方隅在队伍前停下来, 转过身, 看着黎谦被雨淋湿的眼睛。
“你在这里等我。”姚方隅的声音被雨淹没。
“可是我——”
“听指挥。”黎谦还欲再说, 姚方隅强硬地打断他, 似乎他只要再上前一步就会被拦下。
黎谦眼睁睁看着姚方隅独自跟着跟在两个抬着花圈, 踢着正步缓缓前进的士兵后面,把硕大的花圈立在解放碑前。
姚方隅单膝跪进水洼里,整理好花圈上被风挂起的缎带, 随即站起来。
肆虐的风夹杂着雨想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席卷而去,淋湿的裤腿在风中翻飞,而他却岿然不动。
他站在雨中低下头,后背的雨水反着光。常青树同他们在暴风雨中挺立,共同接受这场洗礼。
默哀过后,姚方隅走上解放碑的石阶,去到广场中央,四周乌泱泱的是人群。
里面不乏伯来的高级官员,还有社会地会较高的商人,博士以及部分黎明大学的优秀学生。
他们早早被允许来到这里。
有人知道自己是牺牲者,或许有人不知道。
没有话筒,只有听众,姚方隅在演讲。
“同胞们,停战条约我们没有签。”他的声音划破雨幕,“当他们承诺停火时,我们的战士还在用自己的胸膛堵住枪口;我们的医疗兵正在被残忍地杀害。我们不是好战的民族,但我们不能让为此牺牲的战士们死不瞑目。这不是和平,只是敌人为了喘息而捏造的。”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随着暴雨冲刷震耳欲聋。
“和平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砰!”
枪声不知从何响起,爆炸开来,直击姚方隅。
“姚方隅!”黎谦被警务员拦着。
人群四散,姚方隅成了最中心的靶子。
“看到了吗?这不是和平!”姚方隅只侧身躲过,子弹擦着他脖子,血刚渗出来就被稀释成粉色。
“姚方隅你躲起来!”黎谦朝着姚方隅喊。
“警务员呢!警务员!去掩护他啊?站着干什么!”黎谦声嘶力竭。
“……”
无人应答。
第二枪打进了姚方隅的心脏。
他还是站在那里:“伯来人民要站起来!”
……
“救救他!救救他……”黎谦的声音如同将要绷断的弦,“救救他啊啊啊……”他抓着警卫员的手,膝盖不住发软,将要滑跪在地。
暴雨抽打着他的脸,他好像哭了,好像没有。
拉着他的警卫员在此刻有些动摇。靠关系进来的花瓶找个地方躲着就行了,来凑什么热闹?
就在警卫员犹豫的瞬间,黎谦从他膀子底下钻了出去,刚才绝望无助的样子消失不见。
黎谦差点摔在水里,他手脚并用地跑向姚方隅,胃里因为巨大的刺激而不断翻搅,他忍不住干呕,满身狼狈。
急促的警报在嘈杂的尖叫声中格外刺耳。
黎谦抱住了姚方隅。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热浪席卷而来,大理石碑被炸得粉碎。
姚方隅只觉得眼前的光线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温热的拥抱。
他被扑倒在地,本以为后脑会遭到重击,却被一双手包裹着,只有背部有些痛。
黎谦趴在姚方隅身上,紧紧地把姚方隅按在胸腔,让姚方隅喘不过气,黎谦在发抖,很严重,应该是抽搐。
“姚方隅,送死也不能这样送啊……”黎谦的声音细若蚊蚋。
“伯来人民团结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句。
“打倒侵略者!”
“打倒他们!”
“打倒侵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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